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就是出事前的那個晚上,那天晚上我們是在一片胡楊林里宿營的,因為白天很累,所以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下了,擔負那晚營地安全的是三位中國軍官。睡到半夜,我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開始并不大。我跑到帳篷外面,沒有看到執勤的中國軍官,卻發現了卡佳,就是列寧格勒大學那位研究歷史的博士,我們都喊他‘卡佳’,他和兩個中國同志在離營地較遠的一棵胡楊樹下爭論著什么……”
“他們說了什么?”謝列平打斷馬卡羅夫的話追問道。
“他們是用中文在爭論,卡佳好像沖那兩個中國同志說了句,‘不!我不需要!’我就聽明白這一句,其他的我就聽不懂了。”
“再后來呢?”
“再后來,卡佳看到我來了,就回帳篷了。那兩個中國同志也回帳篷睡覺了,我不放心營地的安全,就在營地四周轉了轉,結果,我還是沒發現應該執勤的那三名中國軍官,而那個奇怪的聲音卻越來越響了。”
“那是什么聲音?”
“我無法形容,總之,非常奇特,像猛獸的吼叫,又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人喊馬鳴。第二天,我曾問卡佳,卡佳說他也聽到了那個聲音,但他卻說,那聲音只是大風吹過沙丘和胡楊林的風聲。我怕走遠了迷路,便返回營地繼續睡覺。要在以往,我找不到那幾名中國軍官,一定會為營地的安全擔心而睡不好覺,可奇怪的是,那晚我回到帳篷后竟然睡得很好,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天明。”
7
“那第二天,你見到那三名中國軍官了嗎?”謝列平問。
馬卡羅夫皺著眉,搖搖頭:“沒有。第二天醒來,其他人都在,唯獨少了那三名中國軍官。但是,更奇怪的事發生了。一大早起來,大家發現用來裝水的兩個大桶,竟然同時漏了,等我們發現時,里面的水早流干了。本來我們攜帶的水就已經消耗了大半,這下整個科考隊都沒水了。在酷熱的沙漠戈壁中,失去了水就意味著死亡,悲觀的氛圍迅速在科考隊中散播開來。科考隊取消了當天原定的行程,派出五撥人出去,既為尋找水源,也為尋找失蹤的中國軍官。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所有出去尋找的隊員都配發了步槍和子彈,我還教了幾位科學家如何使用AK-47。大家約定,不管找沒找到,太陽落山前,所有人都要返回營地。”
“你那天一直留在營地?后來那五撥人都回來了嗎?”
“是的,那天白天,我一直留在營地,擔負營地警衛任務,并未發現什么其他的異常。黃昏時分,所有出去尋找的五撥人都按時回來了,可令大家失望的是,五撥人既沒有找到失蹤的三名中國軍官,也沒有帶回水。有位中國的地質學家直呼不可思議,他說他曾經到過這里,明明記得附近是有水源的,而且還不止一處,可就是找不到。大家都感到了絕望,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各自回帳篷睡覺,準備明天繼續出去尋找。我主動承擔了晚上營地的警戒任務,還有一位中國同志,也要求跟我一起執勤。”
“一位中國同志?你認識他嗎?”
“他算是我最熟識的一個中國人了。我記得他姓梁,是科考隊的俄語翻譯,他的俄語說得很流利,所以我閑暇時經常和他聊天。我覺得他為人很不錯,也很樂意和他一起執勤。”
“這天晚上科考隊就出事了?”謝列平壓低了聲音。
馬卡羅夫沉吟半天,又回想起了那天可怕的一幕幕:“是的,就是那個恐怖的夜晚。那天晚上,當地時間大概10點多鐘,我正和梁在聊天,突然,我們再次聽到了前一天晚上聽到的那個奇怪聲音,而且這次聲音越來越大,似乎離我們也越來越近。科考隊所有人都被這聲音驚醒了,大家走出帳篷,直挺挺地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我至今記得他們的眼睛,那是一雙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太可怕了!我極力使自己保持鎮定,我提起我的AK-47,招呼我的兩個戰友,跟我一起去聲音傳來的地方看看,可是他們已經嚇破了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無奈之下,我只能只身冒險,這時,梁說愿意跟我一起去,于是,我倆提著槍就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你們倆發現了什么?”
“我們倆跑出很遠,大概有四五公里,卻什么也沒發現,更奇怪的是,那個怪聲也聽不見了。梁說,說不定那只是風聲,根本沒什么。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和梁掉頭回營地,可等我倆回到營地,更恐怖的事發生了!”
馬卡羅夫繼續說道:“等我和梁回到營地,我倆驚奇地發現,營地里竟然空無一人了!”
