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玙坐在床邊,身體朝前傾,微微用力地用手按摩著白蘭和綠玉兩人的神門穴,待梅玙手有些酸了,白蘭和綠玉才睡了下來,呼吸平穩。瞧兩個人終于睡了下來,梅玙便關上門,悄悄地離開了這地方。
從尚衣局處出來,梅玙只感覺腳步愈發沉重,心口愈發悶了起來,走起路來甚至不得不攙扶著墻壁,梅玙不自覺地緊緊地咬住牙,呼吸也愈發沉重起來,紅血絲也不禁爬上了眼球。
剛來這個地方的時候,梅玙一睜眼便被趕著去了做灑掃太監,每日弓著背灑掃的生活,幾乎都快讓他忘了曾經直著腰的他長什么樣子。現如今知道了白蘭和綠玉為了幫他,選擇了把姜圓殺掉的消息,算是知道什么叫做難過得要死的感覺了。
梅玙倚靠在墻邊,選了一條人少的僻靜的路,又是七拐八拐地艱難地朝著乾清宮的方向前行著,因為他同時擔憂著不知道有沒有李璟的人暗中監視著他,不過他也懶得管以他現在的速度能不能把人甩掉就是了。白蘭和綠玉曾經向他問過,假如有人可能戳穿他假太監的身份,他會怎么做,當時他沉默了一下,只和她們倆說“死人不會說話。”當時白蘭和綠玉沉默了一瞬,接著又難得默契地說會幫梅玙。因為她們知道,在這個地方,梅玙說的并不是玩笑話。只不過當時梅玙想的是他會自己動手,而不是現在白蘭和綠玉親手把人設計成“自裁”的樣子。而且,梅玙更沒有想到的是,背負一條人命的感覺可以這般難受,渾身上下仿佛每個毛孔都在悲戚地尖嘯著。
似乎終于是走累了,梅玙攙扶著一旁的大水缸,又倚靠著冰冷的缸壁坐在了地上。因為不想哭,梅玙緊緊地咬住了袖子,可是一滴滴的淚水還是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蹦了出來。
現在的梅玙從來沒有如此地想要回家去。他們本就不應該存在了,但是卻來到了這種鬼地方。
眼瞧著日頭就掛在天空正中央,梅玙這才站了起來,往乾清宮走了去。
剛走到乾清宮門口,便瞧見了錢恩從偏殿走了出來,這才想起原本他是早上就該在皇帝身邊當值的,于是同錢恩換了下午的當值時間,想來他早朝之后就見不到人,應該不會影響乾清宮這邊的工作安排,沒來由地松了一口氣。
錢恩看見梅玙,立即道:“來得正是時候,皇上正在用膳,你小心伺候著。”
梅玙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低著頭匆匆忙忙地進去了乾清宮偏殿,現在他只希望低著頭的他能夠不被李璟看見他滿臉疲憊的樣子。
趙鞍在一旁布菜和伺候李璟吃飯,它也只是菜一旁負責給李璟送漱口水和擦嘴的巾帕而已,一餐午飯也就這么平靜地過去了,梅玙幫著把這些膳食收下去后,照常去吃個午飯,這時候錢恩已經用完午膳回來了,梅玙朝他點頭示意,準備離開。可剛出乾清宮正殿大門,就遇見了腳步匆忙的錢懷。
梅玙扭頭疑惑地看了眼錢懷,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讓一向穩重的錢懷如此慌張。
李璟用完午膳后看了會兒《左傳》消食,剛準備午休,就見錢懷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李璟瞥了他一眼,隨后轉過身去等趙鞍替他脫下外衫,“什么事如此慌張?”
