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朔夜心中確實惦記鳳馨,見將士們一哄而散,心下不由覺得好笑。本來他每晚歇息之前,都是要去前鋒營里看一看前線的戰報,有時戰況緊急,常常通宵不眠。但今晚因為將領們的大包大攬,將事情都安排好了,于是先去看鳳馨。
鳳馨剛剛梳洗過,這一路上風塵仆仆,洗漱不便,她素愛整潔,自是十分難受。到這里終于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便如蛻去了一層殼一樣,分外容光煥發。
由于軍營中沒有換洗的衣衫,南宮朔夜只得喚人隨意找了幾件。一件月白色的長跑太大。,穿在她身上虛虛地籠著,那長長的下擺一直落到了地上,倒像是有一種異樣的婀娜。她的頭發本來就很長,此時洗過之后披在肩上,宛若烏云流瀑,只用帕子擦得半干,發梢上無數晶瑩的小水珠,在燭光的映射下瑩瑩細密如星辰。
鳳馨因為洗過澡,本來就臉頰暈紅,見南宮朔夜仔細打量,訕訕地解釋說:“頭發還沒干,所以只好如此披著?!彼f話之時略略轉臉,有幾滴小小的水珠掉落在他手背上,迅速干去,手上的皮膚發了緊,一分一分地繃起來。他心中倏地不自在起來,轉臉打量帳中的陳設,雖然是倉促之間準備起來的,可卻是顯得十分簡潔明快,帳子中央擺放著一架碩大的梨花木大床,床上的被褥都是嶄新的,另外還有一架帶有銅鏡的梳妝臺,臺上擱著一只細瓷花瓶,內里插著一把小花兒。
在軍營里,一切都因陋就簡,這一束小花兒,雖不是什么名貴花種,但亦是嬌艷奪目,鳳馨一時間望著,竟渾然不知自己失了神。
南宮朔夜見她如此入神,絲毫不以為意。這些日子,他日日所見都是烽火連天,這樣簡潔的帳子,又帶著一種閨閣特有的安逸舒適,不覺令人放松下來。
半晌,他才緩緩道:“現在山頭上,原野中,到處都開滿了這種小花兒?!蓖A艘煌S终f:“回頭叫他們在我的大帳中也擱上這么一瓶。”
鳳馨信手將那花兒抽了一枝出來,旋即又放回了原處,說道:“這花兒很美,可惜花無百日紅,遲早化為一縷春泥?!?br/>
她隨口這么一說,南宮朔夜忽而覺得一絲不祥,但他心中正是歡喜,于是岔開話題,問道:“這一路上是怎么來的?誰人護送你的?必然十分艱險把?”
聞之,鳳馨倏爾想起了那雙狹長的鳳目,含著無盡的哀愁,楞了少頃,才道:“是我落難時的一個朋友送我回來的,一路上都很順利,就是最后在荒廟里受了點驚嚇?!?br/>
南宮朔夜先是一驚,隨即又微微蹙起了眉頭,忙問道:“傷著哪里沒有?”
鳳馨搖了搖頭,眸光流轉,笑吟吟地說道:“一切都過去了,那朋友武藝高強,連用兵如神的少帥所率的兵將也可應付自如呢?!?br/>
她話說得極為俏皮,眼中露出一種孩子氣的頑皮來,南宮朔夜方才展顏,含笑望著她,只覺得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散發出一種絢麗的光彩來,和以前她在少帥府中時那種黯然絕望的樣子截然相反。他們兩個人此番重逢,彼此都有一種恍若一夢的感覺。這才知道古人所謂“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在夢中”是怎么樣一個心境了。
他們二人就如此坐著,都不愿再多說話似的,雖然并不交談,但兩個人心里都有一種沉靜的歡喜,仿若都愿意就如此兩兩相望,直到天長地久。最后夜已經深了,他只得起身說:“你累了,我還有軍務,明天再來看你?!?br/>
鳳馨送他出去,長袍輕輕地拂在腳面上,她第一次穿如此不合身的衣衫,腳步有些踉蹌。腳上一雙軟繡緞花鞋,極淺的藕色夾金線,步步生蓮。走了那么遠的路,經歷了那么多的苦楚,繞了那么大的圈子,終究還是見著了他,連新鞋穿在腳上都有一種踏實的安穩,雖然未來還是那樣不可知,但自己還是那樣依賴他,想要在他身邊,她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喜悅。
他在門簾前停了下來,說:“我走了?!彪x得如此近,他身上好像有一股好聞的皂香、干燥的煙草香氣,摻雜著薄荷的清淡、硝煙的微嗆,他的紫眸中只有她的身影,如同被蠱惑一般,她的聲音低低的:“你也早些歇息,別太累了?!?br/>
