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突然凝固了。
    孔營長等人面面相覷。
    這人誰呀？
    還是他們認(rèn)識的邵耀宗嗎。
    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肯定是他們聽錯了。
    對！
    荒郊野嶺風(fēng)太大。
    話傳到他們耳朵里被風(fēng)吹變了。
    孔營長這么安慰自己一番,  問：“團(tuán)長，接下來去哪兒？”
    原計劃一路向西，因為離他們最近的農(nóng)田也有三十里。
    他們往西十公里都不用擔(dān)心踩壞莊稼嚇著老鄉(xiāng)。
    孰料計劃趕不上變化,  走了九里路就看到新挖的陷阱。
    獵戶不知道在哪兒貓著,  彈片也能要人命,  安全起見他們往北山上去。又怕驚著老虎熊瞎子,  只是到半山腰。
    上山本是下午的事,  提前干了,  那下午唯有打道回府。
    團(tuán)長要是沈雪的丈夫,  孔營長跟其關(guān)系和睦就直說了。怕邵耀宗給他穿小鞋,  他自是不敢擅自做主。
    邵耀宗看了看十丈外的山，最矮的地方也就十幾米高，“從那邊穿過去。”指給幾人看，“一直往東回部隊。”
    三營長張了張口,  欲言又止。
    邵耀宗轉(zhuǎn)向他：“大老爺們磨磨唧唧的干嘛呢？”
    三營長的臉色變得僵硬，隨即趕緊說：“我們今天在這邊，二團(tuán)明天來也是白來。他們可以去東邊。我們要是再去東邊,  二團(tuán)豈不得去深山？”
    邵耀宗：“下午天短，等我們穿過這座山,  趕到師部天也該黑了。二團(tuán)從師部往東去就行了。我們又到不了那兒。有條河擋著呢。”頓了頓，“我們今天在這邊打一通，野獸都嚇得往東跑，明天還便宜二團(tuán)了。”
    眾人想想是這個理。
    喝點水吃點干糧,  一人啃個雞翅兔子頭,  火熄滅,  稍作休息就往東去。
    訓(xùn)練不是郊游打獵。
    到山腳下,  邵耀宗就要求所有人跑步前行,  三公里再停。
    三營在最后。三營一連長仗著走在最前頭的邵耀宗聽不見，忍不住跟三營長抱怨：“團(tuán)長瘋了？上午走半天，下午還三公里越野？”
    三營長正納悶，明明是射擊訓(xùn)練，跑什么啊。可不等于下屬就能詆毀首長：“那我替你問問？”說著話作勢要去。
    一連長嚇得臉色刷一下白了，“營長，我錯了。”
    “錯了就跑。你練半天，團(tuán)長閑著了？”三營長瞪他一眼，“沒讓你負(fù)重就知足吧。”
    一連長下意識說：“槍不是？”
    “槍才多重？”三營長一看邵耀宗跑起來，連忙揮手示意三營跟上。
    邵耀宗不是沒經(jīng)過系統(tǒng)學(xué)習(xí)的野路子。
    正規(guī)軍校出來的知道輕重。
    三公里一到，邵耀宗讓三個營原地休息片刻，然后往南、西、北三個方向找野雞兔子。
    再往東一點是家屬區(qū)西邊的河，河邊極有可能有人，不一定是撿田螺的軍嫂。師長的母親或蔡營長的母親很有可能在那邊遛彎，所以不能往東開槍。
    離得太近，郭師長在他辦公室都能聽見啪啪啪的聲音。
    忍不住出來問：“怎么回事？”
    “報告師長，槍聲是從西邊傳來的。”哨兵大聲回答。
    郭師長想說什么，眼角余光看到趙政委出來，“是邵耀宗的一團(tuán)嗎？”
    趙政委：“聽這個密集度，像！”
    郭師長眉頭微蹙：“我沒跟他說至少往西五公里？”
    “這你就得問他了。”
    郭師長想想邵耀宗的秉性，不可能擅自做主。轉(zhuǎn)向趙政委：“你覺得可能嗎？要不你我過去看看？”
