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是三中舉行升旗儀式的時間。
    激昂的進行曲間,?學生陸陸續續從教學樓里往外走，在廣場上站好隊。
    等到每個班的隊伍差不多站好的時候，容詩翊才叼著面包慢悠悠從路上晃過來。
    他戴起衛衣帽子,?藏住那一頭惹眼的紅頭發,?偷偷摸摸地從后方小跑去十班的隊伍。
    蕭凜那大高個正杵在隊伍最末尾,?看見容詩翊后忙往旁邊讓了一步，給他空出位置來。
    容詩翊趕在學生會風紀委走過來之前站好了。
    “容容,?又遲到？”蕭凜小聲問。
    “嗯，那天喝了點酒，這兩天難受得不行,?都不想來了。”
    “你不就喝了一小口？”
    “我也不知道啊，莫名其妙從晚上醉到第二天下午，我媽第二天早上回來嚇一跳,?還以為我死家里了。”
    容詩翊把衛衣帽子弄下來，抓抓自己的頭發，問：
    “那天是你把我送回家的？”
    蕭凜搖搖頭：“不是我,?是宋詞送你回去的。”
    “宋詞？？”
    提起這個名字,?容詩翊莫名其妙有點心虛。
    因為，在他昨天睡醒之后，突然就發現原本放在窗臺上的小粉不見了。
    那可是宋詞喜歡得不行的東西，容詩翊在家里找了好久，床底下衣柜里都看過了,?就是沒找到。
    想到這，容詩翊往隊伍前端看了兩眼，問：
    “宋詞呢？”
    他以前站隊都是和宋詞站一起的，這人突然不見了還有點不習慣。
    容詩翊笑了兩聲：
    “喲，難得,?狗子遲到啦？”
    聽見這話，蕭凜原本想說些什么，但風紀委卻路過這邊，看看了他們一眼，站著不走了。
    兩人默默把嘴閉上。
    三中的升旗儀式有很多環節，等到輪到王主任上臺發表下一周的計劃安排時，倆人身邊的風紀委才走開。
    蕭凜打了個哈欠，已經完全忘記剛才他倆聊到哪里了。
    容詩翊拍拍他：
    “你剛要說什么？哎，宋詞那天喝了多少？不會也醉到今天沒醒吧？”
    “你想什么呢？就宋詞那酒量能倒啊？他能喝倒十個我！而且他那天壓根沒喝酒，你暈了之后他就送你去了。”
    蕭凜感慨一句，隨后才慢吞吞地回憶道：
    “你剛問宋詞是吧？哦，他沒遲到，晴晴老師今早還說呢，宋詞回一班去了。”
    “……哈？”
    容詩翊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么個發展方向。
    他愣了一下：
    “不是還沒到分班考試嗎？”
    怎么就回去了呢。
    “是啊，但是他上次月考又回年級第一了，而且他自己也想回去來著，學校那邊自然沒意見。”
    “哦。”
    容詩翊點點頭。
    臺上王主任還在用他的特色腔調講事情，但容詩翊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直到周圍的人都開始鼓掌歡呼，容詩翊才回過神來。
    他問蕭凜：
    “怎么了這是？”
    “啊，老王剛剛夸咱班呢，說有進步，要給我們給個什么獎來著，不知道。”
    “哦。”容詩翊點點頭，也跟著周圍人拍手。
    很奇怪，雖然身邊的氣氛很歡樂，雖然現在的情形是他喜聞樂見并且一直在為之努力的，但容詩翊卻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開心。
    就是總感覺少了點什么。
    他盯著前面同學的后腦勺發了會兒呆，而后后退一步，上身微微向后仰著，看向了一班的方向。
    三中升旗臺的廣場很大，一班和十班分別占著高二這邊一頭一尾的區域。
    這兩邊離得很遠，容詩翊要很努力才能看清一班隊伍末尾站著的那個人。
    宋詞正抬手跟著周圍人一起隨意拍了兩下，顯得有些敷衍，之后就直視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初晨的陽光在他發頂映出一層淺色，至于表情，那太遠了，容詩翊看不清。
    不過也是。
    這人無論站在哪里都是一樣奪目、一樣閃閃發光，他就該站在最高最耀眼的地方，那才是宋詞。
    王主任很快結束了他的講話。
    在音樂響起后，操場上的人開始往教學樓走，原本寬敞的樓梯也顯得有些擁擠。
    容詩翊在人堆里面被推著往前走，上樓梯的時候，蕭凜發現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老往別處瞟，看著有點奇怪：
    “找什么呢容容？”
    “找狗呢。”容詩翊不耐煩回了一句。
    “哦，找宋詞啊，但一班應該會從四號樓梯走吧，那個樓梯離他們教室最近。你還不如等會兒下課直接去一班找他呢。”
    “嘖，誰說我找宋詞？”
    容詩翊炸毛了，他推蕭凜一把：
    “快走吧，我還要帶語文早讀。”
    “語文早讀早過了，柚子幫你帶的。”
    “就你話多！”
    倆人一路上都在懟，一直到上課的時候，容詩翊看著前座空掉的座位，有點出神。
    他倒沒有什么別的感覺，就是宋詞回一班了，以后找他玩都麻煩。
