母親頭一回離開克羅斯納街舒適的環(huán)境，陪同父親去于澤斯時那種不習(xí)慣的情狀，可以想見。于澤斯這座小城似乎被時代的進(jìn)步遺忘了，它地處一隅而又無所覺察。鐵路只通到尼姆，至多通到雷穆林，從那里換乘破汽車，一路顛簸抵達(dá)小城。從尼姆出發(fā)，距離明顯長一些，但路好走得多。公路經(jīng)圣尼古拉橋越過加?xùn)|河。這里無異于巴勒斯坦，朱迪亞[7]。一叢叢白色和紫色巖薔薇，點(diǎn)綴著亂蓬蓬的咖里哥宇群落[8]

，飄溢著薰衣草的芳香。群落上空，呼呼刮著干燥的風(fēng)，把公路刮得干干凈凈，而使公路兩旁的一切覆蓋著塵土。我們的車子驚起許多大蚱蜢，它們猛地展開藍(lán)色、紅色或灰色的翅膀，蝴蝶般輕盈地飛舞，然后黑壓壓落在稍遠(yuǎn)處，混雜于灌木叢和亂石中，難以辨認(rèn)。

加?xùn)|河畔生長有阿福花，而在幾乎完全干枯的河床里，則生長著差不多像熱帶一樣的植物……這里暫且拋開那輛破車子吧。有些往事我要趁便抓住談一談，否則不知道該放到什么地方去敘述。正如我前面已提到過，對我來講，確定這些往事發(fā)生的時間，比確定它們發(fā)生的空間難。例如，安娜是什么時候到于澤斯來找我們的，我就記不清了。大概是母親希望讓她看看于澤斯吧。但下面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從尼古拉橋出發(fā)，徒步走到距加?xùn)|河不遠(yuǎn)的某個村莊，在那里重登汽車。

火紅的懸崖反射著陽光，在它下面狹窄的地方，植物非常茂密，難以通過。安娜遇到新的植物品種，認(rèn)出一些她從沒見過的處于野生狀態(tài)——我想說處于自由狀態(tài)的植物，就驚喜不已。例如那些神氣的曼陀羅，即人們所稱的耶利哥喇叭花，它們與歐洲夾竹桃相比，顯得那樣高貴，那樣奇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們小心翼翼地前進(jìn)，因?yàn)橛猩撸贿^大部分都是不傷人的，我見到過好幾條，都溜走了。父親到處閑逛，對什么都感興趣。母親時間觀念強(qiáng)，總是徒勞地催我們回去。當(dāng)我們終于爬上河岸，往往已經(jīng)天黑了。我們距村子挺遠(yuǎn)，只隱約聽得見晚禱的鐘聲。回村子，需要沿著灌木叢中時隱時現(xiàn)，蜿蜒曲折的小徑……讀到我這本書的人也許會懷疑，所有這些是否我現(xiàn)在加上去的。啊，不，那晚禱鐘聲現(xiàn)在還震響在我耳畔；那條迷人的小徑和玫瑰色的夕陽，還有當(dāng)我們從加?xùn)|河床爬上岸時，那在我們身后擴(kuò)散的暮色，現(xiàn)在還浮現(xiàn)在我眼前。起初，我開心地欣賞著我們自己的巨大影子，漸漸地，一切融進(jìn)了灰蒙蒙的薄暮之中。父親和安娜，完全陶醉在眼前的晚景之中，慢吞吞地溜達(dá)著，根本不把天色已晚放在心上。記得他們還吟誦詩歌哩。母親覺得“這不是吟詩的時候”，嚷道：“保爾，你等我們到了家再朗誦吧！”

奶奶家的套間所有房間都是相通的，因此父母要去自己的臥室，不得不穿過餐廳、客廳和另一間更小的支了我的床的客廳。這樣轉(zhuǎn)了一圈之后，見到一個小小的洗手間，然后是奶奶的臥室。奶奶的臥室也可以經(jīng)過叔叔的臥室從另一邊進(jìn)去。叔叔的臥室臨樓梯口平臺，廚房和餐廳也一樣。兩間客廳和父母的臥室窗外是一片空地；其他房間的窗戶都朝向套間中間的狹小院子，只有叔叔臥室的窗子開在套間另一面，臨一條陰暗的巷子，瞥得見巷子盡頭市場的一角。他臥室的窗臺上，養(yǎng)了一些奇特的植物：在一些神秘的短頸大口瓶里，直挺挺的植物莖周圍凝結(jié)著鹽。叔叔告訴我那是鋅鹽、銅鹽或其他金屬鹽。他還告訴我，這些不屈不撓生長的植物，按金屬的名稱分別命名為薩杜恩樹和朱庇特[9]樹，等等。那時，叔叔還不搞政治經(jīng)濟(jì)學(xué)。自那時起我就知道，吸引他的尤其是天文學(xué)，他對數(shù)字的興趣、他默默地觀察的愛好和他對個人的否定態(tài)度，還有他的心理狀態(tài)，也都促使他喜歡天文學(xué)。他的心理狀態(tài)很快使他成為我所認(rèn)識的人之中，最漠視自己也漠視他人的人。那時（我是想說我幼年時），叔叔是一個個子高高的小伙子，長長的黑發(fā)有一綹貼在耳朵背后，眼睛有點(diǎn)近視，人有點(diǎn)古怪，沉默寡言，樣子嚇人。母親總想方設(shè)法讓他活躍起來，這令他很生氣。母親愿望良好，但做法不夠靈活。叔叔不懂得也不愿意透過別人的行為去理解別人的用心，注定要受到玩弄手腕的人迷惑。父親似乎把整個家庭所應(yīng)具有的和藹禮貌的素質(zhì)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因此沒有辦法能緩和家庭其他成員互相頂牛鬧別扭的個性。