    趙政委小聲問：“回頭楊團(tuán)長或余團(tuán)長問起來，你我怎么說？”
    同樣是團(tuán)長，難道唯獨不放心邵耀宗，幫他盯著嗎。
    偏袒他偏袒的這么明顯可不是幫，而是害他。
    郭師長沉吟片刻，回辦公室。
    天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一團(tuán)把槍支彈藥交到倉庫，就誰回誰家，誰回誰宿舍。
    郭師長考慮到孔營長的一營最不喜歡邵耀宗這個團(tuán)長，于是就把二營的一連長找來，詢問他槍聲的事。
    師長關(guān)心，一連長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郭師長一聽邵耀宗竟然說：“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們。”這種話，驚得晚上睡覺才回過神。
    翌日，郭師長考慮再三給寧陽市公安局去一封信。
    安東雖說離寧陽不近，但要看跟哪兒比。跟濱海比，兩地非常近。
    不過兩天，杜局就看到郭師長的親筆信。
    周末，杜局開著車慢悠悠前往郊外的軍區(qū)。
    一回生二回熟。
    第一次見軍區(qū)首長，杜局還得等警衛(wèi)員通傳。
    這次不是第二次也不是第三次。幾年過去，軍區(qū)的人都知道公安局的杜局是首長的老朋友，以至于他的車進(jìn)大門，他都不需要下來接受檢查，稍稍矮一下身體，讓衛(wèi)兵看清他的臉，他便可以開進(jìn)去。
    杜局跟軍區(qū)這些人不存在競爭關(guān)系。軍區(qū)這些人精也都知道，多個朋友多條路。所以又見杜局過來，一個個都笑呵呵打招呼。
    自打杜局跟首長混熟，再來就不打電話。他在就找他，他不在就找別人。杜局樂得多交幾個朋友。
    他這么自來熟，首長跟他說話也比以前隨意，“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
    杜局笑著說：“我女婿那陣風(fēng)。”
    首長正在忙，沒抬頭，只是挑起眉頭看他一下，示意他別繞彎子。
    “我以為還得再歷練幾年，沒想到他偷偷進(jìn)步了。”
    郭師長的那封信沒說別的，所以杜局不怕他看，直接把信給他。
    老實謙讓的人知道爭，單單這一點就不容易。
    首長再看到他們居然用活物練習(xí)射擊訓(xùn)練，不由得坐直。
    用活物訓(xùn)練的不是沒有，小鬼子就用活生生的人。
    射殺動物的也有，但是在運動會上。據(jù)他所知，很多部隊都沒有活靶射擊訓(xùn)。
    一個小小的邊防師居然搞活的。
    首長不禁問：“這是誰的主意？”
    杜局：“信上寫了，一是為了練射擊，二是為了控制周邊的野雞野兔生長速度，三是為了給部隊官兵加餐。”
    這段在最后，首長看下去，跟杜局說的一模一樣，“所以這是那個郭師長想出來的？”
    郭師長信上沒寫，杜局也不清楚，“應(yīng)該是吧。我覺得他這個主意不錯。”
    “是不錯。可這個辦法不能全軍——別說全軍，訓(xùn)練狙擊手也不能用這么殘忍的辦法。也就他們在深山老林里，野生動物太多，不定期控制極有可能傷人。否則我非撤了他的職不可。”
    殘忍的事看多了，杜局不覺得有什么殘忍。
    朋友之間，最忌諱針尖對麥芒。
    杜局笑著說：“是呀，太血腥。我說他這個主意不錯，不是說非得用活物。”
    首長示意他說下去。
    杜局：“玩過飛盤嗎？”
    首長見也沒見過，但顧名思義，他瞬間就懂了，“你是說一人扔一人打？”
    杜局點頭。
    首長沉思片刻，“這倒是可以全軍推廣。”
