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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宮闈亂十三(貳)

    并非只有男人好美人,  女人亦然。
    薛煢晗是讀書人,步姿儒雅,打著補丁的布衣,卻很整潔,  是“子立于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又是“明月松間照,  清泉石上流”,  見他,  猶一本墨香繾綣的古書。
    陸安雁眼神都直了。
    女人好美人,  不若男子易生強取之心,  多是憐惜。
    她心疼他,拔下手上的金釧,就要透過窗遞出去,  被斜旁一只手按住。
    那手瞧著比她細瘦,  但手主人的力氣,  讓她半分動彈不得。
    陸安雁奇怪地看著寧姝,  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阻止自己,寧姝對她搖搖頭,  她只好先把金釧收回去。
    這點小動作,窗外的薛煢晗并未瞧見。寧姝把手擱在窗沿,示意紫玉說話,  她得把持公主身份。
    紫玉沒開口,陸安雁咽口水,  咳嗽搶著說“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薛煢晗音色溫緩“回郡主,  鄙姓薛,  名煢晗,  曾于殿上為廣德公主奏《青云》。”
    陸安雁倏然眼前一亮,拍掌“我說怎么有點眼熟,原來是你,那首《青云》果然不錯,廣德那舞在外面傳開了,有你的功勞。”
    薛煢晗面色微喜,含蓄道“是公主殿下舞姿美。”
    陸安雁“那你有什么事?”
    薛煢晗默了下,才說“實不相瞞,鄙人有心用《青云》來做敲門磚,結識同好,卻事與愿違。”
    陸安雁咕噥“對啊,你簫吹得很好,怎么這時日,沒人宴請呢。”
    薛煢晗抬眸,對一直沉默的寧姝說“故,鄙人斗膽,前來找公主,請求指點。”
    陸安雁見他生活窘迫,立刻倒戈,反過來幫薛煢晗,捏寧姝袖子“廣德,你說說看,為什么啊,陛下也夸過,怎么就沒點水花。”
    寧姝扯下陸安雁拽的袖子,笑了笑“薛……煢晗是吧。”
    薛煢晗稽首。
    “你可知,我父皇對母后的愛重?”
    薛煢晗回“自是清楚,陛下待先皇后之用情,感天動地,令世人稱贊。”
    寧姝嘆息搖頭“知道不就得了,你擅改《青云》,奏得再好,也不會讓我父皇有一分滿意。”
    陸安雁眼睛瞪得大大的“啊?”
    斯人已逝,皇帝不允許有人忘記先皇后,改編《青云》,就是在改編先皇后留在世上的遺產,后人記住的多是改編者,皇帝怎么高興得起來,沒有斥責,當眾賞賜,只是為免給先皇后招罵名。
    薛煢晗身形震顫。
    他是聰明人,提點到這里,寧姝讓紫玉放下簾子,他又是一鞠,誠懇道“多謝殿下。”
    忽而,一聲“咕嚕”聲響起,不大,只是一聽就知道是五臟廟的反抗,它也就如雷炸開,轟然在三人之間響起。
    陸安雁眨巴眼“你餓了?”
    薛煢晗動作極快地舔下嘴唇,儒雅干凈的臉上,幾分惱羞之意,礙于讀書人的清高,沒有回答。
    寧姝這才正視這個舉子。
    他雖盡量體面,但袖角的補丁,有點起毛,他有他的窘境,江州知州只負責把他帶來長安,光是讓知州關照他,家底已花完。
    江州舉子,容貌雋秀,家境貧寒,不通世故,當了舉人,竟還如秀才。
    這是他給自己貼的標簽。
    寧姝想了想,說“長安居不易,還有二月才到秋闈,你上長安的時間早了點,恐盤纏不夠。”
    陸安雁一直點頭。
    薛煢晗抬眼。
    寧姝繼續“長安東坊,有適合讀書人謀生之地,你去那兒看看吧,也能結識一些朋友。”
    給他指出一條路,卻沒過多插手幫忙,日后,便也不用往來。
    前往昌國侯府的路上,陸安雁手里抓著始終沒送出去的金釧,實在不解“咱隨便拔下一根簪子,夠他用上好一段時間了吧?”
