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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越州已經一個多月了,雖然已是深秋時節,有時午后還是很熱。到處都還是綠意蔥蘢,花團錦簇,未見寂寥,讓人心情愉悅不少。
這日,謹筠在房中作畫。她雖自小長在邊地,苦練射箭騎馬,琴棋書畫倒也沒落下。彈琴下棋讀書樣樣都好,唯獨在畫上沒有天分。也不知怎么,一拿起畫筆,那手就不聽使喚。但兄長卻畫技精湛,他和越王一起,拜了京城最好的畫師。趙謹桓尤其擅長畫人像,從眉眼到頭發絲都栩栩如生。比如趙謹筠房里那些母親的畫像,再比如,被他藏在書架最里面的那張昭暉公主的畫像——那是用細毛筆描繪出來的,小巧精致,一顰一笑躍然紙上,任誰見了都能看出作畫者內心深處對畫中人的愛意。
高文暄跟他不同,他擅長山水花鳥。他的筆下蒼松翠竹,山川河流都只用黑墨勾勒,在墨的濃淡之間體現物之氣韻。不講求細致,只求意境。
謹筠在畫竹子,她已經畫毀了好幾張紙了。正處在放棄的邊緣掙扎,高文暄走了進來。
“在畫畫?”
“殿下來了,還不是兄長,知道我最不善畫畫,偏叫我練習,說是要我凝神靜氣?!?br /> 他淺淺一笑,繞道桌案后面,“我瞧瞧。”說著抬起手握上她的手,帶著她在紙上落筆。
“畫主干時要中鋒用筆,懸著手腕,下筆有力,行筆平直,一節之中不能時粗時細,時淡時濃,著重表現竹的氣節。竿不能彎,但也不能太生硬,要有彈性,直中帶曲。要實起虛收,筆生則僵,筆熟則滑,都是不好的。竹葉呢,可兩筆畫出,也可多筆畫出,筆筆之間雖然斷開,但筆意是相連的。這樣一來,竹子的神韻就出來了?!?br /> 謹筠看了看畫,又偏頭看了看人,才感覺到肩上不知什么時候落上了一只手。兩人貼的這樣近,她不自覺紅了臉。幸好這時趙謹桓來了。
“殿下,咱們可以走了。”
“殿下和兄長要出去?”
“我和殿下要出去辦點事?!?br /> 趙謹筠一聽出門來了精神,“你們去哪兒?能不能帶上我,待在府里悶死了……”
“不行!”高文暄急急道,“……下次吧,下次帶你?!?br /> 謹筠撇了撇嘴,“整日就是讀書作畫練功,他們都打不過我,也沒人陪我玩,兄長也不陪我……沒意思……”成婚這些日子以來她也算摸透了高文暄的性格,這個人看著面冷,私下里還是很好說話的,沒有架子,和下人隨從們也不太講規矩。
趙謹桓看似仔細想了想,“好吧,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地方,去換身男裝。”
謹筠立馬咧開了嘴,“我馬上就來。”
高文暄一臉的不可思議,“趙謹桓,那可是你妹妹,你瘋了!”