    這樣一來又多了一項軍費開支啊。
    首長想想現(xiàn)在的國情，“回頭再說吧。”
    杜局：“全軍開展不可能。你可以根據(jù)實際情況，弄一只特殊部隊。”
    “海軍陸戰(zhàn)隊那種？我們有。”
    杜局微微搖頭：“那種是那種。我說的上可上天，下可下海，既敢攻擊指揮中心，也能翻山越嶺千里追敵。”
    首長張了張口，這可比老美的第一王牌師還厲害。
    世上有這種部隊嗎。
    真有那種部隊豈不是個個都是杜啟元。
    國家培養(yǎng)他一個杜啟元就費老鼻子勁了。
    弄一個部隊，現(xiàn)在的國力拿什么弄。
    首長：“我們可以聊點實際的。”
    杜局笑著問：“如果二十一年前有人跟你說，一窮二白的咱們能打敗老美，你信嗎？”
    他不信！
    杜局：“二十年前我們都能打敗他美的王牌師，二十年后籌建這樣一支部隊，怎么就是異想天開不實際？再說了，籌建那樣的部隊，不光需要優(yōu)秀的人才，還需要各種裝備，教官，場地等等。還得開會討論，上報。這些程序走下來，少說也得兩年三。說不定只是開會那一關(guān)就過不了。”
    “你知道還說？”
    杜局笑道：“今年過不了，說不定明年就行了。明年不行，保不齊后年就松口了。總要試一試。你要真能推動組建那樣一支特殊的部隊，你極有可能永載史冊。”
    首長連連擺手：“你少忽悠我。我是不如你見多識廣，可不等于我傻。現(xiàn)在提出這個，我找罵啊我。”
    杜局：“你這樣可不像個將軍。”
    “你還是果黨少將呢。你現(xiàn)在像？”
    杜局噎住了。
    首長認(rèn)真說：“我也希望越來越強。可現(xiàn)實不允許。”頓了頓，“回頭我抽空查查那方面資料再說吧。說回你女婿。你怎么打算的？”
    “你看著辦。部隊的升遷這些我也不懂。”
    首長笑了：“你不懂？”
    杜局想一下：“我其實也懂。”
    首長瞥他一眼，承認(rèn)了吧。
    杜局：“果黨那邊。”
    首長反被噎了一下，揮揮手示意他出去，別在這邊打擾他工作。
    “今天周末。”
    首長嘆氣，“在我這兒就沒有什么周末不周末。你真閑著沒事，就去安東看看你閨女，外孫女。你不想她們，不等于她們不想你。”
    杜局心中冷笑，小杜那個小沒良心的，幾個白面饅頭都不舍得，想他？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今天安東的太陽打東邊出來，格外的好。
    一早吃過飯，杜春分就把被子弄出來晾曬。
    隨后邵耀宗刷鞋，她洗衣服和床單被單。
    平平跑過來，“娘，我給你壓水。”
    杜春分疼孩子但不慣孩子。
    她們手小力氣小，洗衣做飯刷鞋，杜春分沒讓她做過，但壓水擦桌子掃地這些小活經(jīng)常做。
    沒有邵耀宗幫忙，杜春分肯定讓孩子幫她。
    幾個孩子早上練功，白天上課，晚上寫作業(yè)，不比杜春分輕松。今天又有邵耀宗在，杜春分就說：“不用了，有你爹呢。寫作業(yè)去吧。寫好了下午好玩。”
    甜兒出來：“娘，我可以去廖星家寫嗎？”
    杜春分：“想去誰家去誰家，你老老實實寫完就行。要讓我知道你讓別人幫你寫——”
    “我才不是那種人。”甜兒大聲說。
    杜春分揮一下手：“那就趕緊去，別在家氣我。”
    甜兒拿著書本往隔壁跑。
    小美習(xí)慣跟姐姐一起行動，不由得跟過去。
    安安見狀就去追小美。
    剩下平平一個，考慮一秒就拋棄爹娘找“姐姐”。
    轉(zhuǎn)瞬間，院里安靜下來。
    邵耀宗小聲說：“甜兒干什么，平平就跟著干什么，就這樣也好意思讓甜兒管她叫姐。”