錢懷喘著氣行禮,“奴才確有急事稟報。”
待李璟換好寢衣,其余宮女太監們退下后,趙鞍守在一旁,錢懷才道:“回皇上,今日奴才發現永和宮那位有些惡心,便請來了太醫,發現她已有孕兩月有余。”
李璟似乎并不意外,而是直接吩咐道:“叫太醫院準備落胎藥。”
錢懷對李璟這個反應也并不太意外,“奴才遵命。”
就在錢懷即將退出寢殿的時候,李璟突然叫住了錢懷。
錢懷:“奴才在。”
李璟坐到了床邊,一只手撫摸著床上華麗的被褥,抬頭便瞧見了放在床頭花架上第一次見梅玙時梅玙送到乾清宮書房的花,上次問梅玙這花叫什么名字,梅玙似乎說叫什么“薰衣草”,李璟突然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看向錢懷,“備好落胎藥后,送到朕這里來。”
他們這些有了主子伺候的奴才們用膳的時間很短,不似往常只是感謝粗活雜活的日子。待用過了午膳,梅玙從乾清宮太監們休息的一處小院落走了出來,就又瞧見了錢懷,錢懷這次倒是看了梅玙一眼,又看見梅玙衣服的顏色,除了略詫異李璟身邊什么時候有多了一個貼身伺候的太監外,兩個人互相點點頭后,各自干各自的差事去了。
梅玙悄悄進了寢殿,正好換他守在李璟身旁,趙鞍便出去吃飯了。
雖然入秋,下個月就是重陽,但天氣依舊炎熱,正午掛在天上的日頭也未曾減弱他的光芒。
梅玙感覺到李璟略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此時殿內都是四下無人,除了他之外的人都睡著了,梅玙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第一次見到李璟時看見的他的樣貌,忍不住扭頭去看他。
只見李璟鋒利的眉眼正微微地皺著,好看的臉在睡夢中浮現出一種愁色。相由心生,這是梅玙相信的,只是他此時有點懷疑他以前相信的,為什么長得這么俊逸的人會如此心狠手辣。不過梅玙似乎漏看了李璟鋒利的眉眼和忘了他上次同李璟對視時李璟溢滿冷意的銳利眼神。
而梅玙從來不知道的是,李璟向來不喜被別人長時間盯著,更不喜睡覺的時候被人觸碰。李璟已經感覺到有人在觀察他,藏在被子的手已經悄悄地朝枕頭之下藏著的匕首摸去。
看到一旁放著個扇子,悄悄走了過去,拿著扇子輕輕地給他扇風。
李璟閉著眼睛,只感覺頭上一陣微微的涼風襲來,握著匕首的手這才松了松,但也未徹底放開。想來趙鞍和錢恩向來知道自己的習慣,不會在他睡著的時候無禮,多半是新來的“李玙”。李璟終是放開了握著的匕首。不過李璟還是有點奇怪,這梅玙未免太過大膽了些,敢在他睡覺的時候在主子寢殿做這等事。
只待梅玙的視線從他臉上挪開,沒多久李璟又進入了淺眠的階段。
午后,眼看著李璟醒來的時間就要到了,錢懷提著一個食盒,進了乾清宮。
等李璟醒來,梅玙招來宮女太監們替李璟更衣。李璟向來不大喜歡宮女動手伺候他更衣,梅玙伸手幫著李璟脫下寢衣,隔著一件明黃的薄薄內衫,開始替他穿上常服。
從寢殿出來,跟著李璟到了書房,錢懷這才提著食盒到李璟面前復命,“回皇上,東西都備好了。”
梅玙在一旁站著,想起錢恩說錢懷最近都在永和宮當差,猜測李璟讓他備著的東西多半是用在金桃身上的。
李璟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叫了聲梅玙,“小玙子。”
站在一旁低著頭默默聽著他們主仆對話的梅玙聽見李璟叫他,身子抖了一下,隨后老老實實地應聲,“奴才在。”
李璟只瞧了一眼放在錢懷身邊的食盒,想起盒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又看了眼梅玙,“你跟著錢懷去一趟永和宮,這劑藥你親自給金氏灌下去。”
梅玙聽了李璟這番話,心里瞬間“咯噔”一下,放在身側的兩只手不由得抓緊了衣角,下意識地抬頭去看李璟,滿臉的疑惑同時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梅玙看見李璟的神情的第一反應是不喜歡,哪怕表情幅度極小,可梅玙還是能看出戲弄的感覺。可人在屋檐下,他現在也沒有辦法,只能低下頭去應承著,“奴才遵命。”
手上提著東西,頭頂陽光溫暖,可梅玙只感覺到寒冷,看著手中的東西,梅玙猜測這多半是毒藥。可同時又疑惑,從手里提著的食盒的重量來看,里面的是一個碗這么大的量,但是無論是□□還是古人說的鶴頂紅,都不至于要這么多量。梅玙舉起手里的食盒,湊到鼻子聞了聞,只聞到一股很濃重的醋味,心里登時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來。
跟上錢懷的腳步,梅玙現在的眉頭緊擰,不由得想起了他爺爺曾經和他說過的醋煮紅花打胎。
到了永和宮寢殿門前,梅玙站定,門口站了個太醫模樣的人,梅玙瞧了他一眼,空氣中彌漫著紅花牛膝湯的味道,心里的猜測估計是正確的了。因為這紅花牛膝湯是古代孕婦流產后用來把殘余在腹中的死胎徹底打下來的。想到手中提著的是什么東西,梅玙提著食盒的手不由得攥緊來,發起了抖。
劉太醫朝錢懷點頭,道:“公公,里面就只剩下那位了。”
錢懷點頭表示知道了,又看向梅玙,“皇上說讓你親自把藥……”
梅玙未等錢懷說完,目光有些呆滯,自己接上了話,“我知道,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