他啞聲答道:“我知道了?!?br/>
她見他掀開了門簾,也就往后退了幾步,目送他出去。
他的手,停落在門簾上,一動不動,倏地,他用力一拂袖,將門簾再度放下。鳳馨猶未反應過來,他的吻一架鋪天蓋地地朝她襲來,又急又密,將她摟得緊緊的,似是要將她的身子融進自己的身子里去一樣。
她透不過氣來,只得用手去揪住他的衣襟,她像是垂死之人似的,無力地掙扎著:“夜……夜……不……要……”
可是他好似什么都聽不見一樣,仍舊摟著她,吻著她,仿佛,天地都已化為一片虛無,她,唯有她,是那么真切,那么真切地出現在他眼前,唯有她,是他渴望已久的。曾經,有一度,他以為,他失去了她,然而卻似奇跡一般地奪了回來。
他的呼吸急促地拂過她的耳垂,有一種奇異的酥麻,她的身子抵在他的胸前,周身四圍都是他的氣息,都是他的掠奪。
小花兒的香靜靜的,滿室皆是那種淡淡的、清雅的香氣,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喝過的一種百花釀,那樣醇厚的酒里,浸上上百種花兒,一朵朵綻放開來,明媚鮮活地綻放開來,就如同此刻的她一樣,盛開在自己的懷中。
次日。
南宮朔夜忙完了軍務之后,朝鳳馨帳子的方向走去,遠遠望去,那門簾被風輕輕吹起,內里的陳設若隱若現。他走近,掀開門簾,只見鳳馨依舊和早晨一樣,蒙頭向內側誰在床上,一動未動,似乎連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他放輕了腳步,一直走到床前去,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她卻將臉一偏躲了過去,他笑著說道:“小懶貓,我以為你還沒醒呢。”
她恍若未聞,還是躺著那里,他不依不饒地,便坐在床側,伸手輕輕將她一推,“好啦,我知道這次是我的不是,不該不顧你的身子,這樣胡來,你也生了那么久的氣了,氣壞了就不好了,別的不說,飯總是要吃的?!?br/>
她脊背繃得發緊,仍舊不理不睬。他沉默了片刻,說道:“既然你如此不愿再見到我,我就走,直到你哪天不再討厭我了,我再出現在你面前?!?br/>
她待要不理他,可是終究還是忍不住,翻身坐起,“你,要上哪兒去?”
口氣雖然依舊冷冷的,南宮朔夜卻笑了起來:“你若真是一輩子就如此不理我,我還真不如就此消失了好。”
鳳馨對他白了一眼,嬌嗔道:“你還說,你還說?!?br/>
他卻是嬉皮笑臉的,“呵呵,我若是消失了,這世上還會有和人要你這個小懶貓呢?”
鳳馨被他那么一激,惱上心頭,將臉一揚:“要我的人,多的是,不少你一個?!?br/>
他笑道:“是么?若是如此,那我就偏偏不消失,誰敢站出來要你,我就跟他拼命。”
鳳馨“哼”了一聲,說道:“你出爾反爾,剛剛還說要消失的。”
他臉上的笑意更甚:“為了你,我寧可做那受人唾棄的小人?!?br/>
“你不要臉?!兵P馨將頭深深地埋下去,語調中帶著掩藏不住的甜蜜。
“對著你,我就是不要臉了?!?br/>
他這么一老實承認,鳳馨出于意外,怔了一怔,過了片刻才說:“呸,也不怕別人聽到?!?br/>
他攬住她的腰,微笑道:“除了你之外,何人膽敢聽到?”
聞之,鳳馨極力地繃著臉,南宮朔夜道:“忍不住就笑出來嘛,在自己的夫君面前為何還要憋的如此辛苦?”
鳳馨斜睨了他一眼,說:“誰說我想笑?”雖然這樣說,到底哪笑意已經從眼中溢出來了,只將他輕輕一推,“走開去,看見你就討厭?!?br/>
南宮朔夜將鳳馨攬入懷中,柔柔地撫著她的背,笑道:“我這樣忙還抽空來看你,你還嫌我討厭,我還打算讓你討厭一輩子呢?!?br/>
鳳馨錘了下他的胸,道:“你要是再如此對我?;ㄇ唬铱烧嬉鷼饬??!?br/>
“好了好了……”他笑道:“我可要說正經的了。”
頓了頓,他握起她的柔荑,續道:“馨兒,過幾日,我要到前線去察看敵情了,時間不長。我不在的這段日子里,你盡量不要離開大營,我會派人守著你的?!?br/>
鳳馨點點頭,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地等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