    寧姝“你想資助他?”
    陸安雁想起那種氣質的美,便道“是有這條心。”自古讀書人受人資助比比皆是,但那多是商戶,一次資助就十幾二十個秀才,里面總有一兩個能當官,而薛煢晗可是舉人,這資助是百利無一害,只是,陸安雁不求回報,她可頗有善心。
    寧姝打個呵欠,回“你要資助,但你方才辦法不對,試想,會從馬車外接過施舍憐憫的,是什么人?”
    陸安雁反應過來了,皺起小臉“乞丐……”
    即使她沒那條心,但公主府的馬車,多得是人盯著,這個金釧丟出去,明日御書房案頭又得多出奏折,再者,若這件事給有心人利用了去,倒是不知怎么收場呢。
    寧姝抿一口花蜜“天下最不能羞辱的,就是讀書人。”
    陸安雁有點后怕,對薛煢晗的色心,也被壓下,只嘀咕“真是的,就別長得那么好看嘛,但凡他長得丑一點,我就不會猶豫。”
    寧姝說“沒必要。”
    陸安雁“啊?”
    人家是舉人,同情他前,先想想人家日后可是當官的,需這份同情么?他是一時窘迫,但從他讓江州知州帶他進長安,就知他有野心,《青云》是橋梁,他想靠近她們。
    假如她們明面幫忙,薛煢晗會來道謝,拉拉扯扯,有來有往,陸安雁這么傻,到時候被騙得底褲都不剩。
    陸安雁“還有這么一層?不會吧,他看起來那么儒雅英俊,怎會是這種人?”但寧姝說什么,她都信,立刻說“那我不資助了,雖然他很可憐。”
    怕陸安雁偷偷做傻事,寧姝“自會有人資助。”
    陸安雁反復問“誰資助啊?長安遍地官,天上掉塊石頭都能砸暈一個八九品,舉人而已,誰資助他啊?誰啊?”
    被她煩得,寧姝按按眉間,直說“我我我,行了吧。”
    陸安雁用她的說法回“你不是說,會被纏上?”
    破局的方法很簡單,寧姝說“我隱姓埋名做好事不留名。”
    陸安雁終于得逞,慷他人之慨,全了自己一片同情心,笑得十分燦爛。
    寧姝無法,拿著一串葡萄丟給她“吃,別說話了。”
    卻看陸安雁捧著臉,盯著自己看,寧姝拖長聲音,問“又怎么了?”
    陸安雁搖搖頭,笑嘻嘻的,她就是覺得,寧姝變得好像有點不一樣,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覺,也和以前不太一樣。
    與此同時,薛煢晗行到東坊。
    東坊讀書人有賣畫賣字,也富商開清辯會、切磋棋藝、茶藝,得籌者可得金銀,更有甚者,竟有人辦答對子、做詩詞招親,江湖氣,書卷氣并存,確實是家境貧寒的讀書人獲資財的好去處。
    此刻,薛煢晗被人流推著,朝一座高樓去。
    原是商賈人家拋繡球招親,旁人議論,那戶人家的小姐,容貌無差,因父親想要找個讀書人,挑來挑去,拖到二十,實在無法,只能用下策,拋繡球招親。
    樓上,小姐出來走個過場,拋繡球者為嬤嬤。
    戴著帷帽的女子,她的目光隱約落在薛煢晗身上,對身側丫鬟耳語,丫鬟又對拋繡球的嬤嬤耳語。
    薛煢晗目厲,他轉身方要離去,一聲鑼響,繡球已直直朝他砸來。
    他皺了皺眉,袖子一動,手心多出一顆石頭,石頭以人肉眼看不到的速度,猛地打中繡球,繡球的軌跡生變,落到別處,引起一陣喧嘩。
    隱約有聲音叫住他“公子留步!”