我出生時祖父已去世相當(dāng)長時間。不過母親見過祖父，因?yàn)槲沂窃谒Y(jié)婚六年后才生的。母親對我談起祖父，把他描繪成一個嚴(yán)肅、耿直的胡格諾教徒，個子高大，非常健壯，性情執(zhí)拗，過分認(rèn)真，寧折不彎，視信奉上帝為崇高。他曾擔(dān)任過于澤斯法院院長，幾乎只關(guān)心業(yè)余學(xué)校學(xué)生的良好品行和道德、宗教教育。

除了我父親保爾和我叔叔夏爾，唐凱德·紀(jì)德還有幾個孩子，但都夭折了：一個是一個東西掉在頭上被砸死的，另一個是因日光暴曬而死，還有一個是患感冒得不到治療而一命嗚呼。祖父本人似乎是同樣的病得不到治療，即自己不肯治療而過世的。他倒是很少生病，一旦病倒，就聲稱他只求助于祈禱，認(rèn)為醫(yī)生介入不合時宜，甚至褻瀆宗教，所以至死都沒同意請醫(yī)生。

有些人也許會感到奇怪，人類這些落后甚至古老的行為，會保留得如此長久。不過小城于澤斯亦保留得完好無損，像我爺爺?shù)倪@類極端行為，無疑不會給它留下任何污點(diǎn)。相反，在這里一切都是相宜的，都可以解釋得通，都可以找到理由，受到鼓勵，像是天經(jīng)地義的。再說，我想在整個塞文地區(qū)，人們會發(fā)現(xiàn)情況都差不多一樣，它長期受殘酷的宗教糾紛折磨，至今仍未擺脫。那次奇特的遭遇使我相信，必須立刻把它講出來，盡管這是我十八（？）歲的事了：

我應(yīng)堂兄紀(jì)堯姆·格朗尼埃的邀請，早上從于澤斯出發(fā)，在他身邊度過了一天。他在昂杜茲附近當(dāng)牧師，在讓我離開之前，對我進(jìn)行了訓(xùn)誡，與我一塊為我祈禱，為我祝福，至少是祈求上帝降福于我……不過，并非為此我開始講這個故事——我應(yīng)該乘火車返回于澤斯吃晚飯。我在火車上閱讀《邦斯舅舅》。在巴爾扎克的那么多杰作之中，也許這是我比較喜歡的一本書，總而言之是我最經(jīng)常拿出來重新閱讀的。然而這天我發(fā)現(xiàn)了這本書，真是驚喜萬分，心醉神迷，陶醉其中而忘了一切……

夜幕降臨，終于迫使我停止閱讀。我咒罵車廂里沒有燈光，過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火車出了故障，列車工作人員以為車廂里已沒有人，將火車停放到了一條停車線上。

“你難道不知道要換車嗎？”他們對我說，“我們可是喊了很長時間，你大概睡著了吧。現(xiàn)在你可以再睡啦，因?yàn)檫@里再也沒有火車開出，要等到明天啦！”

在這黑乎乎的車廂里過夜，實(shí)在沒有誘人之處，再說我還沒吃晚飯哩。車站離村子挺遠(yuǎn)，冒險比住店對我更有吸引力，況且我身上沒有幾個子兒。我沿著公路信步走去，看見一座農(nóng)舍，相當(dāng)大，看上去也還干凈、舒適，便決心趨前敲門。給我開門的是一位農(nóng)婦。我對她說我迷了路，身上沒有錢，但已餓得不行了，或許她心腸好，能給我吃的喝的。我吃喝飽了，就會返回停放不開的火車上，耐心地等到第二天再出發(fā)。

那個給我開門的農(nóng)婦，趕忙在已擺好餐具的桌子上增添一副餐具。她丈夫不在家。她年邁的公公坐在火爐邊角落里——這個房間也是廚房——俯身向火，一言不發(fā)。他的沉默像是不歡迎我，令我尷尬。突然我注意到一個書架似的架子上，擺著一本厚厚的《圣經(jīng)》，明白自己是在新教徒家里，便告訴他們我剛看望過的那位新教徒的姓名。老頭立刻直起腰來。他認(rèn)識我那位牧師堂兄，甚至我祖父他也記憶猶新。他對我談起我祖父的方式使我明白，無論在我祖父還是這位農(nóng)民本人身上，最粗糙的外殼，可以包容多么崇高的克己精神和善良的品質(zhì)。我覺得眼前這個農(nóng)民與我祖父相像，體格非常健壯，嗓門洪亮而不柔和，目光直勾勾的毫無親切感。

這時孩子們收工回來了，一個個兒高高的閨女、三個兒子。與祖父比較起來，他們顯得機(jī)靈，嬌嫩，漂亮，但已經(jīng)表情嚴(yán)肅，甚至皺起眉頭。主婦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湯，放在餐桌上，見我還在說話，便做了個不為人注意的手勢，讓我不再往下說。老頭兒開始念餐前祝福經(jīng)。

吃飯的時候他對我談起我祖父，語言形象又準(zhǔn)確，遺憾的是我沒有記錄下來。怎么！我心里想，這哪里是個鄉(xiāng)巴佬！與我們諾曼底笨嘴拙舌的種田人比較起來，他的語言多么優(yōu)雅，多么生動，多么莊重！吃完飯，我表示要走，但主人們不同意。女主人已經(jīng)起身，安排大兒子與他一個兄弟睡，把他的房間和床鋪?zhàn)尳o我，換上干干凈凈的粗布被單；那被單散發(fā)著一股誘人的薰衣草味。這個家庭不習(xí)慣于晚睡，但習(xí)慣于早起。不過，我愿意的話還可以看會兒書再睡。

“不過，”老頭兒說，“請允許我們不打破自己的習(xí)慣。這你不會覺得奇怪吧，既然你是唐凱德的孫子。”

