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玙放下雙腿,看著微微半張著嘴的李璟,笑著呼出了一口氣,似乎笑他太過想當然,繼續道:“皇上可有認真思考過您名下的田地相比□□皇帝時期可有擴充?皇上您可有認真思考過,您覺得施行抑制土地兼并政策的官員會限制自己或者是宗族不買賣、擴充田地?皇上當政以來,手中土產可有增多?”
瞧著李璟逐漸皺起來的眉頭,梅玙輕笑一聲,“所以皇上您覺得抑制土地兼并真的行之有效?尤其是對于您這個整個大寧,最大的地主來說,真的有作用嗎?”梅玙搖搖頭,只從口中嗤出一口氣,“所謂抑制土地兼并,不過是把災禍推遲到幾十甚至是幾百年后,讓子孫后代承擔無法抑制后造成的亡國后果罷了。”
不知不覺,天光大亮,當整個馬車內變得亮堂了起來,一切又復歸于平靜。
梅玙掀起身后的簾子,探出半個頭去,一只手撐在窗沿,一只手的手背頂著簾子在額前遮擋陽光,聚精會神地望著窗外,只是眼中沒有了來時那樣的興奮和神采奕奕。
馬車內的李璟和李瓊琚仿佛也回到了來時的模樣,雙雙閉目養神,仿佛半盞茶前這馬車內并沒有發生什么思想的劇烈交鋒一般。
看著窗外的梅玙并不似表面那么祥和寧靜,閉目養神的李璟和李瓊琚心中依舊巨浪滔天。
回到了皇宮后,梅玙反而松了一口氣,繼續照常當差,只不過李璟似乎因為不在宮中幾天,事物突然多了起來,回到宮中便開始處理奏折,陸正宇和葉昶也早早地進宮等候李璟的召見。
入夜,已是幾近李璟入睡的時間,可李璟在書房,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后,卻了無睡意,細細思量了好一陣兒,問道:“趙鞍……樸和可是關在永和宮?”
趙鞍道:“就在李驥隔壁房中。”
聽見李璟提到永和宮,低著頭的梅玙只輕微皺了皺眉,總覺不會有什么好事。
李璟站起身,瞥了一眼在一旁隨侍的梅玙,“梅玙掌燈……去一趟永和宮。”
趙鞍和梅玙守在門口,在李璟進去關押樸和的地方后,一切歸于平靜。梅玙清楚李璟親自找樸和肯定另有目的,只不過具體是什么目的,除了顯而易見地同朝鮮李氏有關以外,其余的梅玙便猜不著了。
樸和一身素衣地靠在榻上,看著眼前一身錦衣華服豐神俊朗的大寧皇帝,忍不住同他印象中的朝鮮王爺作對比。說實話他從未見過朝鮮王爺有如此華麗的衣飾。
李璟只從衣袖中掏出一封信,略有些隨意地扔在了樸和面前,矜貴的頭顱并未底下,甚至連眼神都未曾給樸和,只冷淡地說道:“朝鮮來信,都被朕的人截了,朕說什么你便寫什么。”
不只是不是李璟壓迫感太強的緣故,聽罷李璟的話,樸和只覺左手手腕隱隱作痛,只縮在床角,不發一言,似乎并不打算配合。
瞧樸和一副不予配合的態度,李璟也不急,反而不疾不徐地說道:“是配合朕料理了朝鮮李氏,還是朕一聲令下讓遼東軍和遼東水師蕩平朝鮮,選擇權在你。”
李璟從里頭出來的時候,手中拿著樸和按他所述寫下來的信件,交給了在一旁候著的趙鞍,“趙鞍,即刻安排下去。”
趙鞍雙手接過,應下,“奴才遵命。”隨后退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梅玙依舊在前頭打著燈籠,現如今只剩下他們兩人,梅玙莫名覺著有些緊張了。
李璟只看著在前頭提著燈為他照亮著前路的梅玙的背影,耳邊晚風習習,過了一會兒,道:“今夜就寢前可還要針灸?”