    薛煢晗沒回頭,繞了點路,先去西郊的莊園,處理聽雪閣的事務。
    他沒有換衣服,依然是帶著補丁的交領袍,坐在白玉雕成的案幾前,卻半點無違和,在他身上,皮肉為外物,清骨難掩。
    桌上,放著一張《青云》的曲譜,此紙泛黃,缺了一角,有涂改痕跡。
    薛煢晗手指在宮商角徵羽上劃過,世人皆知《青云》是岳滿之作,卻不知是當時尚且作為小童的他,潤色修改,才有今日之調。
    他忽而笑了笑。
    岳滿,你的好女兒,這回好像變聰明了點。
    他故意不吃飯,欲引出陸寧姝與陸安雁惻隱之心,如此,假若他收受幫忙,有來有往便是常態。
    可是,陸寧姝竟收住見色起意之心,拒絕了。
    比之前的,有意思多了。
    殿前,影衛前來匯報,跪下道“閣主,屬下查清楚了,九號最寵溺的鶯歌,乃西北尤家后人,僥幸躲過一劫,在長安目的不純,屬下與紅甲衛交手過,可想而知,九號是明知的,卻將他放在身邊,二人之間有交易。”
    薛煢晗不置可否。
    影衛繼續“公主府內,只剩一人,可還要往公主府加派人手?”
    薛煢晗收起曲譜,道“加了也沒用,我看你們是掉以輕心了,九號沒你們想象的蠢,告訴僅剩的那人,小心被抓到。”
    影衛“是。”又問“尉遲將軍那邊,如何交代?”
    薛煢晗笑了聲“在這件事上,他既信不過聽雪閣,找旁的門道去,那就算了,不用費勁。”
    影衛“是。”
    若不是聽雪閣要在朝堂江湖立穩,需要靠山,若不是尉遲序是毫無根基的權貴,需要耳目,他們不會合作。
    合作而已。
    薛煢晗眼眸微闔,他唇角帶笑,腦中幻化棋盤網格,一步步皆計好算好,即使有紕漏,無妨,總會有機會的。
    是他的東西,終究是他的。
    他睜開眼睛,一絲殺意悄然而起。
    倏而小童敲門,打斷他的演算,薛煢晗有點頭疼,不知不覺,已到傍晚,他身處這座長安的窄小居所,只是江州舉子薛煢晗,小童是他買來的書童。
    他緩過神,聲音有點沙啞“進來。”
    小童手上拿著一袋銀子,高興道“公子,咱們有錢啦!這個錢是剛剛有人送來的,說見公子去東坊,讀書辛苦,叫公子且靜下心來,總會中榜。”
    薛煢晗問“誰送來的?”
    小童說“他只說是好心人,不說是誰。”
    這就是不留名了。
    薛煢晗想起拋繡球的人家,不過,那戶人這么快找到他是誰,甚至是居所?不對勁。
    輕扣桌面,門外聽雪閣影衛待命,薛煢晗“追查是何人。”
    送銀子之人沒走遠,不多時,影衛傳回消息“回閣主,那人進公主府,且是公主府通過蹴鞠提拔的人。”
    她?
