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戒和尚那張臉忽明忽暗，目光看著趙客，一時胸口像是塞了一塊石頭般。</br> 站起身來走向趙客，每一步行來，仿佛山河顫動，令一眾人感覺，行來的人，更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br> 張志敬身后弟子，更是面色慘白，若不是張志敬不動聲色的，一甩大袖。</br> 將周圍那股無名壓力悄然化去，怕是兩人萬萬承受不起。</br> 但即便如此，兩人也依舊只覺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br> 張志敬目光同樣注視在趙客身上，只是看到趙客面色如常。</br> 面對三戒和尚行來的壓迫，居然毫不受影響。</br> 一時張志敬對趙客不由露出幾分驚容。</br> 三戒和尚是當今佛道擎天柱，被尊為大護法。</br> 天下僧人皆尊長老。</br> 論地位不亞于自己，論實力既是自己也沒有必勝把握。</br> 這個年輕人，不過小小漕運使司門下的經歷。</br> 論身份，地位，實力。</br> 不知道兩者懸差幾萬里。</br> 他是如何能夠有這份泰山壓頂不懼與色的本領？</br> 至于十世輪回的結果看，這小子沒有被影響的模樣，但也沒有受三千道藏的感悟，倒是拿四把玉劍此時還插在身上。</br> 一時，張志敬有些拿捏不準了，眼前這小子身上似乎隱藏著許多他都看不清的迷霧。</br> 想到這，張志敬不由將目光又看向了，苗道一。</br> 這位被他給予希望的四代弟子，上次向自己提及此人時，眼神閃爍著灼熱精芒。</br> 當時自己只覺得苗道一，是少年心性，沒放在心上。</br> 反而責罰他抄寫十遍全真教的，靜心經。</br> 此時看起來，似乎并非如他所想那般，這位王經歷確有過人之處。</br> 三戒和尚邁步而來，身體和趙客近乎只剩下不過一步距離。</br> 這令一旁矮腳虎幾乎感覺自己快要窒息。</br> 這位佛道大佬，若是突然出手，這么近的距離，自己團長即便有黃金郵票，怕也難逃一死。</br>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三戒和尚目光盯著趙客片刻，突然大笑起來。</br> 那張滿臉胡茬，不修邊幅的臉上，笑的格外豪邁。</br> 對于十世輪回的失敗，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向趙客拱手道：“多寫小友賜教，小友佛法至深，當不愧高僧二字。”</br> 三戒和尚話音落下，令大殿中眾人一片嘩然。</br> 三戒和尚的地位超然，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不得入他法眼。</br> 卻不想今天居然會對一個小小的漕運使司經歷，有如此高的稱贊。</br> 高僧二字，從他這位佛門大護法的口中說出，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權威認證。</br> 趙客一怔，他預想過三戒接下來種種舉動。</br> 包括憤然出手，最大的可能，便是冷言嘲諷幾句后，甩袖離開。</br> 卻從未想過，三戒和尚會如此這般的稱贊自己。</br> “笑里藏刀？還是……”</br> 趙客心中戒備，可三戒卻沒有進一步的打算。</br> 朝著張志敬拱手道：“真人的三千道藏，不愧是全真經典，貧僧佩服至極。”</br> “還是大師實力冠絕，十世輪回當真是天下一絕，如此說法貧僧慚愧才是。”</br> 兩人彼此恭迎客套，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者之間的火藥味，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br> 明夸暗損，一番話下來，聽得眾人渾身都不自在。</br> 好在這時候，作為這次燈會的主人，三公子終于開了金口。</br> “兩位大師都是當世之宗，今天小王能給有機會一見風采，已經是三生有幸，何必繼續客套下去呢。”</br> 三公子雖然是女子，但沒有人敢把她當作女子去看待。</br> 就連說話間，語氣都帶著三分殺伐果斷的口吻。</br> 即便是張志敬和三戒和尚，此時心中如何惱火，也立即開顏大笑，一堂和氣的坐會位置上去。</br> 趙客見狀，干脆自己拉著矮腳虎，大大咧咧的坐在殿外最顯眼的位置上去。</br> 對于苗道一的擠眉弄眼，不予理會，隨手接過一杯酒水，放在嘴邊小酌起來。</br> 看模樣，仿佛絲毫不在乎自己一身是血的樣子。</br> 灑脫豪邁的個性，加上方才三戒和尚的認可，一時眾人看向趙客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br> 元朝的人就是這樣。</br> 對漢人視為牛羊一般，卻對修行的出家人，反禮敬有加絕不會因為他漢人的身份而有所改變。</br> “團長，您真的沒事吧。”</br> 矮腳虎看著趙客身上的傷口，心里為趙客捏了把汗。</br> 一些傷口深可見骨，即便趙客體制驚人，可那四把玉劍到現在還未取出來呢。</br> 矮腳虎說著，就想幫趙客先把傷口處理下。</br> 不過卻被趙客狠狠瞪上一眼。</br> 只聽趙客低聲罵道：“蠢才，插在我身上的東西，還能拔下來么？”</br> “？???”</br> 矮腳虎愣了半天后，才突然明白趙客的意思。</br> 當即腦袋和小雞吃米一樣，連連點頭的說道：</br> “對對對，不能拔，我看了，你這個傷，一拔出來，馬上就要血崩，還是插著比較好。”</br> 當然要插著，插在自己身上的東西，那就是自己的。</br> 全真教這些道士，就算想要討回來，難道還要從他身上硬拔么？