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暄斟酌著用詞，小心地回答，“雖然，雖然她一心要害兒臣，但我們畢竟母子一場，有些事兒臣還是想和她當面說清楚。”
　　皇帝點頭，“也好，常樂，你帶越王去沁芳殿。”
　　來到沁芳殿，趙謹桓和宮人們在外頭等著，他推門進去。之間她一個人臥在榻上，盯著桌上的雕花愣神。
　　高文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聽到響動轉頭過來看他，露出笑容，“你來了。”
　　高文暄關上門，走到她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哭了起來。
　　“這是做什么呢，怎么哭了，外頭還有人吧，別叫人聽見。”
　　他咬住下唇抽噎著，把頭埋在她膝上，甕聲甕氣地叫“母親”。
　　怡妃欣慰的笑，伸手把他攬在懷里，“有你這句母親，我這一輩子也不虧。”
　　“母親，對不起……對不起……兒子不孝……”
　　“別這么說，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嫻妃娘娘對我的恩情我永世難忘，我在這宮中苦熬了這些年，大概就是為了今天吧，只有你沒事，我九泉之下才有顏面見你母親。”
　　高文暄抓緊她的衣衫，肩膀抽動著。
　　她扶起他，“好孩子，還不是哭的時候，我有兩件事要交待你。第一，這次的事雖然結了，但害你的人絕對不會罷休，這幾個月來，你娶妻，我晉封，有人開始忌憚咱們了。往后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前朝后宮的事都不要再管。平日里喝酒尋歡也好，斗雞戲狗也好，千萬不能讓人覺得你聰慧賢德。”
　　他點頭，“父皇打算讓我去封地。”
　　怡妃想了想，“也好，陛下這是保護你呢。不過去了封地也難保沒有眼線，你身邊的人底子都要干凈，也不可輕信旁人。第二件事就是柳大人當年犯上被處死的事，我始終都不相信那事是真的，我想你也不信。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有在查這事，可是我幽居后宮能力也是有限，只查到當年向陛下稟報柳大人受賄枉法的人是現在的大理寺卿，當年他只是御史臺一個小小的監察御史，我無意中知道了他是左相的人，所以很可能使受了左相的指使。而事發后，陛下一開始只是廢了嫻妃娘娘，但皇后去過玉芙殿之后，娘娘就自盡了，她們說了什么不得而知。”
　　高文暄草草地擦去眼淚，“我會查出真相的，我一定會為他們報仇，為您報仇。”
　　她卻搖頭，“不。你是她的兒子應該知道真相，所以我把這事告訴你，但事情已經過去多年，想要平反不是容易的，不管怎么樣，你的安危最緊要，任何事沒有十足的把握都不要輕易去做，記住了嗎？如果你因為要查當年的事而身處險境，你母親和外祖都不會安心的。”
　　他點頭說，“兒子記住了。”
　　這時，常樂的聲音響起，“王爺，時候差不多了。”
　　怡妃整理了一下表情，又掛上一副涼薄的樣子，“王爺還有什么想說的嗎？沒有就走吧，難道親眼看著我咽氣才解氣嗎？”
　　趙謹桓看到她向自己投來的目光，向前扶住高文暄，“殿下，咱們回府吧。”
　　他們邁出殿門，常樂捧著白綾進去，“白綾來了，您請吧。”
　　高文暄在殿外停住腳步，左手攥緊，死死地抓住趙謹桓的指尖，身體都在顫抖。
　　趙謹桓用另一只手攬住他，耳語，“殿下，人多眼雜，走吧。”
　　高文暄僵著身體回頭，殿門已經關上，只能看見窗戶上的影子。他看見她站起來，站上凳子，揮手將白綾掛在房梁上，打了一個結。
　　趙謹桓想拉他走，但他不肯，只是用力盯著那個剪影。
　　他看見她將脖子放進白綾，然后傳來凳子倒地的聲音。那個影子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他的臉變得煞白，腿一軟就要倒下。趙謹桓眼疾手快的扶著他，旁邊的小太監看見，跑過來詢問。
　　趙謹桓側身擋在他面前，“王爺體力不支，有些暈眩。”說著蹲下把他背到身上，“我背王爺出宮就好，不勞公公費心。”
　　小太監不知該說什么，支支吾吾地應道，待二人走遠才突然想起來，是不是應該傳轎攆才對。
　　趙謹桓背著他走在長長的石板路上，輕聲說，“殿下要哭就把頭埋在屬下肩上吧，別叫人瞧見，娘娘為您做了這么多，可不能功虧一簣。”
　　高文暄依言低頭，趴在他背上低聲抽泣。過了很久，他才說，“你早就說過，也許她是真心對我好，是我沒有聽，是我錯怪了她……”

　　高文暄前前后后在床上躺了月余，這天下午太陽好些，謹筠便扶他到廊下坐著。
　　他腿上搭著薄毯，斜倚在柱子上看著謹筠進進出出吩咐人收拾東西。府里越來越冷清了，他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只留下兩個貼身的小廝丫鬟侍候，說是越州路遠不方便帶這么多人去。趙謹筠去宮里請了一次安，其余時間就在府里收拾東西，因為趙謹桓也要跟去，所以趙府也就空了，還得派人都收拾妥當。
　　“殿下，您的藥熬好了，趁熱喝了吧。”說話的人叫來春，十歲出頭就跟著他侍候了。
　　“來春，你姐姐被打發到洗衣房去了，本王現在這個樣子也沒法兒找人關照她。對不住。”
　　來春說道，“殿下快別這么說，姐姐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了，還敢奢求什么呢。”
　　“別人要害我，連累的你們替我受苦。”
　　“說什么連累不連累的，姐姐和奴才都是娘娘和殿下身邊的下人，如果您出了事，我們姐弟也沒得活。奴才從小就被娘娘送到您身邊侍候，娘娘教我忠心護主，奴才一輩子都不敢忘。”
　　這時趙謹筠走過來，來春便端了藥碗下去了。
　　“殿下，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依您的意思，輕裝簡行。”
　　高文暄點了點頭，“辛苦你了，等明日我進宮請安，咱們就可以走了。”
　　趙謹筠說，“好。丫鬟仆人們妾身都給了銀子打發走了，宮里派來的也都送回去了，只留下來春和墜兒，兄長叫人雇了兩輛馬車。”然后又降低了語調說，“兄長的意思是云辛他們幾個也跟著咱們去，但以防宮里人知道殿下有這些人手，云辛帶人在城外等咱們。陳沂和沈潞先去越州查看，接應咱們。”
　　“嗯。他安排的，我放心。到時候我們假裝是去越州做生意的普通商人，不要引人注意。”

　　跟皇帝的離別辭行倒沒說什么話，只說讓他好好養病。高文暄愿意相信他的父皇是出于保護他才讓他遠離京城遠離是非，而不是真的懷疑、厭棄了他。
　　馬車等在含光門外，三匹馬，五個人。他們正要上車，遠處傳來呼喊，“皇兄！皇兄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