    薛煢晗不解地抬起眉梢。
    將日頭回撥,巳時二刻,日上三竿。
    寧姝與陸安雁下馬車,到達昌國侯府北郊別莊,鷹戈下馬,同寧姝說了什么,寧姝點頭,他便先行離開。
    她和陸安雁來的晚,旁人等她們有好一會兒,她們卻若無其事,一派理所當然。
    有人嘀咕“可真叫人好等。”
    “奇怪,她怎么沒和以前一樣,穿得那般丑陋。”
    “我聽說,宮里有個老資歷的嬤嬤,去公主府管事,應與此事有關。”
    “會不會是陛下不滿?今年底有外邦朝貢,不能由著她穿,免得丟大周的顏面。”
    “嘁,人丑,怎么穿都丑陋。”說這話的人,是不想承認,陸寧姝其實很漂亮。
    “……”
    竊竊私語中,大部分人沒察覺,過去能隨意從公主府內傳出來的消息,如今只能叫人猜測。
    殷雪兒是少數人。
    她站在人群中,遙望陸寧姝,陸寧姝卻根本沒理會她,她的心終于放下點,因她在公主府收買的一個小婢被清走,如今府上發生什么,是一點不知。
    先前她敢下媚藥,就是篤定寧姝是草包,不會查到她頭上。
    然而,如果公主府換個厲害的嬤嬤管事,她怕被嬤嬤抓到蛛絲馬跡,她玩的這些,都是宮里剩下的罷了。
    眼下陸寧姝沒表示,肯定是還沒查到,不然以她的性子,不會這么平和。
    殷雪兒收回目光。
    站人群前的,是昌國侯府嫡長孫女杜慕語。
    昌國侯當年,隨先皇后征戰沙場,后又平定江南之亂,頗得圣心,可惜昌國侯老矣,拼下功名后因舊疾復發,駕鶴西去,二十年來,昌國侯府青黃不接,嫡系旁落,幾位爺沒一個成事,嫡長孫還體弱多病,不能文不能武,只能吃祖輩的蔭蔽,侯爵無以為繼,侯府地位越發尷尬。
    當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昌國侯當年曾短暫為先皇后師長,后又是忠心耿耿的將領,連皇帝都記得這份情,長安的權貴,不管新老,多少得給昌國侯府面子。
    只看,杜慕語穿著圓領男袍,頭戴玉冠,云蝠腰帶,鹿皮靴,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俊俏小公子,卻是長安近來新興的女子男穿的款式。
    她握住寧姝手臂,滿臉熱情“廣德,可把你盼來了,你這么晚,不曉得的,還以為是被哪個山寨劫去當壓寨夫人。”
    有人極其小聲嗤嗤地笑。
    寧姝反過來,握住杜慕語手臂“哪能啊,假使我真被劫走,現在不得帶著山賊殺到昌國侯府,這里這么多小娘子,山賊一人分一個,豈不美滋滋?”
    杜慕語“……”
    寧姝又說“你放心,我不叫他們糟踐你,你就做我姐妹,咱們以后啊,日日姐姐妹妹一起稱呼,伺候山大王。”
    沒人笑了,杜慕語臉色也如同吃了蒼蠅般。
    陸安雁慢半拍,寧姝和杜慕語都過完招,她才指著杜慕語說“你,你剛剛說的什么話!”
    杜慕語打量著她“你誰啊?”
    陸安雁“杜慕語你什么意思?”
    杜慕語反應過來,小聲“哦,小跟班。”
    陸安雁可真想擼袖子打架,然而,當瞧見寧姝的眼神,那種沖動就熄滅了,尤其再回想寧姝那句“一起伺候山大王”,才覺得好笑,原來她們也沒吃虧。
    其余女孩,發現寧姝身邊的,就是陸安雁,她們還以為寧姝又發展了新的跟屁蟲!
    “她這樣,還挺好看。”
    “不好看,分明只是衣服好看。”
    “對對,就是!”
    討論聲終究極小,眾人和樂融融入座,男賓那邊也來得差不多,倒是杜慕語把人送到宴席上,又要去門口迎著,其他人問,她神秘地說“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陸安雁對寧姝說“我看,八成是她要吊金龜婿,把人約來,專門穿成男人模樣,好吸引那人的注意,說不準,那人是個什么將軍呢。”
    趁陸安雁不注意,寧姝用在系統商城1積分買的一次測完試毒銀針,把自己面前食物和餐具陸安雁的測完,沒問題才放心拿起茶杯,悠悠然喝下一口。
    見到杜慕語,寧姝的記憶膠囊又被觸動。
    兩人之前的恩怨,在一次清明節,杜慕語去祭祖路上,遇到原主陸寧姝踏青,兩人馬車別上,互不相讓,陸寧姝干脆讓紅甲衛拆掉杜家馬車,揚了她家紙錢,好讓自家馬車過去。
    這事鬧得不小,最后,還是被溺愛陸寧姝的皇帝擺平,從此昌國侯府與公主府,算是結上不小的恩怨。
    因嫡子無能,家族式微,杜慕語經營著昌國侯府,接到公主府和好的信號,可想而知,為了昌國侯府,她是捏著鼻子邀請她的。
    也罷,惡霸總要負重前行。
    這個“重”就是過去造的。
    陸安雁“對了,杜慕語是不是拽你手臂,疼不疼啊?”