說罷他拿來我見過的那本厚厚的《圣經(jīng)》，擱在已撤掉碗盤的餐桌上。他兒媳和幾個孫子在餐桌旁他身邊重新坐下，個個自然地現(xiàn)出虔誠的樣子。老頭兒翻開那本圣書，莊重地朗誦了福音書中的一章，又朗誦了一首圣詩。然后，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椅子前跪下，只有老頭兒沒有跪。只見他站在那里，雙目微閉，兩手放在已合上的圣書上，念了一段短短的行為和感恩禱詞，念得很虔誠、很純樸，沒有祈求什么——我記得他只感謝上帝給我指引了他的家門，語調(diào)是那樣懇切，致使我的整個心靈都伴隨著他的話在禱告。最后他念道：“吾主。”接下來一陣靜默，過一會兒他幾個孫子才站起來。一切顯得那樣高尚、那樣平靜，他印在每個孩子額頭上祝福平安的吻，充滿了上天的賜福，我不由得也走近他，把額頭伸過去。

我祖父那一代人，對他們的先輩所遭受的迫害，或者至少對某種反抗的傳統(tǒng)，記憶猶新。由于人們曾經(jīng)想壓服他們，所以他們內(nèi)心里還保持著一種非常強(qiáng)硬的態(tài)度。他們每個人都聽見基督對自己和他們這一小群受苦受難的羔羊說：“你們是大地的鹽，然而如果你們失去了咸味，那么靠什么讓大地恢復(fù)咸味呢？”

應(yīng)該承認(rèn)，于澤斯小教堂的新教祭儀，在我的童年時代，還呈現(xiàn)出一種特別饒有趣味的場面。是的，我還見到與上帝特別親昵的這一代人的最后代表參加這種祭儀，他們頭戴大氈帽，在整個虔誠的儀式期間一直不脫，聽到牧師提到上帝的名字時，才把帽子抬一抬，最后聽到念“吾主”才脫下來。外人也許覺得這是對宗教不敬而感到氣憤，因?yàn)樗麄儾恢溃@些老胡格諾派教徒舉行祭儀時戴著帽子，是為了紀(jì)念過去赤日炎炎之下在灌木叢深處秘密舉行祭儀。那樣的秘密活動是按照他們的信仰事奉上帝，如果被發(fā)現(xiàn)，會有砍頭的危險。

后來，這些老古董一個接一個去世了。在他們身后，他們的遺孀還活了一段時間。她們禮拜天才走出家門，目的地是教堂，說穿了，她們是去那里相互見見面。其中有我奶奶、她的女友阿博茲，乃桑太太以及兩個老頭兒——他們的名字我記不起來了。在祭儀快要開始時，一些幾乎與這些女主人一樣老的女仆，把這些老太太的腳爐送進(jìn)來放在她們的凳子前面。老太太們個個雙眼半瞎，在進(jìn)教堂之前相互都認(rèn)不出來，直到在凳子上坐定了，才知道誰是誰。見了面她們都挺高興，像合唱似的齊聲表達(dá)異常熱烈的感情，一邊相互祝賀，問長問短。可是她們都耳背得厲害，同伴們說些什么話一句也聽不清。她們的聲音混成一片，一時間完全蓋過了可憐的牧師的聲音。有些人對此十分生氣，只是想起了這些寡婦的丈夫，才原諒了她們；另一些人不那么苛刻，倒覺得挺有趣。孩子們則哈哈大笑；我呢，感到有點(diǎn)尷尬，要求不再坐在祖母身邊。這種微不足道的喜劇，每個禮拜天都要重新上演。你絕對想象不出比這更滑稽、更動人的事情。

我從來說不清祖母有多老。回想起來，打最早見到她的時候起，從她身上就根本看不出，也想象不出她從前是什么樣子。似乎她從來就沒年輕過，也不可能年輕過。她有著鐵打般的身體，不僅比她丈夫活得長，而且在她大兒子即我父親死后還活著，還活了很長時間。每年復(fù)活節(jié)假期我和母親去看她，年復(fù)一年她總是老樣子，只是耳更背了點(diǎn)，至于那張臉，早已皺巴巴，不可能增添更多的皺紋了。

親愛的老太太當(dāng)然是千方百計招待我們。但正因?yàn)檫@樣，我不能肯定我們的到來令她很愉快。不過問題不在這里。從我母親方面來講，主要不是給什么人帶來愉快，而是履行一種義務(wù)、一種禮節(jié)。正如每逢新年，她總強(qiáng)迫我給祖母寫那封鄭重其事的信，弄得我節(jié)都過不好。起初我試圖逃避，爭辯道：

“你想吧，我的好奶奶收不收到我的信，對她有什么意義呢？”

“問題不在這里。”母親說，“你現(xiàn)在生活中沒有多少義務(wù)，你必須履行這種義務(wù)。”

我于是哭起來。

“得啦，小寶貝，”母親又說道，“你要懂道理。想一想吧，這位可憐的老奶奶只有你這一個孩子呀。”

“可是，你要我給她寫什么呢？”我一邊哭一邊嚷道。

“寫什么都行。對她談?wù)勀愕谋斫忝脗儯務(wù)勓诺夏岚＜夷隳切┬∨笥选！?/p>

“可是，奶奶并不認(rèn)識他們。”

“告訴她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講這些不會使她開心。”

“總之，孩子，事情很簡單：這封信你不寫，就休想出這個房間（即克羅斯納街家里的學(xué)習(xí)室）。”

“可是……”

“行啦，孩子，我不想再和你費(fèi)口舌了。”

母親說罷，不再吭聲。我又猶豫了一段時間，最后開始俯在白紙上絞盡腦汁。

事實(shí)上，似乎任何事情都再也不能引起祖母的興趣。每次我們在于澤斯小住，母親大概為了表示親切，手里拿塊絨繡或一本書，坐在她身邊。祖母都在費(fèi)力氣地回憶，老半天才終于想起諾曼底我們一位表親的名字，問道：

“維德梅兄弟呢，他們怎樣了？”

母親非常耐心地給她介紹維德梅兄弟的情況，介紹完了又看自己的書。十來分鐘過后，祖母又問道：

“莫里斯·德馬勒斯特呢，他一直沒結(jié)婚？”