</br> 只怕是他們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臉吧。</br> 畢竟這場博弈交鋒，自己可算是幫他們一個大忙。</br> 不說先暴露出來的十世輪回經，僅幫他們試驗了三千道藏，這一項。</br> 趙客覺得自己拿他們四把玉劍，還真不算什么事。</br> 對于趙客這樣的強盜理論，怕是若讓那些全真教弟子知道，估計殺趙客的心都有了。</br> 好在張志敬似乎也去想這件事。</br> 和三公子作陪，他作為全真教掌教，更多的是關注在三公子的身上。</br> 別誤會，全真教禁止女色是出名的。</br> 張志敬也沒有那個膽量，生出非分之想。</br> 只是這次朝廷舉辦佛道辯論，更是要打壓他們全真教。</br> 朝堂上，能夠為全真教說話的人，已經不多了。</br> 眼下沐王還未表態，如果沐王能給支持全真教。</br> 那么這次全真教，或許并非沒有獲勝的可能。</br> 所以這次張志敬也是下足了功夫，來討好三公子。</br> 不僅送上了丘祖手寫的道經，還有一門，全真教的頂尖武學，純元指。</br> 這門純元指，是重陽祖師所創。</br> 巧妙無窮，最適合女子修習。</br> 除此之外，就見張志敬從懷中去出一個木盒。</br> 向三公子道：“三公子，貧道知曉三公子，珍奇無數，即便是如何珍貴的至寶您未必在乎，但貧道手上之物，必然能給得您青睞。”</br> 被張志敬這么一說，一時所有人不由紛紛將目光停頓在張志敬的身上。</br> 趙客心頭一動，目光驟然鎖定在張志敬手上的木盒。</br> 雙瞳孔收緊，甚至連呼吸也都隨之急促起來。</br> 他已經感受到，郵冊里，造化、狻猊二珠的騷動。</br> “當初元祖贈予我全真教，一套至寶，名為天極四象珠，如今這顆珠子便是其中之一，名為奇元。”</br> 聽張志敬所說，趙客心頭不由狂跳。</br> 四象珠之中的，狻猊，造化，都在自己手上，而定光則在苗道一的手上。</br> 如今第四顆珠子，奇元，就在自己面前。</br> 四顆珠子的下落，全都齊全了。</br> 甚至兩顆就在眼前，趙客怎么能不激動。</br> 他甚至有一種想要出手搶奪的沖動。</br> 憑自己手上所有底牌在，他未必沒有機會。</br> 只是這個念頭最終還是被趙客徹底抹殺在搖籃中。</br> 一時沖動時，總會有一種錯覺，叫作我可以。</br> 且不說三公子身邊護衛高手，僅僅是眼前佛道，兩位大佬在，自己也不可能成功。</br> 張志敬的實力如何，趙客不清楚。</br> 但三戒和尚的實力，自己已經通過滅殺他一縷元神，了解了大概。</br> 不過是一縷元神而已，已經有改天換地之能。</br> 若不是那一縷元神，進了自己的身體里，自己想要滅殺也怕是沒那么容易。</br> 更何況是眼下三戒和尚的本尊在此。</br> 怕是這個家伙巴不得，找機會收拾自己呢。</br> “如此甚好。多謝真人美意，這份人情我記下來。”</br> 三公子眸光閃爍，顯得十分高興。</br> 張志敬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的支持。</br> 但三公子已經承下他這份人情，總得來說目的是達到了。</br> 宴會繼續沒多久，三公子似乎也乏了。</br> 一句眾人隨意后就起身離開。</br> 見狀，張志敬和三戒也沒興趣留下去。</br> 只見張志敬帶著一眾弟子離開時，眼睛卻不由看向一眼趙客。</br> 或者嚴格的說，是看向趙客身上的傷口，眉頭微鎖片刻后，還是向趙客點點頭，就帶著眾人離開。</br> 顯然終究沒能開口，討要趙客身上四把玉劍。</br> 三戒和尚則緊隨其后，走過趙客身邊時，目光看向趙客脖子上那串佛珠。</br> 趙客見狀，干脆把佛珠給收進懷里，那表情仿佛就差在臉上寫上倆字“我的。”</br> 見狀三戒和尚苦笑著，沒有再說一句話，起身離開。</br> 這邊兩人剛走。</br> 就見黑臉長須的阿大走過來，冷生道：“三公子有請。”</br> 趙客心頭長吐口氣，心道：“還是來了。”</br> 這一關是躲不過去，趙客也沒想要躲的意思。</br> 更何況，奇元珠現在已經到了三公子的手上，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拿過來。</br> 趙客起身隨著阿大往后院走，待走到一處閣樓前，阿大就停下腳步，示意趙客進去。</br> 矮腳虎想要跟著，卻被阿大攔了下來。</br> 見狀，矮腳虎只能等在外面。</br> 眼見趙客已經進了門，阿大才冷眼回頭看向矮腳虎。</br> 目光上下在矮腳虎身上打量后，才道：“之前我送請帖時，為何沒見過你。”</br> 阿大的話看似隨口一問，但實際上卻是打個埋伏在里面。</br> 當時他可是改變了容貌，偽裝成三公子身邊侍從的模樣。</br> 此時卻說自己，并非是他忘記，而是想要看看能否從矮腳虎這里套出消息。</br> 可惜矮腳虎別的本事沒有，裝傻充愣的本事一點不比趙客差。</br> 一臉茫然的說到：“不知道啊？我當時上廁所了，都沒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見我家公子欣喜若狂的，咋的？請帖你送的？”</br> 見矮腳虎這邊套不出話來，阿大索性不再理會他。</br> 只聽矮腳虎湊上了，討好道：“還沒請教閣下怎么稱呼？”</br> “阿大。”</br> 阿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臉色，并未嚇退矮腳虎，反而只聽矮腳虎一臉客氣道：“哈哈，幸會幸會，再下不才，人稱…………”</br> 矮腳虎說著抖抖自己的腿道：“雕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