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嚴離開房間時,    外頭的苑成蹊正在拖地。苑成蹊見他醒了便道：“早餐放在鍋子里，你吃吧。”
    今天早上苑成蹊煮了白粥，又做了幾道小菜。醉酒的隔日吃些容易消化的白粥正合適,    陸嚴添了一碗粥,    在餐桌前慢慢吃了起來。
    他邊吃邊回憶著昨晚的事，但腦海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有一點影子,    什么也想不起來。
    陸嚴拿著勺子緩緩地攪拌著粥,    抬頭若無其事地問苑成蹊：“你昨天什么時候回來的？”
    “大概十二點吧。”
    “怎么這么晚？”
    “因為陸朗告訴我你喝醉了,    所以我去找你。不過你自己先回來了,    我到的時候你已經在家了。”
    陸朗？
    陸嚴皺起眉,    腦海中浮現起一些關于打電話的記憶。他拿出手機一看，果然他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多打給了陸朗。
    昨天傍晚他打電話問過陸朗一些家里的事，因此陸朗是通話記錄里最后一個人，他昨天晚上沒看清楚，隨手就打給了陸朗。
    陸朗……陸嚴看著這名字心里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
    在誰面前犯蠢都可以，就是不能在陸朗面前犯蠢，不然他兄長的威嚴不知道要往哪里擺。
    陸嚴不安地問：“我昨天沒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苑成蹊回頭看他，臉上是一慣溫和的笑：“沒有。”
    沒有就好。
    他幾乎沒有在別人面前喝醉的經歷,    因此不知道自己喝完酒是什么樣子。不過既然沒有干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么應該不是太嚴重。
    陸嚴繼續喝粥,    心里放心了不少。
    然而他才又喝了兩口,    仍在拖地的苑成蹊卻突然來了一句。
    “不過你昨天告訴我，你今年五歲。”
    陸嚴一口粥差點吐出來，瞪大眼睛看著苑成蹊。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苑成蹊抬起頭來陸嚴一笑,    接下來無論陸嚴怎么問他，他都不說話了。
    陸嚴急得坐立不安，可苑成蹊偏偏若無其事地繼續拖著地，就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似的。陸嚴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也沒再追問，只能強作鎮定地繼續吃著粥，也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
    一會，苑成蹊拖完地板準備回廚房去收拾，他經過餐桌邊的陸嚴時，突然彎下腰在陸嚴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我們小嚴嚴最厲害了，長大的夢想是當國王。”
    陸嚴手上動作一滯，瞬間扭頭看向苑成蹊。然而他只看到苑成蹊那笑得彎彎的眉眼，接著頭上便被苑成蹊哄小孩似的摸了一把。
    他一愣，再次回神時苑成蹊已經進廚房了。
    “你說清楚！”陸嚴追到廚房去，“我還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苑成蹊還是笑。
    “騙人！”陸嚴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苑成蹊的手，這一抓苑成蹊的表情變了下，陸嚴發現自己有點粗魯了，趕緊又放開來，“對不起，沒弄痛你吧？”
    “沒有……”苑成蹊臉上微微一紅，輕摸著剛才被陸嚴抓過的地方。
    氣氛突然產生微妙的變化，陸嚴說不出哪里不對，但苑成蹊知道是自己敏感了。現在他懷疑著自己是否對陸嚴有不一樣的心思，因此對身體的接觸格外敏感。
    他也不再逗陸嚴玩，把昨晚的事情又大略說了一次。
    “你放心，你沒說什么，就是我問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你問了什么？”
    “問你名字，問你幾歲，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還有長大想做什么，就這樣。”
    都不是什么奇怪的問題，自己除了年齡和夢想答得有點怪之外，應該也不會再有什么奇怪的答案了。然而陸嚴還是不放心，又問：“還有嗎？”
    “沒有了……哦，我還問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嗎？”
    苑成蹊回想起昨晚陸嚴喊他小朋友時，他心里的那股又暖又癢的感覺，臉又熱了一些。他點點頭回道：“知道，你說我是你的小朋友。”
