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橋的第一個反應(yīng)，是立即起身離開廳堂，到后面去召集心腹緊急議事，有了應(yīng)對之法后，再來跟眼前這些官員商談。
    但他的屁股還沒離座，就又安穩(wěn)的坐了下來。
    思緒電轉(zhuǎn)，馬橋的一顆心不斷下沉。
    很顯然，南山商行的這么多伙計在今日一起罷工，必然有行動力非凡、實力強勁的一群人暗中組織，這背后——仍是大人物的手筆！
    千余名伙計之中竟然沒人向商行通風(fēng)報信、檢舉揭發(fā)，從而換取個人的賞賜，只能說明那個組織中高手眾多。
    唯有高手眾多，才能監(jiān)督這么多人，在消息走漏之前就解決禍患！
    馬橋跟他的商行眾管事，在事先竟然一點端倪都沒有發(fā)現(xiàn)，可見這些人行動極為縝密，辦事極為高效，而且一定要有相關(guān)的豐富經(jīng)驗。
    缺了哪一點，對方都不可能把這么大一件事辦成！
    這個幕后組織體現(xiàn)出的強悍素質(zhì)，簡直好像是在敵后隱秘斗爭多年的細作暗探——難不成他們是國戰(zhàn)期間，在河北與天元大軍纏斗多年的地下精銳修行者？
    馬橋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覺得不可思議，到了最后已是無法接受。
    形勢緊迫，馬橋現(xiàn)在沒時間恐懼，他必須立馬做出應(yīng)對安排。
    讓大管事將情況直接告訴在場所有官員后，馬橋沉聲道：“諸位，馬某之前以為，大晉建立之后為了革除齊朝弊政，要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整頓吏治。
    “如今看來，馬某把陛下與太子想得太簡單了。
    “如果只是為了整頓吏治，他們根本沒必要激起民憤，在京兆府搞什么國人審判，更沒必要暗中布置人手，發(fā)動我南山商行千余伙計罷工！
    “馬某的南山商行沒了不是大事，可天下商行要是遭受重創(chuàng)，那皇朝將不復(fù)能重現(xiàn)乾符年間的繁華輝煌，所有人都會變得窮困；
    “京兆府尹蔣大人被罷官奪爵也不是大事，那若是往后官員都會被百姓拿捏，那各位的權(quán)力地位會一起被顛覆，從此不再是人上人！”
    “諸位，陛下與太子想要圣人名聲，卻把我們往絕路上逼，為了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國家富強、天下萬民于不顧，這豈是行得通的？！”
    眾人聽罷大管事的話，不禁臉色大變，如今聞聽馬橋此言，無不恍然大悟，憤怒者有之，緊張者有之，咬牙切齒者有之，如坐針氈者有之。
    大伙兒具體反應(yīng)有所差別，但卻都知道一件事：為了維護自身利益，為了維護權(quán)貴階層的整體利益，絕不能讓趙北望與趙寧為所欲為！
    “事已至此，爵爺有何良策？”在場地位最高的一名官員立即發(fā)問。
    馬橋面容如鐵，精明陰鷙的眼神，在這一刻充滿銳利殘酷的智慧，一字字道：“我們必須斗爭，我們必須表明我們的態(tài)度，我們必須聯(lián)合起來反抗！
    “我們要讓陛下與太子認識到，我們能夠團結(jié)起來抗?fàn)帲瑫r也要讓他們了解到，當(dāng)我們團結(jié)起來之后，擁有怎樣強大的力量！
    “用這股力量威懾陛下與太子，與帝室分出一個高下，最終讓他們認清現(xiàn)實，認清權(quán)貴階層這個整體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擁有不可被顛覆的實力！
    “到了那時，陛下與太子自然就會后退，我們就能保全我們的利益。”
    這番話猶如晨鐘暮鼓，令在場所有人精神一振。
    但下一刻，不少人又心生猶疑：“可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會跟帝室撕破臉皮？那往后大家還如何相處？”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露出思索之色。
    馬橋大手一揮，示意對方完全不用擔(dān)心：“不會撕破臉皮，我們要的，只是展示自己的力量，讓帝室認識到我們的強大，打消對方危害我們的想法。
    “諸位，陛下與太子現(xiàn)在只是一時糊涂，被一些奸臣小人蒙蔽了心智，這才做出魯莽的舉措，等到這些害群之馬被誅除，誤會解除，陛下自然會重新圣明。
    “屆時，大晉又會是上下同心同德，舉國一派和諧的景象。”
    何貞之在場，他遲疑著道：“屆時真能君臣恢復(fù)和諧？”
    聽了馬橋那番話，再看眼下的燕平風(fēng)波，沒有人還意識不到，今日這一切都是趙北望跟趙寧在幕后主使——他們是在下一盤大棋！
    毀了對方的棋盤，雙方果真能相安無事？
    馬橋神色堅定：“諸位想一想，陛下與太子整頓吏治，革除弊政，追根揭底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國家富強！