“什么?這……這怎么可能!”謝列平的眼睛也睜大了。
“是的,營地里空無一人,但是駱駝,還有科考隊攜帶的各種裝備,甚至大部分人的私人物品都還在,只有少數私人物品有被匆匆翻動的跡象。一切都像是大家剛剛離開,那個剛才向營地襲來的恐怖聲響也消失了。就在我和梁驚恐萬分、不知所措之時,突然那個聲音又來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我無法形容當時的心里感受,也無法說清那恐怖的聲音,如萬馬奔騰,又如猛獸咆哮,更像是鬼哭狼嚎。營地附近,伴隨著恐怖聲響,狂風驟起,掀起了巨大的沙丘,甚至將胡楊樹連根拔起。我和梁趴在地上,匍匐前進,拼命逃出營地。回頭再看,一股黑煙卷著黃沙沖進營地,又向我們襲來。那聲音也越來越恐怖,像是——像是有無數人在哭泣。”
“那是什么?沙塵暴嗎?”
“不!是魔鬼,可怕的惡魔!梁舉起了槍,絕望地沖著那股黑煙掃射,我也向著黑煙射擊,但我倆打完了彈匣里所有的子彈,也無濟于事,我們徹底絕望了。我當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跑!”
“于是,你沿著邊境向東跑了幾十公里,直到暈倒。”
“什么?我跑了幾十公里!不!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方向,也不知跑了多久,只是求生的本能支撐著我一直跑,想不到,我……竟然跑了幾十公里。”
“是的。我們找到你的時候,醫生都認為你不可能有救了,但是你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
“請告訴我,卡佳、梁、我的戰友,還有科考隊那些人現在怎么樣了?”馬卡羅夫激動地站了起來。
謝列平遺憾地攤開雙手:“很不幸,據我們現在所掌握的情況,科考隊除了你和那個梁,其他人都失蹤了。他們應該都已經遇難了,我們失去了很多優秀的同志,包括你的戰友……”
“不!——怎么會這樣?那可怕的魔鬼,吞噬一切的魔鬼!”馬卡羅夫失態地叫道。他的叫喊驚動了門外的警衛,兩名警衛闖進辦公室,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馬卡羅夫。謝列平沖警衛揮了揮手,警衛退出了辦公室。
待馬卡羅夫平靜下來,謝列平平靜地說道:“下面我們來談談你吧,你的前途和命運。”
“我的前途和命運?”
“嗯!伊萬·彼得羅維奇,你應該知道,外面很多人,對我們克格勃有諸多非議,我不想完全否認,因為那確有很多是事實;作為我個人,也是不愿意來決定某個人的前途和命運的,但是,你,很不幸,因為這次‘黑城’行動,我不得不來決定你的前途和命運。請你不要怪我,這都是為了國家。當然,你并不是完全沒有選擇的權利,我會給你指出兩條道路,供你選擇。”謝列平的眼中閃出一道寒光,咄咄逼人。
“兩條道路?不!我只想返回原來的部隊。”
謝列平搖搖頭:“返回部隊,這不現實。你現在只有兩個選項,一,我們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比如送你去監獄或者某些醫院。”
“為什么?我犯了什么罪?”馬卡羅夫絕望地叫道。他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個恐怖夜晚的絕望,他盯著謝列平的眼睛,聽謝列平繼續說道,“你先不用這么緊張,聽完下一個選項,再做選擇。二,你加入我們。”
“什么?加入克格勃!”馬卡羅夫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克格勃的一員。第一個選項是失去自由,加入克格勃就會有自由嗎?他不知道,他的腦中陷入了一片混亂。
9
“難道就沒有第三個選項了嗎?”馬卡羅夫沉吟半晌問道。
謝列平搖了搖頭,說:“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是國家安全委員會開會討論,集體通過的。”馬卡羅夫面露驚異之色,謝列平又說道,“不過,就我個人,是很希望您能加入我們的。”
“為什么?”
謝列平翻開辦公桌上一卷厚厚的檔案,說道:“我們對你的情況做了很詳細的了解,我認為你完全具備一個優秀特工的潛質——在偵察部隊服過役,身手好,反應敏銳,勇敢,有責任感,警惕性高,更重要的是你誠實可靠,服從命令,不該問的事不問,不該說的話不說,這很好!當然這些只是我個人對你的看法,很多人并不這么看……”謝列平說到這停住了。
馬卡羅夫不解地問:“那些人怎么看我?”