    寧姝倒不知,她觀察得這么細,她問“你怎么知道?”
    陸安雁“我一看她手臂線條繃起,就覺得不簡單,她一定借機報復你。”
    說完,她捋起寧姝袖子,果然看到被杜慕語碰過的地方,紅起來了,氣急敗壞“這賤人,我要弄死她!”
    寧姝哭笑不得“你著急什么,難道她就討著好了?”
    陸安雁“欸?”
    且說杜慕語重回到門口,要迎此次賞荷宴的貴客,她搓搓手臂,“嘶”了一聲,拉開袖子一看,手臂都青腫起來,形成淤青,難道一碰就疼。
    杜慕語“這天殺的陸寧姝!”
    她的憤怒,直到看到男子騎馬而來,立時化成歡喜,并母親與府中庶出子,幾步迎過去“大將軍。”
    尉遲序下馬,把韁繩丟給白鶴,道“抱歉,有事耽擱來遲了。”
    主母連忙講“沒有的事!”
    近年,昌國侯府呈敗落之相,誰也沒想到,這位深居簡出的大將軍竟會來,昌國侯府事先沒放出消息,是怕尉遲序又不來,叫侯府平白被笑話。
    隔著一面如鏡澄澈的湖,湖上風荷舉,依稀能見到男賓那邊的影子,熱鬧不斷。
    許多閨秀的心也被那邊牽扯著。
    當今皇帝最倚重之人,莫過于尉遲序,宮中老人傳聞,大將軍與先皇后,眉目間有三分相似,未免令人唏噓。
    然而,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尉遲序是柄斜插入長安的利刃,讓掌權朝堂的世家勢力,被迫分割。
    帝王之術是制衡之道,尉遲序草莽出身,莫說家族勢力,就連父母兄弟都沒有,孑然一身,忠心耿耿,他有先皇后之驍勇善戰,卻無追名逐利之心,不站隊,不結黨,這么趁手的劍,從古至今僅此一把,哪個皇帝能不看重?
    因而,眾人都想和他搞好關系,偏生他除去宮宴,甚少赴其余約,一年到頭也就一兩次,這次是大家趕上了,頗覺榮幸。
    不多時,賞荷宴終于到“賞荷”階段。
    昌國侯府的荷園,以荷為首,粉荷睡蓮,品種頗多,許多四季常青的植物陪襯,又有假山亭臺湊趣,眾人其樂融融。
    忽而,男賓女眷隔道相見,有羞而避人的,也有大方直視的。
    由年長者組局,雙方便開始對詩,相互考校。
    這種事情,陸安雁不會,寧姝也沒打算“會”給她們看,就自覺靠后,當然,這里還有一個滿腦子棉絮,除了玩樂什么都不會的。
    臨王陸維。
    寧姝和陸安雁,與那些閨秀隔開一段距離,自己那便宜哥哥提著衣擺,樂顛跑來找她“小妹,你這段時間在干啥,怎么不去南風館了?”
    寧姝“怎么?”
    陸維“我看南風館多了幾個雛兒,叫人存著,你那個樂師玩膩了,就去那邊提,幾個都夠玩。”
    寧姝“……”你可真是我親哥。
    陸安雁“我也要!”
    陸維看向寧姝身邊的陸安雁“你誰啊?”
    陸安雁踹他“你姑奶奶都認不得了?”
    陸維跳著躲開“什么啊,居然是永安?你今天還真是脫胎換骨,士別三日,當刮目刮耳刮骨刮嘴巴啊。”
    文盲一家人,狗看了都搖頭。
    陸安雁“你怎么不說廣德,她今日也和平時穿得不一樣。”
    陸維“那我親妹妹,穿什么都好看啊,你能一樣嗎?”
    陸安雁“我今天不打死你我沒臉叫永安!”
    陸維“小妹救我!”