李璟只瞧見梅玙背影僵了一瞬,緊接著又放松了下來,只聽見梅玙在前頭道:“自然是要的,只怕是依舊會有些刺痛,需得皇上多忍一忍。”
李璟只認真地瞧著梅玙逐漸挺直的脊背,說了聲:“好。”
乾清宮寢殿,倒是燭火通明,外頭值守的太監對著漆黑天幕下的黑暗,目不斜視,站得筆直。
此時的李璟衣衫蛻盡只余下一條褻褲,梅玙雖在李璟四肢扎針,可眼神不敢亂瞟,只認真地找著穴位,可發著熱的脖子和臉頰,還是暴露了梅玙在李璟這副健壯身軀前的不自在。
李璟視線斜睨著,瞧見梅玙發紅的耳朵,愈發覺得梅玙對他有些心思。只見梅玙在認真地施針的模樣,李璟只莫名想到了那個生下了他的人。
在李璟的下半個身軀施針,梅玙頭低得更低,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碰著不該碰到的地方。
當施針結束,梅玙又拿起了置于一旁的金創藥,開始給李璟胸前的傷口上藥。昨晚唐安等人把他們接走后,李璟就上過了一次藥,瞧著李璟胸前結痂,且看起來不會裂開的跡象,梅玙便知這的確是好藥,手中上藥動作不停,梅玙突然在腦中浮現出云南白藥的配方,心道若是給李璟用上,只怕比這金創藥的愈合速度還要快上數倍。
依舊是之前梅玙施針后的感覺,四肢寒涼漸趨消散,縷縷暖意蔓延上手心和足心,眼見著梅玙就上好了金創藥,準備離開了,胸前一雙雖小但卻溫暖的手離開的一瞬間,李璟心頭被一絲絲失落與虛空侵占了一瞬,可就是這么一瞬,讓李璟伸出手拉住了梅玙細瘦的手腕。
梅玙只覺拉住他手腕的人的手心炙熱異常,下一秒意識到是皇帝后,僵住了身子,扭頭看了一眼李璟,可李璟此時不著片縷的身軀又讓梅玙好一陣臉紅,不由得轉回頭去,沉默了下來,幾秒后,才試探性地扯了扯自己的手試圖收回來,感覺到李璟沒有松手的意思,不禁心跳加速了起來,可又不敢去看身后李璟的模樣,只能猶豫般地開口道:“……皇上?”
李璟能夠感覺到,梅玙手腕上的筋脈中加速流動的血液和變快了的脈搏,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活了三十五載,從未有過如此舉動。可現在若是松了開來,便會顯得自己緊張,反而顯得自己失態了。李璟微微皺著眉頭,心中思索道。
好一陣兒,李璟只覺手中只人的手腕幾乎要與自己的體溫融為一體以及感覺到梅玙在微微顫抖的時候,李璟才緩緩放開了手,同時輕描淡寫地道:“朕只是想看看在你治療后與常人體溫相比如何……”說著,李璟轉了轉銳利的眼眸,想起方才梅玙微微發抖的手和加速的脈搏,更加地確定梅玙對他有些心思,便話鋒一轉,道:“想必梅醫士不會介意吧?”
李璟口中的“梅醫士”說出的時候,略帶調笑,倒是驚了梅玙一下,整個人只覺從頭到尾熱了起來,只覺自己仿佛就要熱到頭頂冒煙,從床前彈了起來,隨后跪在了地上,語氣頗有些磕磕巴巴地道:“……皇上……還是別……別折煞奴才了……奴才……奴才怕還是不夠格。”相比于傳授他醫術的爺爺,梅玙的確覺得自己根本就不夠格。
李璟身上都是還沒拔去的銀針,不方便起身,只借著手肘撐起身子,背部半靠在床頭高枕上,看著跪在床前的梅玙,瞧見梅玙雖跪在地上看不見神情,但緊緊抓著地毯的雙手,便知梅玙緊張得很,可從他比方才還要紅的耳廓來看,李璟只覺梅玙是含羞帶怯。
李璟道:“起來罷……”見梅玙起身,李璟只瞧見梅玙有些慌亂的情狀,不由得猜測梅玙是不是并不把方才他稱呼梅玙為“梅醫士”的話當真,方才他雖有調笑之意,可他的確是認同梅玙醫術之精明。換做別的太醫來診治他的寒癥,怕是日日湯藥不離口,甚至還需藥浴,而不是梅玙這般簡單地扎幾針便可當夜無虞。
梅玙站起身,只低著頭,紅著一張臉,忍不住地回想起方才李璟喊他“梅醫士”的語氣,只覺略有些輕佻,不大像平常他接觸的李璟,一時間有些難以適應。
李璟想要開口解釋,可總覺直接解釋有些不大體面,斟酌著解釋的方式,這才道:“……朕若是派你前去太醫院同那些老頭子切磋,光是針灸一術便怕是太醫院院判都無可比擬,倒也不用妄自菲薄。”
梅玙悄悄抬眼想瞧一瞧李璟,可剛一微微抬頭便是李璟健壯的腰腹和褻褲,面頰愈發覺得熱了,便快速收回了視線,又開始不自在了起來。
李璟雖低垂著一雙鋒利眉眼,卻也還是把梅玙的小動作收諸眼底,若是換做往常,只怕心中反感至極,甚至把人拉下去剜去了眼睛,只是現下的李璟并未注意到這般不甚明顯的變化,而是覺得四肢刺痛不再,便喊梅玙把銀針取出來,“梅玙,把針取了罷。”
梅玙低著頭在一旁,仔細算了算時間,又微微扭頭看了看一旁燒到了一半的蠟燭,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上前去著手取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