謝列平盯著馬卡羅夫看了許久,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瓦西里大教堂上洋蔥頭模樣的屋頂說道:“國家安全委員會里有些人對于你能夠僥幸逃生,表示懷疑。他們認為科考隊的遇難,是遭到了國外敵對勢力的陷害,否則,那么強大的一支科考隊不可能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而你,馬卡羅夫同志,則成了他們懷疑的對象。”
“懷疑我?懷疑我什么?”馬卡羅夫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還是無法容忍對自己的污蔑。
“別激動,伊萬·彼得羅維奇,我從不相信他們的懷疑。我雖然還不知道這次行動失敗的原因,但是我絕對不懷疑你對國家的忠誠!”窗外天色已晚,瓦西里大教堂的洋蔥頭屋頂,在夕陽的余暉中閃著奇異的光芒。謝列平轉過身來,接著說道,“你可以有一周的考慮時間。這一周,你把參加‘黑城’行動的全過程完完整整地寫出來,越詳細越好。寫完之后交給我,并告訴我你最終的選擇。不過,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天不早了,我還有很多公務要處理,你就坐我的車回盧比揚卡吧。”
暮色中,馬卡羅夫坐著謝列平的車,再次駛進盧比揚卡廣場11號的克格勃總部。從此,他日后全部的生活都和這個地方聯系起來。
馬卡羅夫回憶到這,感覺自己像是鉆進了一個黑洞,越走越深,越走越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他太累了。馬卡羅夫眼前漸漸模糊起來,他輕輕靠在樹下,竟昏睡了過去。
唐風和韓江聽完馬卡羅夫的回憶,心里豁然開朗。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差不多都搞清楚了,馬卡羅夫所說的情況,和他們已經掌握的那七封克格勃絕密文件,正好可以互相印證。
10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馬卡羅夫驚醒過來,已是黎明時分,他驚坐起來,周圍是他熟悉的身影——唐風和韓江。馬卡羅夫努力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從隧洞出來,自己自告奮勇要求擔任前半夜的警戒任務,自己又回憶起了往事,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馬卡羅夫的大腦里一片空白,難道自己后來睡著了?執行任務時睡著,這……這可是不能原諒的錯誤,這是一個老特工的恥辱!更何況,昨晚還是自己主動要求的任務!馬卡羅夫不覺臉上發燒,他問韓江:“我昨天夜里是不是睡著了?我記得我對你們說了我加入克格勃的往事,說著說著,我好像……”
韓江還沒回答,唐風先回道:“這沒什么,畢竟您年紀大了嘛。”
“不!不!這是不可原諒的錯誤。”馬卡羅夫懊惱不已。
韓江瞪了一眼唐風,然后安慰馬卡羅夫說:“其實,這沒什么,我也會犯這樣的錯誤!”
“韓,你不用再哄我了,我知道我犯了錯,但是,我保證以后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馬卡羅夫的倔脾氣上來了。
韓江無奈地搖搖頭,不再說什么。這時,梁媛和黑云也醒了。韓江看看幽黑的隧洞口,又望望周圍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他知道這里不宜久留,追兵隨時可能出現,昨夜的休息,已是難得的奢侈。
五個人都保持著沉默,各自收拾行囊,不需要更多的言語,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現在的處境,也知道下面他們將要做什么。
當清晨的晨曦透過厚厚的樹梢刺進原始森林時,大家出發了。整整一天,除了山路還是山路。黑云帶著大家走了整整一天山路后,黃昏時分,大家終于看到了一片大草原。這是一片河網密布的草原,黑云建議在森林邊緣過夜,第二天再趕路。
韓江問黑云:“走過這片草原,要多長時間?”
黑云略思片刻,答道:“至少要走半天。”
“這條道你熟嗎?我的意思是,晚上你能帶我們走夜路嗎?”韓江又問。
黑云聽韓江這么問,吃了一驚,但隨即答道:“可以走夜路,但要用你們的電筒,而且速度會很慢。”
韓江檢查了一下電筒,還有兩節備用電池,至少可以保證一只電筒使用一夜。韓江對大家分析了他們的處境后,果斷地否決了黑云在這兒過夜的建議,要求大家走夜路,在第二天黎明走出這片草原。
唐風認為韓江這是瘋了,堅決不同意他的瘋狂舉動,但馬卡羅夫卻站在韓江一邊。唐風無可奈何地咒罵道:“你們倆果然是一對瘋子!”
天黑之前,一行人再次上路,臨行前黑云特別囑咐眾人:“大家一定要小心,這片草原上有很多沼澤,大家一定要跟緊我。為了防止有人陷入沼澤,我們要手拉著手前進。”
黑云領著眾人在夜色中緩慢前行,不知是黑云的功勞,還是幸運之神的眷顧,他們并沒有遭遇可怕的沼澤,當紅日再次躍出東方地平線時,他們在草原上看見了一條河流,一條清澈的河流,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饑渴難耐的眾人全都沖到河邊,跪在河邊,俯下身體,貪婪地飲下這清澈的河水。
大家喝夠了,全都癱倒在河邊,只有唐風還跪在河邊,癡癡地望著遠方。忽然,唐風舉起雙臂高聲喊道:“黃河!這是偉大的黃河。”
“黃河?”其他人都吃驚地看著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