“結(jié)啦，媽。還沒結(jié)婚的是阿爾貝。莫里斯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啦——是三個閨女。”

“哦！告訴我，朱麗葉特……”

這個感嘆詞沒有任何問話的意思，僅僅是適于一切情形的一種感嘆。祖母通過這種感嘆表示驚訝、同意、贊賞，等等。因此，你可以把它當(dāng)作她對你所說的任何話的反應(yīng)。這句話說過之后，祖母呆在那里，一副沉思的樣子，又是搖頭，又是點(diǎn)頭。只見她像在反復(fù)考慮所聽到的什么消息，嘴里并沒有東西而仿佛在咀嚼，松弛的、皺巴的面頰隨著吞咽一鼓一鼓的。一切吞咽完了之后，好一段時間她不再問什么，拿起擱在膝頭的毛線活兒。

祖母織長統(tǒng)襪，這是我所知道的她唯一的操勞。她一天到晚織個不停，像只蜘蛛。但她經(jīng)常起身去廚房里看羅絲在做什么，而把正織的襪子遺忘在每件家具上。我想誰也沒見到她織完過一只襪子。所有抽屜里都放著剛開了個頭的襪子，是羅絲每天早上打掃房間時放進(jìn)去的。至于編織針，祖母耳朵背后總是晃動著一把，插在帶飄帶的絹網(wǎng)小帽和攏住灰黃色頭發(fā)的薄頭帶之間。

我嬸嬸安娜，即祖母的新兒媳，完全不像媽媽，對祖母絲毫不抱有親切和尊敬的寬容態(tài)度。凡是她不贊同的事情，凡是我叔叔令她生氣的事情，她統(tǒng)統(tǒng)歸咎到婆婆身上。記得我和母親只見她去過于澤斯一次，卻立刻發(fā)現(xiàn)她把那些襪子搜刮一空。

“八只，我一共找到八只。”她得意忘形，又高興又惱火地對母親說。晚上，她禁不住問祖母，為什么她從來沒有織完過一只襪子，一次也沒有？

可憐的老太太起初還是盡量露出微笑，不一會兒不安地轉(zhuǎn)向我母親問道：

“朱麗葉特，她想干什么，這個安娜？”

但母親采取不介入態(tài)度，嬸嬸更大聲說：

“婆婆，我問你為什么沒有一次織完過一只襪子，許多只都僅僅開了個頭？”

老太太有點(diǎn)生氣了，緊閉著嘴，隨后突然回?fù)舻溃?/p>

“織完，織完……哼！你說得輕松，安娜！得有時間！”

祖母時時擔(dān)心我們沒吃飽。她自己幾乎什么都不吃。母親很難讓她相信，每頓飯四個菜就夠我們吃的了。祖母通常什么話也聽不進(jìn)去，常常躲開母親，神秘地與羅絲商談。母親等祖母一離開廚房，就立即跑進(jìn)去，趁羅絲還沒去菜市場，和她一塊修改菜單，取消四分之三的菜。

“喂，羅絲！那盤松雞呢？”午餐時祖母大聲問道。

“媽，咱們今天中飯有排骨，松雞嘛，我叫羅絲留了明天吃。”

可憐的老太太一副絕望的神色。

“排骨，排骨！”祖母嘟囔著，一邊強(qiáng)露笑容，“這些小羊排，一口能吃六塊……”

為了表示抗議，她終于站起來，去餐廳里端找來一個神秘的罐頭。那是她專為我們的到來預(yù)備的，避免菜不夠吃而掃興。通常是一罐配茭白的豬肉丸子，用鮮美的油脂腌漬。我們管它叫“豬油浸肉丸”。母親自然拒絕。

“啊！孩子肯定愛吃。”

“媽，我向你保證，這類東西他吃夠啦。”

“可是，你總不至于讓他餓死吧。”

（在祖母看來，任何孩子不撐死就會餓死。后來，有人問她覺得她的孫子們即我的堂兄弟們怎么樣，她總是嘴一撇說：“太瘦啦！”）

有一個好辦法可逃避我母親的檢查，就是去貝夏爾飯店訂一份橄欖牛里脊，或去法布雷加糕點(diǎn)店訂一份“風(fēng)中舞”肉丸子、一份絮狀奶油烙鱈魚片，或者一份傳統(tǒng)的豬油酥皮包。即使這樣母親也不放棄斗爭，往往以衛(wèi)生原則為借口，反對祖母的愛好，尤其當(dāng)祖母切“風(fēng)中舞”把最里面的一塊留給自己時。

“可是，媽，你挑的恰恰是最肥的那塊！”

“哎！”祖母對衛(wèi)生原則嗤之以鼻，“是里面那塊皮。”

“還是讓我來服侍你吧。”

可憐的老太太順從地垂下眼睛，只見她最喜歡的那一塊從她盤子里給夾走了。

法布雷加店也送來一些值得稱贊但花色不多的甜食。說實(shí)話，做來做去總是蘇丹色拉之類，我們誰也不特別愛吃。蘇丹色拉形狀像座金字塔，有時為了美觀，上面用什么白色的東西做個小天使，那是不能吃的。金字塔由拌奶油的小片白菜做成，白菜上緣有一層很有韌性的焦糖，將一片片白菜粘在一起，所以匙子只能將金字塔挖開，而不能把一片片白菜分開。整個金字塔外面裹一層霧狀焦糖，雖然好看，但不怎么饞人，而且把一切弄得黏糊糊的。

祖母著意讓我們感覺到，她只是沒有更好的辦法，才給我們訂一份蘇丹色拉。

她撇一撇嘴說：

“咳！法布雷加！法布雷加！它的花色品種太少啦。”

或者說：

“它不注意保持自己的聲譽(yù)。”

