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迷亂之間，鳳馨大聲吼著，蜷縮起身子，狠狠地搖著頭。
    南宮朔雅全然不理會她的拒絕，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飛快地向著山谷外的寺廟奔去，眼里，心中，只剩下了她。
    初春夜，風雨依舊生起蕭蕭之意，何況是幽寺僻院，屋中一燈如豆，映在窗紙上，搖動樹影森森，而杏樹葉上淅淅瀝瀝，點滴不絕，更覺夜寒侵骨。祥和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取了袍子來替南宮朔雅披上，道：“爺還是早些睡吧，這兒的夜里比念梅園中冷得多。”
    南宮朔雅這幾天一直不眠不休，每每晚間發(fā)作低燒，此刻覺得身上又滾燙起來，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發(fā)熱，方點了點頭，忽聞有人推開院門，“咿呀”一聲，腳步踏在厚厚的青苔上，感覺軟軟綿綿的。
    祥和不由喝問：“何人？”
    “是奴婢，雪娘。”
    祥和這才出道外間屋子，挑起簾子一望，只見雪娘一襲素衣已經(jīng)跪在階下：“奴婢來給爺請安了……”
    話音未落，祥和已經(jīng)呵斥道：“你不好好侍候著夫人，到此地來作甚。”
    雪娘抬眸望了一眼立于祥和身后的南宮朔雅，又立刻垂首下去，眼眶微紅，聲音有些顫抖，道：“奴婢此番來，正要向爺回稟，這幾日夫人似乎不太好，奴婢一時情急便斗膽擅自前來，望爺恕罪。”
    聞之，南宮朔雅眉眼一動，沉聲道：“罷了，她到底如何了？”
    雪娘俯首道：“奴婢不敢說，夫人此刻還未醒，屋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奴婢斗膽，請爺做主。”
    南宮朔雅心頭一沉，知道必是病勢危急，所以雪娘才會心急火燎地前來。只是他沒想到，她的病情竟會如此沉重。微一躊躇，不顧自己的病體，吩咐祥和道：“掌燈，我要去看看。”
    雪娘在前面挑了燈籠，祥和替南宮朔雅打了傘，沿著漫石甬路一直向西，夜黑如漆，燈籠一點橙黃的光芒，只能照亮不過方圓丈許，樹聲似海，風過滔然如波，嘩嘩的似是要涌倒在三人身上。雖不過數(shù)十步路，卻似給外漫長，永遠也走不到路的盡頭一般。
    鳳馨居住的是寺廟中杏林深處的一重院落，一帶青磚矮垣，進了漆黑剝落的小扉，才看出館樓精巧，只是近看便知失去于修補，雕鏤漆畫皆剝落殆盡。而院中山石點綴，石畔植極大兩株老梅。饒過山石，才見著山房燈火微明，雪娘挑了燈接引南宮朔雅進了屋子，過了雕花屏風，隱約聞見一股濃烈的藥氣，而屋中幾案皆是舊物，燈下只見湖水色的簾幕落著微塵，更顯屋中靜得寂寥。
    有丫鬟迎出來，雪娘便輕聲問道：“夫人醒了么？爺已經(jīng)來了。”
    那丫鬟忙行禮不迭，南宮朔雅一揮手，不耐煩道：“罷了。”丫鬟這才回身揭起帳子，輕聲回道：“夫人還未醒，似是在夢中一般，時而喃喃自語。”
    聞言，南宮朔雅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進了屋，只留意看帳內躺著的鳳馨，依舊容顏如玉，而呼吸微弱，似是人事不知。于是問：“普照禪師來看過沒有？”
    那丫鬟道：“禪師遠游未歸，寺內其他大師倒來看過，倒是開了一些方子，只是至今未有大起色……”
    南宮朔雅便命取了方子來看，亦只兩味藥，只其中一味是人參。因為西涼地處荒蠻，參價奇貴，雖手持黃金亦求購不得，是皇室中人獨享的藥品。南宮朔雅眉心緊鎖，對祥和道：“我記得你帶了幾支人參過來，取來煎藥吧。”
    祥和欲言又止，終不反駁，只得提燈去取了參過來，交給雪娘。立時煎了藥來，丫鬟吹得稍涼，雪娘便扶起鳳馨，想要喂藥。而鳳馨卻雙唇緊閉，丫鬟雖然拿著銀匙，卻怎么也撬不開牙關，直直急了一頭大汗。
    南宮朔雅道：“我來。”趨身向前，一手捏住鳳馨臉頰上的頰車穴，此穴位專司人咬嚼之肌肉，鳳馨果然雙唇微微張開，丫鬟便將藥一口口灌了進去，南宮朔雅見她還能吞咽藥汁，松了口氣，心下略微放心。看她吃完了藥，祥和道：“爺，夫人此病，來勢洶洶，已非物力可及，乃是天命。爺您此刻亦是抱恙在身，不如先行回去歇著吧，夫人或有厚福，明日便好了也不一定。”
    南宮朔雅本來病中精神不濟，見鳳馨情勢稍緩，此夜理應無恙，于是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唉……我是不是做錯了……”自覺渾身無力，知道發(fā)熱越發(fā)厲害了，只得扶著祥和，回去歇下。
    寺院的主持普照禪師素擅藥理，自從云游歸來后，便被南宮朔雅請來替鳳馨看脈開方。哪知，普照禪師診脈之后，一臉沉重，緩緩道：“這位女居士從脈象上來看，仿佛是氣血兩虛，但細細看來，竟有蹊蹺之處，倒像是中毒。”
    南宮朔雅臉色一邊，甚為意外，疑惑道：“中毒？怎么會？”
    “女居士早先好像服食過好幾種非常之藥，雖得過救治，但仍有殘余淤積于體內，此番，又似是服用過寒郁之藥，只不知是何種藥物，將前毒盡數(shù)激發(fā)出來，毒性甚大，恐難以拔除。”
    南宮朔雅猛然想起救起鳳馨帶她回念梅園的那段日子，每日到鳳馨房中便聞得一股淡而怪異的香氣，不由道：“我好似聞到過一種香，似是麝香，又似是龍涎香，又不完全像。”
    普照于杏林之學見識極為廣博，聽他如此形容，眉眼一動，嘆道：“莫非是寒夢香？”雙掌合什，默誦佛號，少頃，才道：“先師曾見青烏序中記載此藥，道是此香用數(shù)十種奇藥配制而成，雖可有舒緩心肺之能，實則飲鴆止渴，且久服成癮，禍延子孫，唉，實實陰毒不可用之物也。”
    南宮朔雅倒吸一口涼氣，委實沒想到那種怪異的香味竟有如此大的毒性，問道：“此毒可有解法？”
    普照搖首道：“先師亦未曾見過此藥，貧僧更未見過，實無半分把握解毒，不過勉力一試而已。”
    他斟酌良久，才提筆寫下一個藥方。寺中本來就有藥房，祥和按方子去向掌管藥房的沙彌取了藥來，但因為山中物資奇缺，所余之藥不過一二，亦不甚全。而所缺之藥，亦非一兩日可得，所以一連好幾日，并無多少實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