    寧姝表面笑瞇瞇地應是,卻拉偏架,幫著陸安雁打陸維。
    忽而,寧姝察覺一道目光,時而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的主人沒半點遮掩的意思,她回眸,便與尉遲序對上。
    男人若無其事挪開目光。
    寧姝心里犯嘀咕。
    系統“尉遲干嘛老是看你?這一會兒看了得有三次。”
    寧姝腦海里回“可能是我突然不追人家,人家不習慣了,要火葬場了?”
    系統“那你也太小瞧第四關的攻略對象了吧……”
    寧姝也知道,其實,她性格和原主的變化,是潤物無聲,不算翻天覆地,但,有心人還是能察覺,尉遲序更敏銳,說不準在宮中因殷家事,人家就懷疑上了。
    不能小瞧攻略對象。
    對陸家文盲三人組來說,無聊的對詩環節,終于過去了,用過午飯,東家準備了騎射的環節。
    大周以武立國,長安人的騎射功夫不能差,別的不說,當年侯爺健在時,在京郊北別莊建的校場,占地長安第二大,足夠昌國侯府宴請眾賓,尤其為取悅尉遲序,騎射弄得有模有樣,以行“男女互比”。
    男女互比也有講究,重點不在比,而在交流。
    男子只要射中紅心,則可邀女子射箭,邀誰很有講究,除了兄妹互邀,其余的邀約,就帶著明目張膽的試探,風氣相當開放。
    這種環節,陸安雁從小到大,經歷沒有十次也有九次,從來沒有被邀請過。
    寧姝其實也是,但她有“托”,此時,她的“托”還沒上場,陸安雁就拉著她,兩人在涼棚下躲日吃茶,小聲叨叨哪個男人帥。
    陸安雁本篤定一個肌肉男帥,可男人擼起胳膊袖子時,不小心露出黑乎乎腋毛,她差點把嘴里的糕點吐出來。
    寧姝拍拍她的背“這就受不了啦?”
    陸安雁“嗚嗚真惡心啊。”
    寧姝“還有胸毛腹毛腿毛鼻毛,甚至長得能編麻花辮。”
    陸安雁捂住嘴巴。
    不一會兒,寧姝的“托”,也就是陸維上場。
    這對他沒什么難的,他朝寧姝這邊擠眉弄眼,拿起弓箭,輕易射中靶子,就喚寧姝起來射靶。
    為照顧妹妹的面子,這種事他從小做到大,他方開口“請廣德……”出乎意料的是,這回,有道聲音打斷他“且慢。”
    陸維一愣。
    騎射男女互比,最有意思的橋段,最讓人樂見的橋段,就是“搶邀”。
    據傳十七年前,天下硝煙停,方太平,先皇后尚未入宮,在一次宮宴互比上,就有七八個男人為搶她之邀,打了起來,要不是她最后主中宮,這件事多少要被編入傳奇,指不定能傳到后世。
    但,從沒人和他搶廣德之邀。
    陸維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脫口而出了“什么臭男人也敢跟我搶……啊,大,大大將軍?”
    他最后一個音調,直直往上升,別說陸維陷入震驚,其余人也都難以置信,打斷陸維的,赫然是尉遲序。
    陸安雁吃東西的動作停下,寧姝見她滿嘴食物差點掉出來,不雅觀,幫她扶了下下巴。
    此時,不管男女,不少人朝她瞅過來。
    寧姝自己架在桌上的一只腳,算了,被看到了,就沒必要收。
    只瞧,尉遲序一身玄色騎裝,手上的烏木長弓,有破損的痕跡,不失美感,反添悍意,這是一把上過戰場的弓,誠如他這個人,有難以磨滅的沉冷。
    尉遲序提弓側立,橫眉看陸維“怎么了?”
    陸維“沒,沒事了。”
    他側身讓出位置,做個“請”的姿勢,可能是太過震驚,邁開的腳步呆滯像只鴨子。
    當互比出現搶邀,則需要看誰更勝一籌,這就是比“技藝”。
    尉遲序從箭簍里,抽出兩支箭。
    立時,四周鴉雀無聲,女眷紛紛翹首望之。
    他一手挽弓,兩箭架好,拉滿,齊發。
    “刷”地一聲,第一支箭射中靶心正中央不說,尚在震動時,第二支箭遽然跟在它后面,沿著第一支箭震動的翎羽端,直直劈開第一支箭,刺進同一處。
    兩個箭矢相互碰撞擠壓,發出不響亮的“咔”的一聲。
    男人中齊齊傳來喝聲“好!”