    杜春分：“她敢開口跟甜兒爭，這是個好現(xiàn)象。”注意到今天特別安靜，“你們那個射擊訓(xùn)練就練一天？”
    邵耀宗道：“周一去打靶場。”
    “不用活靶？”
    邵耀宗微微搖頭：“哪天野豬下山再用。我——”聽到敲門聲，不禁皺眉，“這幾個孩子，敲什么門。”
    杜春分：“肯定不是她們。”朝大門大聲問：“誰呀？”
    “杜師傅在家呢？你們的信。”
    邵耀宗遲疑不定道：“信？”
    他爹娘和杜春分的叔叔嬸嬸都不跟他們來往。張大姐這兩年也極少來信，因為沒要緊的事。二壯那小子心疼錢，張大姐不寫信，他幾乎沒單獨寫過。
    特殊情況除外。
    杜春分：“可能是二壯那小子。”
    邵耀宗過去一看，不禁說：“真是二壯。你怎么知道？”
    杜春分回去那年二壯二十四歲。
    農(nóng)村算虛歲，今年二十六了。這個年齡在農(nóng)村算大齡。年前二壯來信給她拜年，杜春分心里還犯嘀咕，他居然還沒找對象。
    攀上一個好的干親家，村長想坐地起價不成。
    這封信過來，杜春分踏實了：“估計告訴你我，張大姐給他介紹個對象。不是讓你我暑假回去看看，就是說他快結(jié)婚了。”
    邵耀宗一目十行，越看越意外，越看越酸：“你可真夠了解他的。”
    杜春分使勁吸吸鼻子。
    邵耀宗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好像聞到一股酸味兒。誰家醋缸倒了。”
    邵耀宗下意識問：“誰——”看到她眼中的促狹，臉熱的冒煙了：“是我。怎么了？”
    “我可不敢把你怎么著。二壯咋說？”
    邵耀宗送到她眼前。
    杜春分正洗衣服，手上全是水。他單手拿著，她看得也別扭，“說！”
    “他這個對象你不敢想。李大哥辦公室的女同志，比二壯小三歲。對了，還是中專畢業(yè)。”
    杜春分不禁皺眉。
    邵耀宗下意識問：“怎么了？”
    “從來只有高門嫁女，低門娶婦。他這不是反了嗎？”
    邵耀宗笑道：“你說的那是老傳統(tǒng)。現(xiàn)在是新時代。再說了，二壯雖然沒上幾年學(xué)，可他喜歡看書。光憑這一點，就跟這姑娘有共同話題。”
    “那還是我提醒他，做菜跟上學(xué)一樣，不進(jìn)則退。”杜春分瞥一眼信，“這事不行。”
    邵耀宗：“二壯這次連對方多大，長相以及什么時候畢業(yè)，什么時候去公安局檔案室工作都寫的一清二楚，可見他很喜歡這姑娘。以這姑娘的條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偏偏選二壯，說明什么？”
    杜春分冷笑：“二壯根正苗紅！”
    邵耀宗無言以對。
    以前男人想娶年輕漂亮，或有氣質(zhì)有見識的。女人想嫁有權(quán)有勢，或者有錢有學(xué)識的。自打“革命”一出，甭管男人女人都想找根正苗紅的。
    農(nóng)村太苦，工人，尤其是技工尤其吃香。
    這邊雖然沒有那種情況，可軍嫂們平時得跟親朋好友聯(lián)系。單單李慕珍一人，就聽她家親戚說了不下五起。
    邵耀宗思索片刻：“她家有問題的話，她還能在公安局工作？”
    “要是小問題，但她家人怕了，覺得找個高門大戶，不如有技術(shù)的工人穩(wěn)妥呢？”
    邵耀宗：“你寫信問問？”
    杜春分想一下：“這種情況我不如你懂，你寫。別讓二壯出面，他是晚輩，不能質(zhì)問長輩。讓李大哥問問女方的父母是不是這么打算的。”
    她記得邵耀宗說過，革命鬧得再大，都不可能革一輩子。
    “問問他們家，哪天這場革命結(jié)束了，會不會叫他們離婚。如果真心喜歡二壯這個女婿，就把婚事定在年底。你我回去給二壯主婚。這段時間讓他們好好處處。不適合也不用顧忌雙方的面子。”