我總是急不可耐地想出去玩，覺得這些午餐持續(xù)的時間太長。我非常喜歡于澤斯附近的田野、甌泉峽谷，尤其喜歡咖里哥宇群落。頭幾年，我出去漫步總有保姆瑪麗陪同。我?guī)е郎稀八_波內(nèi)山”，那其實(shí)是一座石灰?guī)r小丘，就在小城邊上。那里挺有趣的事情，是在液汁呈白色的高大的大戟上面，可以找到天蛾的幼蟲。它們像一條條散開的頭帕，屁股上有一個角狀物；或者是在松樹蔭蔽的茴香上面，找到另一類幼蟲，即金鳳蝶和鳶尾蝶幼蟲。這類幼蟲，只要觸一下它們，頸子上就會伸出一個非常香、顏色出乎意料的分叉喇叭。繞過薩波內(nèi)繼續(xù)往前走，就到了甌泉流經(jīng)的綠色草地，最潮濕的地方，每到春季，綠草之上便點(diǎn)綴了詩人們筆下那種美麗潔白的納喀索斯[10]，當(dāng)?shù)厝朔Q為庫巴多納。這種花，沒有任何于澤斯人去采摘，也沒有任何于澤斯人去觀賞，所以在僻靜的草地上開得很多，在周圍的地方都可以聞得到它們的清香。有些俯向水面，就像我在神話里讀到的那樣，我不愿意采摘它們；另一些半隱藏在茂密的草叢里，但通常高高地婷立于深綠色的草叢之上。每朵水仙花都像一顆璀璨的星星。瑪麗是一個地道的瑞士女人，喜歡鮮花，我們常常一把一把地帶回家。

甌泉即那條奔流不息的河。羅馬人曾通過著名的加爾渡槽，把它的水一直引到尼姆。流淌這條河的山谷，半隱蔽在榿木林中，延伸到于澤斯附近變得窄窄的。啊，小城于澤斯！你像是位于翁布里亞[11]地區(qū)，旅游者紛紛從巴黎跑來一睹你的芳顏。你坐落在一塊巖石邊緣，這塊突然滾落下來的巖石，部分被伯爵領(lǐng)地花木成蔭的花園所占住，腳下參天的樹木交錯纏繞的根部，藏有許多河蝦。佇立于漫步臺地或公園里，透過伯爵領(lǐng)地高大的樸樹望去，只見狹窄的河谷對岸，另有一塊更陡峭的巖石，上面布滿裂縫、巖洞、拱頂、石筍，還有類似海邊的懸崖峭壁，頂上是亂蓬蓬的灌木叢，被烈日烤曬得干枯了。

沿著被人踩得光溜溜的巖石邊緣走一段，踏著石壁上開鑿的石級下到河邊，在Fon di Biau（這幾個詞不知我寫得對不對，在南方方言里意為“牛飲泉”）涉水過河。傍晚時分，洗衣婦們洗完衣服正要上岸，一雙雙赤足提起又插進(jìn)水里，身子挺得筆直，按古老的方式，把洗得潔白的衣服頂在頭上，裊裊婷婷，真?zhèn)€好美！甌泉是這條河的名字，因此我不能肯定，F(xiàn)on di Biau是否正好是一個泉名。我眼前又浮現(xiàn)出一座水磨，一棟細(xì)戶房舍，全都蔭蔽在高大的梧桐樹下；在自由流淌的水和推動水磨的水之間，有一個小島，上面有鴨子嬉戲。我常常走到小島后頭，棲在一棵老柳樹上胡思亂想或看書，一邊注意鴨子們冒險的嬉戲。水磨發(fā)出轟鳴，輪子轉(zhuǎn)動，水嘩啦啦響，流動的河水像千百個人在竊竊私語，鴨子的鳴叫聽起來不那么響了，還滿悅耳哩！稍遠(yuǎn)處，還有洗衣婦在洗衣服，搗衣杵有節(jié)奏地捶著。

通常我總是一刻不停地涉過牛飲泉，向灌木叢跑去。對人跡罕至的荒野的奇特愛好，驅(qū)使我向那里跑去；這種愛好，使我在很長時間喜歡沙漠甚于喜歡綠洲。干燥的大風(fēng)、光禿禿的巖石反射的陽光，像酒一樣醉人。攀登巖石，捕捉螳螂，多么讓我開心。螳螂這種昆蟲，當(dāng)?shù)厝私凶觥肮虻省薄Ｋ鼈兂誓z囊狀的卵，一團(tuán)團(tuán)掛在細(xì)枝上。還有哩，掀開卵石，往往會發(fā)現(xiàn)蝎子、千足蟲和蜈蚣！這一切令我驚奇不已。

下雨天我就呆在家里打蚊子，或者把祖母家的幾座鐘全部拆開。這些鐘我們上次來祖母家小住時就都壞了。拆鐘的工作挺細(xì)致，比什么事情都更要求我全神貫注。這些鐘終于又走起來了，我說不出有多自豪。祖母又看見鐘點(diǎn)了，嚷道：

“啊！朱麗葉特，你看這小家伙……”

下雨天在頂樓里度過的時光是最愜意的。羅絲把頂樓的鑰匙借給我（后來我在那里閱讀了《斯泰諾》[12]）。站在頂樓的窗前，可以俯瞰鄰近的屋頂；窗戶旁邊有一個大木籠子，上面蓋個口袋，祖母在里面喂養(yǎng)著幾只小雞，以備做餐桌佳肴。對小雞我并不很感興趣。但只要靜靜地呆一會兒，就會看到羅絲喂養(yǎng)的幾只小貓，從橫七豎八的箱子、叫不上名稱的廢物品、塵封的破爛和柴火垛及枯枝后面探出頭來。這些小貓還太小，不可能像它們的母親，不肯呆在它們出生地，即這堆放雜物的頂樓，而更喜歡跑到廚房里去。那里溫暖舒適，有羅絲撫摩，還有爐膛和在爐火上轉(zhuǎn)動的烤肉的香味。