“沒事,帶她出去逛逛吧,要再讓她憋在家里,保不齊上房揭瓦?!?br />
三個人帶著云辛、張淇騎馬出了門。一路上趙謹筠到處張望,看不夠似的。來越州以后她也出過幾次門,只不過都是由崔家夫人陪著,坐在轎子里,不能太隨意。這越州不必京城一片繁華奢靡,也不似涼州蒼涼寂寥,小橋流水,青磚黛瓦,姑娘小姐們戴著花打著傘,嬌滴滴如輕風拂柳。總之處處瞧著都是詩情畫意,溫婉嫻靜。
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趙謹筠下馬抬頭,是一棟三層的高樓,匾額上有三個大字,“尋芳樓”。她面露疑惑,觀望了一會兒,直到看見幾個穿著清涼打扮俗艷的女子之后猛然明白過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那種地方。
明白了這是哪里之后,她杏眼一瞪,也顧不上禮節,抬手指著那兩個男人,“你們!你們……你們竟然來這種地方……”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憋了半晌吐出兩個字:“齷齪!”這大概是她能說出的最粗鄙的話了。
趙謹桓握拳抵住口鼻輕笑道,“怎么樣,我讓云辛送你回去吧。”
她想了一會兒,撅起嘴說,“我不,來都來了,總要長長見識吧?!?br /> 她從未來過這種地方,進去之前心里直打鼓,會不會很不堪入目,可到底是怎么個不堪入目法,她也說不出來,她連想都沒敢想過。結果走進大堂她發現,好像也就是比尋常的酒樓多了些花花草草,脂粉氣重了些,其他似乎也沒什么。不過這里人真是多,幾乎要坐滿了。
幾人在大堂坐下,此時中間的臺子上正有一個女子彈琵琶唱曲,唱的什么聽不大懂,但聲音好聽極了,別說男人了,就連趙謹筠都覺得自己像被泡在溫泉水里,骨頭都酥了。
“琵琶倒是彈得不錯?!备呶年讶缡钦f。
宮里什么好的樂師沒有,他能發出如此贊嘆看來這姑娘琴藝確實不凡,謹筠想。
一曲罷,姑娘站起,邁步來到臺子中央,微微屈膝頷首。旁邊一個中年女人接過琵琶開口說到,“承蒙各位老爺公子抬愛,為表謝意,再由海棠姑娘給大家帶來一支舞?!?br /> 話音剛落,舞臺四周落下一層薄紗,燈光也暗了下來。隨著音樂聲漸響,紗幔上出現一個婀娜的剪影,像是蜿蜒曲折的樹干一般。突然燈光一晃,又變成跟泉水一樣柔順,她輕甩長袖,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弧形,霎時間人便如蝴蝶一般翩躚起舞,時而疾轉,時而慢移。她舞步輕盈,腰肢柔軟,如燕子盤旋,又如緩緩盛開的曇花。光線忽明忽暗,朦朧中,讓人仿佛步入仙境。
趙謹桓看自家妹妹看的出了神,忍不住出言揶揄,“怎么,看呆了?是不是自愧不如?”
趙謹筠一心盯著那飛舞的身影,顧不上聽他說什么。
隨著樂聲漸收,那旋轉的人影也逐漸慢了下來,她站定在舞臺后方,柔若無骨的雙臂如流水般向兩邊延伸,翹著的蘭花指像春天在林中嬉戲的鳥雀。忽而,她將長袖甩過頭頂上方任由其飄落,當衣衫輕盈落下時,無數的花瓣從空中飛落,四周的紗幔被緩緩拉起。
在眾人的喝彩中謹筠津津有味的收回目光,“的確是好,跳得好,唱得好,長得也好,就跟那畫上走出來的一樣。怪不得這里人這么多,要我是個男人我也愿意日日跑來看人唱曲兒跳舞?!?br /> 趙謹桓笑了一聲,“幸虧你不是個男人,否則爹打斷你的腿?!?br /> 跳舞的姑娘似乎是被某位客人看中,抱著琴上二樓進了一間房。
高文暄向趙謹桓使了個眼色,趙謹桓會意,對云辛說,“我們去別處看看,你們在底下老實坐著,不準亂跑,不要與旁人說話?!比缓笥殖旙迵P了揚下巴,“看好她?!?br /> 云辛點頭。
二人從一側樓梯上了樓,不知去了哪里。
謹筠覺得新鮮,但又不敢張揚,只能小心翼翼地用眼睛偷瞄四周,小聲問云辛,“你來過這種地方嗎?”
云辛連忙搖頭,“屬下怎么可能來這種地方。”
“那你怎么還那么淡然,好像來過一般。”
云辛不敢說話了,他總不能說他和劉洱之前來這里跟蹤過一個人,也打探過消息,他還知道王爺和少爺今天是為什么而來的。少爺吩咐過了,有些事不必讓小姐知道,徒增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