    “陛下為何要國家富強？
    “還不是為了能夠抵御外敵，戰(zhàn)勝外敵，讓皇朝雄視八方，成為所有國家中的頂尖存在，繼而保證大晉不會被敵國侵略攻滅，趙氏的統(tǒng)治能夠長久延續(xù)？
    “國家要富強，尤其是在如今天元王庭虎視眈眈的情況下，國家必須快速富強，這就必須壓榨天下萬民的每一分力量，讓他們每天從早干到晚，每月從頭干到尾，拼命為國家創(chuàng)造財富。
    “這也就注定了，陛下要的是天下萬民的奮斗精神，尤其是做得多拿得少的艱苦奮斗精神，而不是什么低欲望的躺平生活！
    “要是平民百姓不想做磚瓦，皇朝的大廈如何拔高？若是平民百姓不愿做牛馬，誰來拉著皇朝這架馬車飛奔向前？”
    “如此一來，大晉與齊朝不會有什么不同，整個國家一定會變成一座血汗工廠，這就是現(xiàn)實！
    “在這個現(xiàn)實基礎(chǔ)上，我們的利益與國家利益一致，權(quán)貴與帝室的訴求一樣，所以我們是一個整體。
    “接下來，我們就要用撲滅躺平風(fēng)潮的名義，鎮(zhèn)壓伙計罷工，消滅這股于國無益的百姓意志！”
    說到這里，坐在主座上的馬橋顧盼生雄，睥睨之態(tài)盡顯，指點江山掌控一切的氣度猶如實質(zhì)的浪潮，席卷了整個廳堂，愈發(fā)襯托得他像一個王。
    于是眾官員無不心悅臣服。
    接下來，眾人商議了之后的行動方案，并火速做出了布置。
    沒多久，官員們相繼離開南山商行總舵。
    出了門，何貞之湊近那名地位最高的官員，低聲道：“大人，馬橋把這場風(fēng)波說得那么可怕，激得大家不得不聯(lián)合起來抗?fàn)帲率强浯笃湓~了吧？
    “依下官看，馬橋這是在利用我們制造聲勢，其真實目的，不過是要借助我們的力量來拯救南山商行——誰讓他的商行在這場風(fēng)波里首當(dāng)其沖呢？”
    那名官員面不改色，淡淡道：“你說得不錯，馬橋確實在利用我們。
    “但馬橋說得那些話都是實情，他的那些道理也沒錯。
    “陛下跟太子要整肅吏治、革除弊政，這對社稷有益，必須立即施為，這一點我們基本同意。但是，這怎么能是以百姓審判官員的方式？
    “官員就算有罪，那也只能是由我們官員自己來審理，豈能假手百姓？
    “百姓是什么？國家的牛羊而已。我們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如今陛下跟太子在做的事，會讓主仆顛倒、尊卑不存，天下怎能不秩序大亂？
    “所以這場風(fēng)波，我們跟馬橋有共同訴求，可以一起行動。”
    何貞之若有所思，拱手表示受教。
    大宅里，馬橋還沒有從主座上離開，望著空空蕩蕩的廳堂一言不發(fā)。
    剛剛他的確是有意把事情嚴(yán)重化了，是以驚世之言，來震撼人心，從而迫使官員們立即行動起來，撲滅這場風(fēng)波，幫他走出困境。
    冷靜下來想一想，馬橋并不認為趙氏想要顛覆權(quán)貴這個階層，對方所求的核心依然是整頓吏治，革除齊朝弊政，消滅社會癥結(jié)。
    所以京兆府的國人審判，只是趙氏故意鬧大了聲勢來震懾官員，目的是讓百官害怕、警醒，日后謹言慎行本份為官，方便趙氏整肅吏治。
    今日南山商行的伙計罷工，也是趙氏在有意警告天下商行，不能有錢就為所欲為，官商勾結(jié)也得有個限度，不可肆無忌憚，太過魚肉百姓。
    一言以蔽之，在這場風(fēng)波里，趙氏想要獲取的，是民心。
    “大意了。新朝初立，根基未穩(wěn)，大晉肯定要花大力氣收攏人心，以獲得天下人的擁戴——只有百姓內(nèi)心擁戴，才會甘愿為大晉征戰(zhàn)，為大晉做牛馬。
    “當(dāng)此之際，正是宣揚‘民為水君為舟’這種言論的時候，為了國家富強把國家變成血汗工廠這種意圖，絕不是在此時展現(xiàn)的，怎么也得過一段時間根基穩(wěn)固了再說，而且還必須巧立名目，遮遮掩掩。”
    念及于此，馬橋暗嘆一聲。
    錯判形勢，是有后果的。
    但事情發(fā)生得太快太突然太猛烈，他能率先窺破一切都是由趙氏幕后主使，已是殊為難得，豈能一下子把什么都看清？
    不過形勢雖然有所錯判，應(yīng)對之法卻沒有錯。
    趙氏要拿他開刀，馬橋不可能坐以待斃，必須反抗。到了此時，馬橋并不擔(dān)心那些官員反悔，畢竟今日來的，都是跟他利益往來密切的。
    一旦他倒了，將被他收買、賄賂的官員都抖出來，那些官員還能落得到好？一個個都會烏沙不保，面臨牢獄之災(zāi)。故而對方必須保他。
    再說，國人審判這種事，本身就非官員所能接受，比飛魚衛(wèi)這種存在還要難以接受，所以后者肯定也要反抗。
    簡單說，趙氏革除弊政、消滅癥結(jié)、收攏人心的初衷沒錯，但做事的方式錯了，必然會迎來既得利益群體強有力的反撲1
    吐一口氣，馬橋站起身，長袖一甩，大步走出廳堂，去往他的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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