    說完他抬眼觀察陸嚴的表情，想看看陸嚴什么反應。然而陸嚴只是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抬手摸了下他的頭。
    “還好，這回答沒問題，你就是我的小朋友。”
    陸嚴走了，苑成蹊獨自待在廚房里，抬手又摸摸自己剛被陸嚴摸過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心情，他似是對陸嚴那平常的反應覺得有些失望，卻又似因陸嚴把他當成小朋友來看而又有點高興。
    他想不透，無奈地嘆了口氣。
    今天是周六，陸嚴不用上班，吃完早飯后便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他看了一會，忽然看到苑成蹊邊擦著手，邊回自己的房間去，一回背著背包出來了。
    “你要去買東西？”陸嚴問，“我載你去。”
    “買東西？”苑成蹊愣了一下，似是不了解他為什么會這么說，片刻才又反應過來，“我沒有要買東西，我是想回家了。”
    “回家？”這下換陸嚴愣了。
    “嗯，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你回去干什么？”陸嚴瞪大著眼，完全沒想到好不容易把苑成蹊盼回來了，結果苑成蹊待了一個晚上又要跑了，苑成蹊就這么不喜歡和他待在一塊？
    “我剛才把家務都做好了，沒事了就想先回去了。”苑成蹊不太明白他為何看起來有點不高興，小心翼翼地回，“你這邊工作量不太多，我現在也不用準備考試了，所以會去找一份白天時的工作，做飯時再來你這邊幫忙。”
    陸嚴的眉頭皺了起來。
    苑成蹊更不明白了。
    “不行嗎？”
    “不行。”
    陸嚴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苑成蹊不清楚他的想法，又繼續小心翼翼地解釋道：“我還是會把這邊的工作做好的，不會因為找其他工作就疏忽了這邊……而且，我欠你們家的錢也得趕緊還了。”
    “你什么時候欠我們家錢了？”
    “曉陽那邊收到的薪水，他教陸朗學習值不了那么多錢。”苑成蹊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們想幫忙，但我也不能光占便宜。先前我準備考試所以把工作先放下了，現在考完了，我會趕緊工作還錢的。”
    苑成蹊說完，陸嚴的表情又更加陰沉，看得苑成蹊心里越發緊張。
    “你是不是還沒有告清楚狀況？”陸嚴不悅道，“爸媽給兒子錢，哥哥給弟弟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你為什么要還錢？”
    “但是……”
    “沒有但是了。”陸嚴沒有給苑成蹊反駁的機會，“而且你現在去工作，整天跑來跑去的不累嗎？”
    “我會住自己家……”
    “你還準備搬出去？那我早餐吃什么？”
    “我早上過來做……”
    “那我宵夜吃什么？”
    “……”
    “我不管，就這么說定了，你不許離開。”陸嚴翹著腳，一副不容商量的樣子。
    苑成蹊從小到大都是自己想做什么自己決定，難得有人這么強硬地替他作主，此時他雖然有些無奈，心里卻又有種莫名地喜悅。
    他看陸嚴表情冷漠，似乎在生氣，只好默默坐到陸嚴旁邊。
    “不生氣好不好？”
    “我沒生氣。”
    “那你笑一下。”
    陸嚴冷冷地看苑成蹊一眼，不滿地“哼”了一聲，心里還不開心著苑成蹊說走就走，完全沒考慮他的想法。
    苑成蹊要是和陸朗一樣皮粗肉厚，他現在應該已經先揍完一頓了，哪還有苑成蹊坐在這邊的機會。
    陸嚴看著苑成蹊，苑成蹊睜大著眼看他，一臉無辜。
    兩人四目相交了好一會，陸嚴冷靜得差不多了。他氣歸氣，但也知道這不是苑成蹊的問題，苑成蹊還小，很多事情想得沒那么清楚。
    “你很想工作？”
    苑成蹊點點頭。
    “你打算找什么工作？和先前一樣，去飯館工作？去做飯，去端盤子？”
    苑成蹊遲疑片刻，還是點點頭。
    “以前你缺錢，年紀又小，所以找那樣門檻低的工作我沒有意見。”陸嚴冷靜道，“但既然現在你是我家的人了，我便不會再放任你去做那些工作，你在那里能學的應該都學的差不多了，該換個地方學習了。你看是要在我家公司，還是我的公司都行，孟宇的那邊我也能給你介紹，在這些地方工作學得絕對比你在飯館里學得多。”
    陸嚴很少講這么多話，苑成蹊靜靜聽著，思索著陸嚴的話。
    “當然，如果我是你，這個暑假我會先把英文學起來，之后用得上的地方還有很多。如果專業確定了，之后需要考什么證照我也會先去學。你可能覺得自己的年齡比其他同學大，會焦慮自己是不是需要快點做些什么。但我告訴你，早幾年晚幾年其實差不了多少，你要想得長遠一點。”
    陸嚴這些話雖然是為了讓他不要搬出去，但句句在理，苑成蹊聽完后發現自己的確還是太傻了。
    他只想著做些來錢快的工作，卻沒想過自己現在最應該做什么。陸嚴說的沒錯，既然他現在都能讀大學了，不能再做一輩子給人端盤子的打算。