    江鳳儀在隔壁聽到這些話很意外，沒想到杜春分在小輩婚事上也這么拎得清，“小杜考慮的可真全面。”邊進(jìn)來邊說：“邵團(tuán)長，你回頭寫的時候，小杜說的這段話，你幫我抄一份。”
    邵耀宗愣了愣，開什么玩笑呢。
    江鳳儀道：“我說真的。留我以后給廖星找對象用。”
    邵耀宗張張嘴，“你，廖政委又不是不懂。”
    “老廖那人要面子，肯定不好跟對方說的太直接。跟廖星處三個月就要結(jié)婚，老廖肯定說，早晚都得嫁，既然人家誠心求娶，那就給人家吧。”
    邵耀宗不由得朝東看去。
    江鳳儀：“老廖找副團(tuán)長下棋去了。”
    沒人解救他。
    邵耀宗無奈地說：“行。我這就去寫。”
    江鳳儀詫異：“老廖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我還不信。邵團(tuán)長，你這變化也忒大了吧？”
    邵耀宗不禁摸自己的臉。
    江鳳儀：“你的臉沒怎么變。也就眼角多了兩道笑紋。要擱四五年前，我讓你幫我弄點什么，你肯定樂呵呵說好。哪像現(xiàn)在，像我逼你似的。”
    邵耀宗當(dāng)然知道自己以前什么樣。所以非常不想回憶過去，掉頭就走。
    江鳳儀頓時忍不住拍拍杜春分的胳膊，讓她看看。
    杜春分小聲說：“跟你們確實敢說不了。只怕碰到生人又變得跟以前一樣。”
    江鳳儀壓低聲音說：“那趕明兒你們回去，不論跟親戚打交道，還是放行李買車票，都讓他出面。事多心煩，他就不敢亂攬事了。”
    杜春分：“只怕二壯那個對象一家真存了那個心思。”
    二壯的那個對象的父母都是技術(shù)工人，不是高門大戶，也沒做過生意。所以李慶德和張連芳壓根沒往這方面去想。
    邵耀宗的信一寄過去，兩口子不由得多想。挑個周末就拎著禮物登門。
    那家人以為是來談定親的。
    李慶德說明來意，一家人的神色一個比一個尷尬。
    原來五年前二壯的對象剛剛中專畢業(yè)，她父母確實有過那個想法。
    李慶德和張連芳也能理解，普通家庭培養(yǎng)一個中專生不容易，希望女兒往高了嫁乃人之常情。
    后來不敢再招惹高門大戶，這也是人趨利避害的本性。
    張連芳不是什么得理不饒人的人，就把杜春分說的那番話用她的口吻說給一家人聽。最后又說明二壯不知道這事。
    至于婚事放在年底，張連芳給出的理由是這半年時間蓋房子。
    對方也擔(dān)心二壯沒房子，打算訂婚前跟他們說這事。
    張連芳主動提起，女方一家看出他們的誠意，就向夫妻倆承諾，只要二壯沒犯原則性錯誤，閨女敢離婚，打斷她的腿。
    李慶德連連表示用不著這樣。
    別過幾年隨便扯個感情不和，性格不合的理由就行了。
    性格什么樣，結(jié)婚仨月就能看出來。
    幾年后再離婚糊弄誰呢。
    女方一家被李慶德說的只能尷尬地笑笑。
    李慶德又怕他太嚴(yán)肅，等他們一走，女方覺得他家事多，這事再崩了。最后補充一句，之所以把婚事放到年底，還有一個考量。
    那時候?qū)W生放寒假，二壯的師傅也能回來。
    二壯想不起來顯擺，雖然跟他對象認(rèn)識有兩個月了，卻沒提過一次他“師母”。
    女方的家人也好奇杜春分一個好好的大廚不干，干嘛去了。
    李慶德順勢說出，她在部隊，她愛人是某部隊團(tuán)長。
    很多人不知道團(tuán)長等于什么級別。張連芳就說，現(xiàn)在轉(zhuǎn)業(yè)就是縣公安局局長。邵耀宗還年輕，轉(zhuǎn)業(yè)的可能系極小。要是過十年再轉(zhuǎn)業(yè)，那就是市局局長。
    這話可把女方家驚得不輕。
    李慶德和張連芳要走，女方家都沒心思留他們用飯。