    尉遲序其箭術精益,當真無人能比,陸維忘了人家是跟他搶邀的,在一旁手掌都拍紅了,直到有人提醒他,是否要比技藝,他矢口道“比什么比,我把我自己綁弓上射出去都沒人家的精彩!小妹,快來應邀!”
    寧姝“……”
    陸安雁低頭,小聲說“這人居然是我堂兄,好丟人……”
    當然,他的話也讓眾人醒過神,方才,尉遲序可是搶邀了啊!
    不是說這三年,尉遲序一個眼神都沒給過陸寧姝么?這是怎么回事?這算怎么回事?
    系統也驚呆“這,不是吧,你干了啥啊?你告訴我你干了啥啊?”
    寧姝毫不留情“監管不是你們的責任嗎?”
    系統害怕了“你收著點,我要是再被扣績效下個月就沒法活了呀!”
    面對眾目光,寧姝站起來,抻平衣擺,告訴系統,“不過也別擔心,我大概猜到他的意圖。”
    系統認真地問“是啥?”
    寧姝“看我審美改變后,長得漂亮吧。”
    系統“呸。”
    寧姝一邊走到校場中間,回系統“其實是,我有理由懷疑,第一天那天進宮,他察覺我芯子換個人,但也可能是之后,我不肯定我何時掉馬,但他察覺了。”
    系統“確實,攻略對象強度大增,也是這關任務的考驗。”
    “反正被他察覺后,他想抓我的蛛絲馬跡。”
    系統疑惑“為什么要抓你的蛛絲馬跡?”
    寧姝認真“可能我漂亮吧?”
    系統“呸呸呸!”它為什么要在同一個坑里跳兩次!
    寧姝拿來紫玉帶的弓,她剛要摸箭,就聽尉遲序淡淡地說“好好發揮,讓我看看你的實力。”
    寧姝扯了下嘴角。
    果然,這是對方的試探。
    善意?惡意?她不知道,也無所謂,但她討厭被人架起來做事的。
    她可以主動射箭,那是她樂意,但被架起來就不一樣,而,且尉遲序作為戰場上的三軍統領,做事絕對有目的,很大可能,他覺得她有利用價值。
    那不行,權謀不是戀愛游戲主線,回去抱抱鷹戈小可愛不香嗎,雖然人家并不讓抱。
    要讓他知道,別來煩她。
    尉遲序那句話,沒壓低聲音,四周圍觀者一聽,頓時覺得合情合理——尉遲大將軍搶邀,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看陸寧姝的實力!
    可草包公主有什么實力?不脫靶都不錯了,讓她拿實力,就是種侮辱。
    這么一想,他們倒也不多震驚,只是大將軍不常參加宴席,少不了要背地里提醒大將軍,搶邀有特殊意味,下次最好別這么做。
    只有殷雪兒咬住嘴唇,低頭掩飾眼底的不甘。
    為與尉遲序相看,她把能打聽到的都打聽了,尉遲序再孤陋寡聞,也不會不知搶邀什么意思,卻還這么做,但他這人面冷心更冷,最擅與人劃清界限。
    譬如,她曾令人放話,她與大將軍相看,但他主動與她撇清干系,于是,即使兩人同在此賞荷宴,眾人也不覺一絲一毫的尷尬。
    因她與他毫無關系。
    所以,只是為了刺陸寧姝,他明明有別的方式,可卻是搶邀!
    陸寧姝她憑什么?憑什么?殷雪兒眼前濡濕。
    忽而眾人又是訝然,寧姝一口氣拿七支箭!