你要是沒見到我祖母，多半會想世界上是否還有比羅絲更年老的人。羅絲還能幫傭，真可謂奇跡。不過，祖母也不要求她做多少事，我們在這里小住時，家務(wù)活兒有瑪麗幫著做。后來羅絲終于告老回家去了。在祖母不得不同意去蒙彼利埃夏爾叔叔家生活之前，我們在她家里見到的幾個女傭，都是令人傷腦筋的典型。一個騙錢，另一個酗酒，第三個放蕩。這第三個我還記得，是救世軍成員。說實(shí)話，我們對她本來開始感到滿意了。可是有天夜里，祖母睡不著，便想去客廳里找她永遠(yuǎn)織不完的那只襪子。她穿著內(nèi)衣內(nèi)褲，大概覺察到氣氛有點(diǎn)異常，輕手輕腳將客廳門推開一點(diǎn)，發(fā)現(xiàn)客廳里燈火通明。那個救世軍成員每周兩次在這里“接待客人”。在祖母家里的這類感化人的聚會頗受歡迎，因?yàn)樵诔辍堆鸥琛分螅仁儡姵蓡T還請客人們喝茶。你可以想見，祖母穿著內(nèi)衣闖進(jìn)這樣的場合該多么尷尬。就在這之后不久，她永遠(yuǎn)離開了于澤斯。

在隨祖母一道離開于澤斯之前，我還想談?wù)劜蛷d里端那間貯藏室的門。在這扇厚厚的門上，有一個所謂的樹疙瘩，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想是長在邊材里的一根小樹枝的下端。樹枝的下端掉了，門扉上便現(xiàn)出一個小指般大小的圓洞，從上到下向里延伸，緊里面隱約看得見一個灰色、光滑的東西，引起我極大的好奇。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東西嗎？”羅絲在餐桌上擺餐具時，見我全神貫注把小指頭伸進(jìn)洞里，想摸到那東西，便說道，“那是你爸爸在你這樣大時塞進(jìn)去的一顆彈子，塞進(jìn)去就永遠(yuǎn)掏不出來啦。”

這個說明既滿足了但也更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不斷把小指頭伸進(jìn)洞里，想把彈子摳出來，卻只能碰得它在里面自身轉(zhuǎn)動，指甲在彈子光溜溜的表面滑動，發(fā)出氣人的輕微哧溜聲……

翌年再到于澤斯，我馬上去摳那顆彈子。我不顧媽媽和瑪麗的嘲笑，把小指頭的指甲留得長長的，所以我一下子就把指甲伸到了彈子下面，彈子猛地一抖，就彈射到了我的手心里。

我的頭一個行動，就是跑到廚房里去吹噓自己的勝利。我立刻想到羅絲一定會對我表示祝賀，因而給我?guī)砜鞓罚忠幌脒@種快樂其實(shí)微乎其微，所以停住了腳步。我在門口停了片刻，打量著手心里灰色的彈子。現(xiàn)在它與所有彈子一樣了，從它不再在那個洞里的一剎那起，它就沒有任何吸引人之處了。居然還想拿這玩意兒去大吹大擂，真是笨蛋，自找沒趣……我臉一紅，將彈子放回那個小洞里（它可能至今仍在里面），剪掉了指甲，沒對任何人提及自己這次愚蠢的行動。

大約十年前，我途經(jīng)瑞士，去看望了可憐的老瑪麗。她生活在一個叫洛茨維的小村子里，但并不打算死在那里。她對我談起于澤斯和祖母，喚起了一些本來已淡漠的回憶。

“每當(dāng)你吃一個雞蛋，”瑪麗說道，“不管是荷包蛋還是帶殼煮溏心蛋，你那位好心的老奶奶都少不了嚷道：‘把蛋白留下，小家伙，只有蛋黃有營養(yǎng)價值。’”

瑪麗這個好心的瑞士女人補(bǔ)充說：

“好像仁慈的上帝創(chuàng)造的蛋白不是讓人吃的。”

我沒有什么構(gòu)思，而是回憶到哪里寫到哪里，現(xiàn)在就從祖母講到了瑪麗。

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天我突然覺察到瑪麗也算得上漂亮。那是夏季的一天（離現(xiàn)在好久了），在拉洛克我與她一塊兒出門，到花園前面平展的草地上去采摘鮮花。我走在她前面，越過小溪回頭一看：瑪麗還在一根樹干搭的小橋上，恰好在蔭蔽這段小溪的櫟樹陰影里。她再向前走幾步，突然全身沐浴在陽光里，手里拿一束絨線菊，被寬檐草帽遮住的臉，似乎整個兒蕩漾著微笑。我大聲問道：

“你笑什么？”

她答道：

“沒什么。天氣很好啊。”

整個峽谷明顯地立刻充滿了愛和幸福。

我家對用人一向管得很嚴(yán)。母親自然認(rèn)為，對她所關(guān)心的每個人，她都承擔(dān)著一份道德責(zé)任，所以對于凡是不為婚姻所認(rèn)可的私情，都不能容忍。大概因?yàn)檫@個緣故吧，我除了意外地發(fā)現(xiàn)瑪麗對我們的廚娘德爾菲娜的情意，就沒有發(fā)現(xiàn)她有任何其他私情。瑪麗對德爾菲娜的情意，母親當(dāng)然毫無覺察。不消說，我自己當(dāng)時也沒有明確意識到，只是很久以后才明白某些夜里的激情是怎么回事。但不知在什么樣的本能支配下，我竟然克制住沒對母親講。