    他倆一出去，女方一家一個接一個感慨，沒想到二壯的師傅這么厲害。
    上至八十歲的奶奶，下到八歲的侄子，都沒有別的心思。再見到二壯，堪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二壯不明所以，還以為他對象一家人好。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杜春分收到李慶德的來信，得知那家人不敢有別的心思，就把部隊學(xué)校放寒假的時間告訴告訴對方。
    寒冬臘月時常下大雪，李慶德考慮到安東比濱海冷多了，就把二壯的婚事定在臘月初十。
    話又說回來，邊防部隊這邊消息閉塞，九月中旬，首都發(fā)生一件特大的事，一個元帥乘飛機(jī)出逃。這件事間接印證了“大革命”理論和實踐的失敗。遠(yuǎn)在安東的邵耀宗等人卻是九月下旬才知道這件舉國震驚的事。
    出事的那位，邵耀宗不熟，只在報紙上看到過。
    郭師長和趙政委也是，所以他們談?wù)摯耸聲r，跟家屬區(qū)那些愛好家長里短的人沒兩樣。
    寧陽軍區(qū)卻地震了。
    剛出事的時候杜局沒敢往軍區(qū)去，因為他不想也知道軍區(qū)肯定人人自危，沒空招呼他。十一月過去，他的老朋友累得跟熬鷹似的。
    杜局勸他保重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稍坐片刻就離開了。所以郭師長寫信找他打聽消息，杜局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郭師長和政委沒消息，其他蠢蠢欲動的人也歇了心思。
    孰料杜春分和邵耀宗帶著孩子去老家參加二壯的婚禮的第二天，也就是他們下火車的當(dāng)天，整軍的消息傳到邊防師。
    杜春分不怕跟兩個“陳世美”對上，但她怕安東下大雪，把他們一家困在半道上。
    他們此次便卡著時間回來。回來的第二天就是二壯的婚禮。
    杜春分給二壯準(zhǔn)備一個床單和一張大團(tuán)結(jié)。
    一張團(tuán)結(jié)買青菜，夠一個四口之家吃大半年的。村長嚇得不敢收。
    邵耀宗勸說，就這一個徒弟，相當(dāng)于杜春分的半個兒子，收下吧。這樣村長才收。村里兒子結(jié)婚禮金都?xì)w父母，因為父母給他們蓋房娶媳婦。
    二壯蓋房娶親的錢都是他賺的，又有杜春分給他撐腰，村長就把張連芳、杜春分以及二壯的同事給的禮金給二壯。
    杜春分對此很滿意，晚上在他家吃了折籮，就回招待所休息。
    翌日返回安東。
    一家六口抵達(dá)濱海火車站，二壯帶著妻子到岳母家，俗稱回門。
    二壯被他大舅子小舅子拉去跟爺們聊天，她妻子被嫂子妹妹拉去閨房。這些人對二壯家的親戚以及昨兒的婚禮不感興趣，紛紛問兩人，杜師傅來了沒。
    二壯的妻子本以為女廚師就算不是膀大腰圓，那也得油膩膩的。昨兒見到杜春分，二壯的媳婦都不敢認(rèn)。沒等她媽問完，就形容杜春分多漂亮，那個邵團(tuán)長多有氣勢，他們的四個女兒多可愛。末了不忘說，給一張大團(tuán)結(jié)，還加一床床單。
    城里人辦喜事隨份子，兩塊錢就了不得了。
    杜春分一出手十塊，又把二壯岳母一家驚得不輕。
    二壯頓時成了他岳母家的座上賓。
    哪怕沾不上邵團(tuán)長的光，有這個師傅，趕明二壯的孩子出生，也不會虧著他。
    二壯這邊被大舅子小舅子恭維的暈乎乎的，卻不知他師傅在車上凍得瑟瑟發(fā)抖，一家六口擠在一塊還覺得透心涼。
    甜兒忍不住埋怨：“娘，這就是你說的冷不怕，多穿件衣服就好啦？”
    出發(fā)前幾個小丫頭嫌冷，不想去。
    周歲九歲，虛十歲了。