    陸安雁緊張地搓手,小聲勸寧姝“要,要不一支就行?你別逞能啊。”
    這個環節,是拿幾支箭,就要中幾支,求一個百發百中的寓意。
    寧姝安撫一笑“沒事。”
    陸寧姝以前十發中一發,就不錯,一口氣七支箭,一支沒中就算了,笑哈哈能過去,七支都沒中,那可有些……
    杜慕語抱著手臂,小聲嘀咕“自取其辱。”
    便看寧姝拉弓,對準靶子。
    陸維這時候也才反應過來,小妹拿太多了,陸安雁六神無主,挪過去找陸維“怎么辦啊?”
    陸維繃著臉“沒事的。”
    陸安雁忽然覺得堂兄這模樣,還有點可靠,于是問“怎么沒事?”
    陸維“我現在在求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神母元君……他們會保佑小妹的。”
    陸安雁“……”
    她不理陸維,只盯著箭矢。
    “刷”的一聲,第一支箭離弦,“噌”的一聲,中了!
    十分出乎意料,陸安雁激動得跳起來,陸維“感謝元始天尊……”
    陸安雁擰他“閉嘴吧你!”
    但是,只中一支箭沒什么,而且還不是靶心,是在左上邊緣,離脫靶也就差點。
    杜慕語拍拍手“哇塞,廣德你運氣不錯哇!”她把其余人想說的話說出來,一時,有幾聲低語。
    陸安雁瞪著杜慕語,齜牙,寧姝則平和一笑“過獎。”
    尉遲序若有所思。
    寧姝再拉弓。
    第二支箭再中,已沒有第一支箭中令人驚訝,只能說,應還是運氣,第二支箭雖然靠近靶心,但在靶心正上方,也沒什么大不了。
    陸維“感謝靈寶天尊……”
    陸安雁“再說我毒啞你。”
    然而,尉遲序與一些懂弓箭的人明白,方才有一陣小風,會影響箭的軌跡,但第二支箭,和第一支箭,卻齊平得能夠連成一道直線。
    光靠運氣,辦得到嗎?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第三支箭中的時候,那幾人面上,再掩飾不住詫異,因為第三支箭,就在右上角,與前面三支箭,齊平!
    以前有人互比上炫技,就是用九支箭,打成一個正方形!莫不是陸寧姝也能做到?
    這下,便是姑娘這邊,竊語聲都少了,杜慕語換個站姿,只是接下來,寧姝速度很快,其余四支箭,“蹭蹭蹭”地,隨便落在靶子的下方其他地方。
    對她們來說,好事是人家沒能力真的每一支箭都整齊均勻,只是,七支箭全中,沒一支脫靶。
    本來要看笑話的人,連忙收拾神情,免得下一個笑話變成自己。
    也不知道陸寧姝怎么練的,短短個把月,竟然,能夠達到不脫靶!前三支還有一定水準!
    陸安雁本來在擰陸維,都忘記使勁,傻傻地盯著箭靶,陸維則喃喃“求神還是有用的……”
    “但是,沒有一個中紅心吧?”有一個姑娘小聲說。
    是了,七支箭,沒有一支中紅心。
    寧姝把弓丟給紫玉,轉動手腕,道“對啊,運氣不太行,沒有一支中紅心。”
    杜慕語笑得有點勉強。
    如果是她自己,連續中靶七支箭,都沒有把握,即使陸寧姝有運氣在,也有底子,之前是自己作為東道主小瞧人家,還帶頭嘲笑,這不,臉上沒光彩了。
    她摸摸鼻尖,但爽快承認“你進步很多。”
    寧姝對她笑了笑,眉眼彎彎。
    杜慕語又是奇怪,莫不是,她真不是來挑事,是來和好的?
    寧姝掃了一眼四周,這下,沒人再笑,不過她的草包名號,也不會因為一次就脫落,所以沒所謂。
    她越過尉遲序前,站住腳步,目不斜視,說“我的實力只是這樣,你還要我展示給你看?”
    語氣里有不耐煩,將他甩在身后。
    眼見她越過他,尉遲序緩緩牽起唇角,笑意一轉而逝。
    旁人沒發現,那七支箭,前三支平齊的箭矢,連在一起能成一“橫”,其余錯落箭支看似隨意,但連起來,就是一個字不。
    所以是,他讓她展示實力,她的意思是——
    她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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