前頭說過了，我的臥室朝向土爾隆街一個僻靜的院子。它相當(dāng)寬敞，而且像整個套間的所有房間一樣，空間挺高。由于有這樣的空間，在我的臥室旁邊和連接它與整個套間的走廊盡頭，還有地方隔出一個小房間作為浴室，后來我就在那里面做化學(xué)試驗(yàn)。浴室上面就是瑪麗的臥室，有一架內(nèi)部小梯子通向她的房間，梯子腳下就在我的臥室里，它是在我的床后面隔著一層板壁升上去的。另外，浴室和瑪麗的臥室都有一道門通向一架側(cè)梯。描寫一個地方比什么都難，比什么都無聊。不過對這個地方的描寫，對于了解后面發(fā)生的事情，也許是必不可少的……還應(yīng)該說明的是，我們家那個名叫德爾菲娜的廚娘，剛剛與我們鄉(xiāng)間鄰居家的車夫訂了婚，就要永遠(yuǎn)離開我們家了。然而就在離去前頭天晚上，我半夜里被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驚醒了，正想喊瑪麗，猛地意識到這聲音就是從她房間里傳來的，再說這聲音只是奇怪、神秘，而并不怎么嚇人。仿佛有兩個聲音在同時哀訴什么，現(xiàn)在我可以喻之為垂柳的絮語，但當(dāng)時覺得什么都不像，只覺得像一種哀婉動人的旋律，被陣陣嗚咽、笑聲和沖動痙攣般打斷。我半支起身子，在黑暗里傾聽了很長時間，莫名其妙地覺得，這聲音意味著某種事情，某種超越了體面、攪亂了睡眠和靜夜的事情。不過說實(shí)在的，在我這種年齡，多少事情都莫名其妙！我一走神就又睡著了。用人們普遍行為極不檢點(diǎn)，我剛剛獲得了一個例證，第二天由這件事情牽強(qiáng)地聯(lián)想到德馬勒斯特舅舅去世時的情景。

當(dāng)時舉家哀喪，舅媽默默無言，神情木然，人明顯憔悴了，大家圍在她身邊，都忍住不哭。而這時，德馬勒斯特夫婦的女用人埃內(nèi)斯蒂娜，卻坐在隔壁房間一張沙發(fā)里大放悲聲，趁喘息的間歇大聲哭訴：

“啊！我的好主人！啊！我親愛的主人！啊！我尊敬的主人！”她捶胸頓足，呼天搶地，顯得那樣哀慟。起初我還以為埃內(nèi)斯蒂娜承受了舅媽的全部悲痛，以為舅媽把自己的全部悲痛卸到了埃內(nèi)斯蒂娜頭上，就像卸一個包袱似的。

在那種年齡（當(dāng)時我十歲），我不可能明白埃內(nèi)斯蒂娜是故意哭給大家聽的，而瑪麗提高嗓門哭，是因?yàn)樗X得沒人聽見她哭。當(dāng)時我沒起任何疑心，再說對于肉欲方面的事，我全然無知，甚至沒有絲毫好奇心。

瑪麗有時領(lǐng)我去盧森堡公園博物館，但在我的想象中，最初是父母帶我去的，他們想喚起我對色彩和線條的興趣。老實(shí)說，在這個博物館里吸引我的，遠(yuǎn)非軼聞畫，盡管瑪麗熱情地向我解說（或許正是她的解說使我對這些畫失去了興趣），而是裸體畫，尤其是雕像。瑪麗大為生氣，向母親告了我一狀。我站在墨丘利·迪德拉克的雕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面，欣賞得直發(fā)呆，瑪麗好不容易才讓我清醒過來。不過，這些雕像并不誘人追求快感，快感也不會使人聯(lián)想到這些雕像。這些雕像和快感之間沒有任何聯(lián)系。性刺激的主題在別的方面：通常是豐富的色彩或異常尖又異常悅耳的聲音；有時也可能是迫不及待的意念，即我該采取，人家也指望、企盼我采取，而我卻沒有采取，沒有實(shí)施，僅僅停留于想象的某個行動；還有非常相近的，即把什么東西弄壞的想法，具體講如我正在弄壞一個心愛的玩具。總之，就是不涉及任何真正的欲望，不涉及任何接觸的企圖。對此一點(diǎn)不理解的人，才會大驚小怪。沒有規(guī)范，沒有目標(biāo)，快感會導(dǎo)致什么結(jié)果？它會輕易使人向往揮金如土的放縱生活，向往愚蠢的奢華和荒唐的揮霍……為了說明本能會使一個孩子放任到何種地步，我想更明確地講一講兩個追求享樂的故事。一個是喬治·桑在她那篇有趣的故事《傻瓜》中天真無邪地向我提供的：一天，大雨滂沱，傻瓜跳進(jìn)河里，但并不是為了避雨，即像他的幾個兄弟試圖讓他相信的那樣，而是為了躲避那幾個嘲笑他的兄弟。傻瓜在河里奮力游了一段時間，然后就松懈下來不游了，從松懈下來不游那一刻起，他就順?biāo)鳎械阶约鹤兊煤苄。茌p，很古怪，變成了植物，渾身長出葉子。不久，河水把我們的傻瓜朋友變成的嫩橡樹枝沖到岸上。“荒唐！”有人會說。但恰恰因?yàn)檫@個故事荒唐我才講述。我說的是真話，而絕非給我?guī)砉獠实氖虑椤ＶZ安那位老奶奶也許根本沒有想寫一篇誘人墮落的故事。但是我可以作證，《阿佛洛狄忒》[13]里沒有任何一頁像小傻瓜變成植物這個故事一樣，使像我這個小無知一樣的任何小學(xué)生思想變得混亂。

德·塞居爾夫人一個愚蠢的小劇本《尤斯蒂娜小姐的晚餐》里也有一段，描寫仆人們趁主人不在家，大擺筵席，把所有櫥柜里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找出來，大吃大喝。吃完之后，尤斯蒂娜彎腰端起一摞碗盤送回碗櫥。正在這時，車夫冷不防往她腰間擰了一把，擰得她怪癢的，整摞碗盤從她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所有碗盤摔得粉碎。那損失令我驚呆了。