    想到這，容詩翊拿出手機，點開宋詞的對話框：
    “中午我去你班找你，一起吃飯？”
    但消息發過去半天沒有回音，等到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手機才彈出宋詞的消息提醒：
    “不了，有事。”
    “哦。”
    容詩翊想一想，又加一句：
    “你不高興？”
    “沒有。”
    雖然宋詞只發了六個字外加三個標點符號，但容詩翊總覺得這人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尋思了半天，發現這種情況好像從文化節那天就開始了。
    容詩翊不是個喜歡把話藏心里的人，有矛盾他就一定要追著人問清解釋清，于是他最終決定在上午那節自習課的時候逮著宋詞問個清楚。
    但容詩翊沒想到的是，等到自習課的時候，門口進來的卻并不是宋詞，而是云晴晴和另一個高大的男生。
    那個男生是云晴晴的男朋友，將接替宋詞的工作，在今后的自習課上為十班同學補課和查漏補缺。
    蕭凜跟著其他同學拍了兩下手算作歡迎，轉頭看容詩翊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問：
    “又怎么了？”
    “宋詞怎么不來了啊？”
    “你這是離不開宋詞了？不是我說你容容，人在的時候你天天叫人家滾，現在人走了又想得不行，你個臭傲嬌。”
    “？？你再給我說一遍？”容詩翊威脅似的握緊了拳頭。
    蕭凜條件反射般抱頭下趴：
    “我錯了。”
    容詩翊哼了一聲，沒再理他。
    他原本還想宋詞過來上課的時候順便找找他呢，結果卻忽略了一件事。
    人家宋詞都回一班去了，有自己的事要干，可沒有義務再拖著十班往前走。
    容詩翊嘆了口氣。
    旁邊的蘇錦柚看著人抓耳撓腮一早晨了，她有些看不下去，于是試探著道：
    “容容。”
    “嗯？”
    “其實一班離得挺近的，一個課間走快點能跑十趟呢。”
    “……”那確實。
    有了蘇錦柚的指點，課間的時候，容詩翊直沖一班。
    他到時，一班的數學老師拖了會兒堂，他就在門外站著，等下課后第一時間探頭抓住一位幸運同學：
    “同學，麻煩找一下宋詞。”
    “哦。”那男同學點點頭，轉身往靠窗那邊喊了一句：
    “宋詞，有人找！”
    容詩翊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只見宋詞坐在靠窗那一列的最后一排。
    跟前排幾張被陽光照亮的桌子不同，他那個位置的光亮被身側灰色的窗簾擋住了，顯得有點陰暗。
    光離他那么近，可卻被隔絕在外，一點點都沒分給他。
    宋詞好像在低頭寫題，聽見男同學的聲音，抬眸看了一眼，正對上門口沖他招手的容詩翊。
    容詩翊覺得，宋詞接下來的反應應該是沖他笑笑。
    但這人的反應從頭到尾都是淡淡的，他把筆放回桌上，起身走到門口，全程都沒再看容詩翊一眼。
    到了外面，他靠在墻上，問：
    “找我有事嗎？”
    容詩翊突然就啞了。
    宋詞這個態度讓他有些心里沒底，他該說什么？來看看你？好奇怪哦。
    他笑容有點僵，突然就有點不自在，隨便找了個話題，佯做自然道：
    “沒事，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天是不是把小粉拿走了？”
    宋詞似乎是愣了一下，隨后點點頭：
    “嗯。”
    “你拿走干什么？”容詩翊沒話找話。
    “扔了。”
    “……你認真的？”
    “嗯。”
    “哈？”
    容詩翊愣了一下，隨后細品他的意思，氣笑了：
    “你有病吧宋詞，我天天給它換水添水，你說扔就扔？”
    “你不是不想要？”
    “想不想要是一回事，你不經過我同意就拿走又是另一回事，你什么意思？”
    “當時你不也是自作主張把它從我那拿走的？”
    “我那是……”
    被這么一點，容詩翊發現自己確實有點雙標。
    當時他也是沒跟宋詞說一聲就把小粉拿走想帶出去丟掉的，現在宋詞只是做了跟他當時一樣的事，而且那原本就是宋詞的東西，為什么不行呢。
    道理都明白，但容詩翊就是生氣：
    “媽的，當初非要我把這玩意招待好的是你，現在不經過我同意扔掉的也是你，你什么人啊？”
    兩個人吵的聲音有點大，仿佛下一秒就會打起來。
    旁邊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不知道這到底是是出了什么事。
    容詩翊沒去管那些人的目光，他莫名就覺得又氣又委屈。
    偏生宋詞還低頭輕輕笑了一下，他似乎是在猶豫什么，最后看著容詩翊，說出來的話氣死人不償命：
    “因為以前喜歡，現在不想喜歡了。”
    “靠。”
    沉默半天，容詩翊沒忍住罵出一句。
    宋詞這玩意看著怎么這么像個渣男呢。