    雖然還不會和面炒菜，但天天看杜春分做飯，也學(xué)會煮粥煮掛面。她們就要隨便吃幾天。
    杜春分不放心，哄她們穿厚點就行了。
    甜兒此話一出，小美、平平和安安都不由得看杜春分，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全是埋怨。
    杜春分苦笑：“我也沒想到這么冷。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擱明年正月再辦。”
    邵耀宗不敢動，總覺得一動就進(jìn)冷風(fēng)，眼珠子轉(zhuǎn)向她：“正月就不下雪了？”
    “那不然咋辦？我得上班。”
    邵耀宗：“你要不要帶個徒弟？”
    杜春分顧不上冷風(fēng)進(jìn)來：“徒弟？”
    邵耀宗道：“我覺得咱們那個邊防師改成團(tuán)的可能性不大，咱們也不可能在哪兒待一輩子。沒有當(dāng)一輩子的團(tuán)長的道理。甭管調(diào)動還是轉(zhuǎn)業(yè)，少則四年，多則五六年就得換換地兒。回頭你走了，誰做飯？”
    杜春分轉(zhuǎn)向?qū)γ婵s成一團(tuán)的閨女：“你們誰想學(xué)做飯？”
    甜兒搖頭：“我不要。”
    小美接道：“我不喜歡做飯。”
    平平不想娘失望，更不想騙她，輕微搖了搖頭。
    安安左右為難。
    杜春分：“都不想學(xué)？那回頭我教別人，你們沒能進(jìn)文工團(tuán)，只能下鄉(xiāng)或去工廠，可不許說娘不教你們啊。”
    甜兒不想下鄉(xiāng)，也不想進(jìn)廠，“娘可以在家教我們啊。萬一真得進(jìn)廠，那就去工廠食堂做飯好啦。”
    杜春分看邵耀宗，征求他的意見。
    邵耀宗：“也可以。我回頭問問師長這個人怎么選。”
    一家人抵達(dá)家屬區(qū)就把這事忘了。
    家屬區(qū)的氣氛很凝重。
    邵耀宗顧不上休息就往師部去。
    杜春分用報紙把木柴點著，爐子燒熱，讓幾個閨女看家，她去隔壁。
    姜玲家中的人格外多，跟杜春分打過交道的幾乎都在，十幾個。不大的堂屋坐的滿滿的。
    “出啥事了？”杜春分心里好奇的不行，“我來的時候經(jīng)過副食廠，跟副食廠的職工打照顧，那笑比哭還難看。不會咱們部隊又出特務(wù)了吧？”
    姜玲找一圈，發(fā)現(xiàn)家里沒板凳，就把她的給杜春分，靠墻蹲下，“聽說咱們師要整編。”
    杜春分一時沒聽懂。
    李慕珍道：“寧陽軍區(qū)的那些師下面只有三個團(tuán)，對吧？”
    杜春分點一下頭。
    李慕珍道：“咱們師也要改回三個團(tuán)。”
    杜春分愣了愣，反應(yīng)過來心被揪起來，“那一個團(tuán)咋辦？調(diào)去軍區(qū)？”
    劉翠華接道：“想啥美事呢。要是算陽歷，七二年一月都快過完了。咱們師自打六五年初搬過來，就沒咋動過。聽老楊說，連長營長這些三四年就會動一下。年齡過了就得轉(zhuǎn)業(yè)。
    “以前亂，上面沒工夫管。現(xiàn)在部隊上下穩(wěn)了，那些鬧革命的一年不如一年，不用擔(dān)心他們趁亂搞事，上面就想把之前耽誤的補回來。”
    杜春分隱約明白了，“也就是說早兩年就該轉(zhuǎn)業(yè)的，今年，過了年就得轉(zhuǎn)業(yè)。這些年齡超的轉(zhuǎn)業(yè)之后，再把四個團(tuán)并為三個團(tuán)？一個團(tuán)一千五百人，有這么多超齡的？”
    李慕珍壓低聲音：“也有可能調(diào)走。”
    杜春分：“你聽誰說的？”
    老杜在寧陽都不知道這事，她卻知道，難道要調(diào)走的人是余團(tuán)長。