這時，母親家來了一個小縫衣女工，我也見到她在德馬勒斯特舅媽家干活兒。小縫衣女工姓康斯坦斯，是個矮小的早產(chǎn)兒，皮膚發(fā)紅，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走起路來有點(diǎn)瘸，有一雙很巧的手，當(dāng)著我母親的面說話小心謹(jǐn)慎，等母親一轉(zhuǎn)背就十分放肆。為了方便起見，康斯坦斯被安排在我房間里干活兒，因?yàn)檫@里光線充足。她每天在我房間里呆半天，我在她身邊呆好幾個鐘頭。母親一向謹(jǐn)慎小心，事事留意，對我充滿擔(dān)憂的關(guān)懷，甚至很快讓我不堪忍受。怎么這會兒她竟然麻痹大意了呢？

康斯坦斯言語很不正派，我卻愚不可及，連意思都聽不出來，有時甚至引得瑪麗拿手帕掩住口笑，我都見怪不怪。可是，康斯坦斯說話遠(yuǎn)不如唱歌多。她有一副好嗓子，較之于她那小小的個子，顯得特別洪亮。她為此感到驕傲，尤其因?yàn)樗挥羞@一點(diǎn)值得驕傲。她一天到晚唱歌，聲稱只有邊唱歌衣服才縫得好，所以不停地唱。唱的都是些什么歌啊，天哪！康斯坦斯可以申辯說，她沒有任何不道德的地方。的確沒有。玷污我的頭腦的，是這些歌曲的無聊。怎么，這些歌曲我居然沒有忘記！唉！最優(yōu)美、最寶貴的東西都從我的記憶里溜走了，這些毫無價值的陳詞濫調(diào)，我仿佛還像當(dāng)初那樣聽得清楚真切。怎么！盧梭到了晚年，每每回憶起嬸嬸岡斯拉在他童年時經(jīng)常為他重復(fù)的那些催眠曲，還抑制不住感情的激動。莫非我直到死，都要聽康斯坦斯那沉濁的嗓音唱一首華爾茲舞曲？

媽媽，告訴我

我們認(rèn)識這小伙子嗎

他樣子那樣溫存

像一個橡皮球

“對一首無害的副歌，這未免大驚小怪了！”

“不錯！但我大驚小怪的不是這支歌，而是從中獲得的娛樂。我看到它已經(jīng)喚起對下流、無聊和低級庸俗一種不體面的興趣。”

我絕不想背什么罪名，而是立即想說明，我身上哪些尚未覺察的因素應(yīng)歸于道德。可是，我的思想一直令人絕望地處于封閉狀態(tài)。我力求透過過去的生活，從我這個遲鈍的孩子身上，捕捉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閃光的東西，但是徒勞。我的周圍和我內(nèi)心里，全都一團(tuán)漆黑。我已經(jīng)講過我如何遲鈍，連安娜對我的關(guān)懷都意識不到。同一時期的另一件往事，能更生動說明我遲遲未脫離不成熟狀態(tài)。

父母把我送進(jìn)了阿爾薩斯學(xué)校。當(dāng)時我八歲。我沒有上十年級，即最小的孩子們所讀的年級，由格利斯埃先生給他們灌輸啟蒙知識。我直接上九年級，即韋戴爾先生所教的那個年級。他是一個誠實(shí)的南方人，個子矮胖，前額上一綹黝黑的頭發(fā)向前翹起來，顯示出一種浪漫氣質(zhì)，與他整個人其他部分不起眼的文靜氣質(zhì)，形成奇特的對照。在我準(zhǔn)備講述的情況發(fā)生幾周或幾天之前，家父帶我去見校長。當(dāng)時已經(jīng)開學(xué)，我來遲了。我們經(jīng)過時，院子里的學(xué)生都閃到兩邊給我們讓路，只聽見他們竊竊私語：“啊！一個新來的！一個新來的！”我挺激動，緊貼著父親。后來，我就在其他人之中占據(jù)了一個位子。這些人不久我就都見不著了，原因嗎后面要讀到。這天韋戴爾先生向?qū)W生們講解的是：在各種語言里，有時好幾個詞可以不加區(qū)別地表示同一個事物，這些詞叫做同義詞。他舉例說：“coudrier”這個詞和“noisetier”這個詞就是這樣，都表示同一種小灌木[14]。為了活躍課堂氣氛，韋戴爾先生習(xí)慣于講解和提問穿插進(jìn)行，他請紀(jì)德同學(xué)復(fù)述他剛所說過的話……

我不吭聲，不知道如何復(fù)述。但韋戴爾先生為人和善，以真正的老師那種耐心，重復(fù)一遍他的講解，而且又舉了原來那個例子。可是，當(dāng)他第二次叫我復(fù)述coudrier一詞的同義詞是什么詞時，我仍然啞口無言。他看上去有點(diǎn)惱火，叫我到院子里去，連續(xù)重復(fù)二十遍coudrier的同義詞是noisetier，然后回到教室里向他復(fù)述。

我的木訥令全班幸災(zāi)樂禍。如果我想迎合大家，那是很容易的：受罰之后回到教室里，當(dāng)韋戴爾先生第三次叫我說出coudrier的同義詞時，我只需說chou-fleur（花椰菜）或citrouille（西葫蘆）就成了。然而不，我不想迎合大家，不想讓人家笑話。我只是呆頭呆腦；或許我頭腦里也有不肯屈服的想法——不，甚至連這種想法也沒有。實(shí)際上，我是弄不明白老師的意圖，弄不明白老師指望我做什么。

學(xué)校沒有規(guī)定懲罰學(xué)生做額外的作業(yè)，韋戴爾先生僅僅給我的表現(xiàn)打了個“零”分。這種懲罰從精神方面來講是嚴(yán)厲的，可是對我并沒有什么觸動。每個星期不是行為舉止得零分，就是整潔得零分，或者兩項(xiàng)都得零分。這都在意料之中。不消說，我是班上的末等生。我再說一遍：我還處于沉睡狀態(tài)，仿佛還沒有出世。

沒多久學(xué)校就讓我退了學(xué)，原因嘛不止一端，下面我就鼓起勇氣來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