    他抬頭朝陸嚴點點頭，說道：“我會好好考慮在那里工作，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陸嚴聽了這回答終于滿意了，心想不枉自己說了這么多，苑成蹊終于不會搬走了。
    “不過我還是搬出去好了，不能白吃白住的……”
    “你敢！”
    “……”
    “說起來你做家務我還沒算你薪水，現在你考完了，我能給你算薪水了吧？”
    苑成蹊當初之所以住進來，是因為陸嚴想找個人幫忙打掃，也就是說這份工作原本是支薪的。
    但苑成蹊覺得自己沒花多少心力在家務上，反而占得便宜多，根本不敢收錢。那時他以要備考為由，不讓陸嚴與他糾結這個問題，卻沒想到陸嚴還一直記得這件事。
    “現在來算錢吧。”陸嚴掏出手機，點開計算機開始算了起來，“起薪至少得兩萬，反正不能比苑曉陽低，不然我臉往哪里擺……”
    “陸嚴！打住！”苑成蹊忙喊停。
    陸嚴不解地看他。
    “你別再算了！”苑成蹊認真道，“我們這是同居關系，你有看過哪些室友合住還給對方錢的嗎？”
    “我樂意給不行？”
    “不行！你再算下去我現在就走人！”苑成蹊很堅持，“我沒付房租，所以我做家事來抵房租，已經夠公平了。”
    陸嚴覺得哪里不對。
    苑成蹊不是沒地方住，當初是為了要工作才搬來這的，現在說得一副他需要找房子似的。但陸嚴知道如果再追究下去，苑成蹊可能真要走了，只能默默點頭。
    而且他也不知為什么，那句“同居關系”聽起來莫名地順耳。
    “不過昨天的車錢還是得打給你。”
    這次陸嚴沒有給苑成蹊辯駁的機會，給苑成蹊發了個紅包作為昨天苑成蹊打車來的車費，紅包發完后習慣地又發了個貼圖，這次發的還是那個“想到老婆就開心”的表情。
    苑成蹊收紅包時看到了那個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一直想問陸嚴表情包的事情，這下終于逮到機會了。
    “陸嚴，你為什么每發一句話就要加個表情？”
    “我看大家都這樣。”陸嚴認真道。
    “那你表情包都哪里來的？”
    “別人發給我的。”
    “所以，你知道你發的表情都代表什么嗎？”
    陸嚴的眉頭微微皺起來：“那還有代表什么意思嗎？”
    苑成蹊點開兩人的對話紀錄，指著一個“熊貓人白鶴亮翅問號”的表情，問陸嚴道：“你說這個是什么意思？”
    陸嚴皺著眉看了許久，不確定道：“做體操？”
    “那是誰做體操？”
    陸嚴又看了許久，更不確定了：“小妹妹？”
    “啊？”
    “綁包包頭的小妹妹。”陸嚴雙手握拳在頭上擺了一下，示意包包頭。
    苑成蹊憋著笑：“那為什么綁包包頭的小妹妹要做體操？”
    陸嚴聳肩：“不知道。”
    “那這個呢？”苑成蹊點開“豹乖”的表情，“圖片里的這個是什么？”
    這次陸嚴回答得快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那糊糊的表情，頗有自信地回道：“饅頭。”
    “什么？”
    “饅頭。”
    陸嚴看著苑成蹊張大著眼睛的樣子，突然對自己的回答產生疑惑，不確定道：“或是……魚丸？”
    苑成蹊到這里，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
    熊貓頭當作是綁包包頭的小妹妹，海豹當成是饅頭和魚丸，陸嚴實在太有想像力了。
    “那你看上面有什么字？”
    “什么字？”陸嚴皺眉又看了一眼，對于上面“豹乖”兩字不甚明了，不懂那是什么梗。
    苑成蹊至此完全明白了，陸嚴對于這種流行東西一竅不通。
    他只知道大家發完信息后都會加表情包，但根本沒弄明白那是什么東西，更沒看清上面寫著什么字，只是隨意發一個。
    “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那說的就是你。”
    苑成蹊笑個沒完，陸嚴皺著眉看他笑，完全不明白發生什么事了。
    他明明很認真，苑成蹊卻又笑成那樣，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錯了。
    苑成蹊還是笑，然而笑著笑著，他看著陸嚴那又嚴肅又不安的表情，心里突然被戳了一下。
    此時的陸嚴就像個傻傻的小孩，不知道大人為什么笑，有點氣，有點不安，但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做鎮定地等他笑完。
    一個笨笨的，卻又倔強認真的小孩。
    苑成蹊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看著這樣的陸嚴，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很明確的聲音。
    好喜歡。
    他真的喜歡上陸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