    容詩翊一時被堵的沒話說，他似乎是氣急了，狠狠瞪著宋詞，大庭廣眾之下卻又不能真的動手，憋屈得像個被逼急了的小獸。
    最終，他狠狠錘了一下身邊的墻壁，轉頭就走。
    容詩翊是真不明白宋詞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感覺他跟宋詞的友誼似乎是限定款，宋詞來十班開始了，回一班就結束了。
    什么人嘛。
    容詩翊突然就意識到自己早上那種沒來由的煩悶感是從哪來的了。
    不是宋詞回一班了，而是因為這么大一件事，宋詞居然完全沒跟他說一聲。
    就像他沒說一聲就扔掉了他的小粉，現在容詩翊感覺被扔掉的變成了自己。
    他把宋詞當朋友，宋詞把他當什么？小丑嗎？
    關鍵是身邊沒了那黏人的玩意，他自己先變得不習慣了。
    容詩翊帶著一身殺氣從一班回到十班，把同桌的蕭凜嚇了一跳。
    “我去，你這是跟宋詞打了一架？”
    “打架？我真想打斷他的虎牙！”
    “怎么了？”
    “就那個……”容詩翊措辭片刻，最終發現這個事情需要從很久之前講起，牽扯到的事太多了，麻煩得不行，于是最后對著眼巴巴等半天的蕭凜來了句：
    “就那點破事。”
    “？”
    蕭凜好像聽了，但沒完全聽。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他想了半天，最后問：
    “那你今天還跟宋詞一起吃飯嗎？”
    “不。”
    “太好了，我想吃螺螄粉，咱們……”
    “……”容詩翊是真的不明白這人為什么會對螺螄粉抱有那么大的愛意。
    蕭凜眼巴巴看著他，期待得不行。
    前段時間容詩翊總被宋詞拐走，他連個能一起翹課的伙伴都沒有了，一個人也不想出去，無聊了好一陣。
    現在宋詞走了，蕭凜自封的“正宮”重新回到后位。他們又可以快樂地翹課了！
    容詩翊嘆了口氣，妥協了：
    “行吧。”
    “好嘞。”蕭凜開心了。
    于是這節課下課后，兄弟倆勾肩搭背往以前翻慣了的那處圍墻走。
    到半路，容詩翊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那墻不是被修好了？你能爬的上去？”
    他可不覺得蕭凜有宋詞那么好的身手。
    “這你就不懂了吧，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蕭凜還給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隨后他走去圍墻邊上的灌木叢，扛出了一架梯子。
    “？”
    容詩翊站在原地，目送蕭凜笨拙地踩著梯子爬上墻，身姿瀟灑地從那邊跳下去，還伴隨著一聲慘叫和一道重物落地的沉悶響聲。
    真敦實。
    容詩翊看笑了。
    他搖搖頭，也順著梯子爬上去，準備跳的時候卻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騎在墻頭，問底下正揉屁股的蕭凜：
    “這梯子怎么辦啊，就擺這？等會兒老王下班路過不一抓一個準。”
    “是哦，那我……”
    蕭凜想說他可以發信息給楊照過來善后，但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他的容容神情嚴肅地看向另一邊。
    蕭凜心里升起一種不妙的預感。
    這場景，怎么有點似曾相識呢。
    而事情正如蕭凜所猜測的那樣，圍墻另一頭，宋詞剛抽完煙，走過來剛好和容詩翊看了個對眼。
    他想摸自己的記事本，但發現沒帶，于是只好口頭批評：
    “翻墻翹課，第十次，扣十分。分值明細上次解釋過了，不多說。”
    容詩翊就覺得離譜：
    “姓宋的你丫無不無聊？”
    “確實無聊。”
    宋詞短暫地沖他彎唇笑了笑，之后轉身頭也不回地就走。
    “你給我站住！”
    身后，容詩翊氣不過，頗有氣勢地喊了一句。
    宋詞的腳步果然頓住了。
    而后，他便聽墻上那個小紅毛揚著聲，頗有一種頤指氣使的架勢：
    “小宋，給你容哥把梯子搬走藏好了。”
    “？”
    宋詞回頭看了他一眼。
    而后，這人還真就乖乖聽話，搬起了墻邊立著的梯子。
    容詩翊很滿意。
    但他的滿意還沒有持續太久，就見那人并沒有把梯子放去它該去的藏匿點，而是被宋詞以一個優美的弧線，甩到了不遠處的垃圾船里。
    宋詞拍拍手上的灰塵，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來了一句：
    “唆使學生會長藏匿作案工具，再扣五分。”
    “……”
    操。
    作者有話要說：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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