    李慕珍：“政委和師長的愛人這幾天臉色不一樣，想高興又不敢高興。我看著都替她們難受。”
    她之前沒說，姜玲等人不知道，聞言紛紛問：“那副師長轉(zhuǎn)正？空出來的位置是不是從底下選？”
    李慕珍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老余也沒說。”
    杜春分：“真從咱們這兒選，說不定余團(tuán)長有機(jī)會。參謀長在這邊也有七年了，肯定也得動一下。升師長的可能性不大，有副師長呢。他說不定得調(diào)走。這樣一來能空出好幾個啊。”
    這事劉翠華知道：“聽老楊的意思參謀長轉(zhuǎn)業(yè)。”
    眾人齊刷刷看劉翠華，都不敢信。
    劉翠華：“都知道外面亂，都想留在部隊。僧多粥少，去別的地兒說不定還不如咱們這兒。他轉(zhuǎn)去公安局，不是一把手也能當(dāng)個二把手。”
    杜春分想起一句話，寧為雞頭，不為牛尾。
    “這也是個選擇。”
    劉翠華道：“老楊說，他這次要是沒機(jī)會上去，回頭也找機(jī)會轉(zhuǎn)業(yè)。到了地方，離工廠農(nóng)村近，幾個小的不論進(jìn)廠還是下鄉(xiāng)都方便。”
    杜春分聞言頓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些平時看起來只對家長里短感興趣的人居然都想好后路。只有她，不是邵耀宗提醒，還以為得在這兒呆一輩子。
    杜春分的心忽然亂了，沒空再關(guān)心別的，她得好好想想，邵耀宗是轉(zhuǎn)業(yè)好，還是留在部隊好。留在部隊，升遷上面老杜肯定幫不上什么忙。
    要是轉(zhuǎn)業(yè)，到了公安局，老杜不但能他，還能教他。
    杜春分待不下去，“我得回去問問邵耀宗咋想的。”
    眾人都知道她才知道這事，紛紛讓她快去。
    杜春分到家門口，看到江鳳儀從廁所那邊過來，不禁問：“嫂子今天沒上班？”
    “之前有個同事家里有事，我?guī)退斄藥滋彀唷！?br/>     杜春分點一下頭表示知道，“那我先進(jìn)去了。”
    江鳳儀“嗯”一聲，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杜，上面打算整軍這事你知道吧？”
    杜春分點頭：“李慕珍嫂子她們說了，先安排退伍轉(zhuǎn)業(yè)，然后再由原來的四個團(tuán)并為三個團(tuán)。”
    “是呀。”江鳳儀嘆了口氣。
    杜春分奇怪：“您還愁啊？廖政委是老革命。再說，咱們部隊最缺政務(wù)，邵耀宗那個一團(tuán)至今都沒政委，誰轉(zhuǎn)業(yè)也不可能讓他轉(zhuǎn)業(yè)。”
    甭管這話真假，江鳳儀聽著都高興：“先借你吉言。不過要是真得走，咱們再見就難了。我想在走之前跟你商量件事。”
    “你說。”
    江鳳儀先問：“我們家廖云聽話吧？”
    杜春分點了一下頭。
    “廖云調(diào)皮了？”
    江鳳儀微微搖頭，笑道：“我們家廖云還聰明。期末考試從未掉過前五。”
    杜春分不懂，她想說啥啊。
    江鳳儀：“你看你和小邵，一個厲害，一個沒大脾氣，性格特別互補。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嫂子到底想說啥？”杜春分心里有個不好的預(yù)感，不會是“娃娃親”吧。
    江鳳儀見她還還不明白，干脆直接問：“你不覺得甜兒和廖云特像你和邵團(tuán)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