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劍閣里燃著寧神息痛的安息香,芬芳里帶有些許辛辣的氣味。南宮朔夜一動不動地倚坐在床前,唯恐驚醒懷中沉睡的鳳馨。她的睡容恬淡,眉頭偶爾一蹙,背上的箭傷似是隱隱作痛,時時折磨著她,唇角卻含著一絲笑意。
簾外雨朦朧,晨曦若墨夜,四周好不安靜,只有雨聲簌簌,傳入耳際。
或許是乏了,南宮朔夜漸漸有些神游,一片恍惚中,竟隱約瞧見自己回到了穹山的山巔,寒風烈烈的懸崖邊,宛若柳絮一般的發絲被風吹得起伏拂動,小妹妹于崖邊盈盈而立,嫣然一笑,曾經那么鮮活的生命,也似銷金爐、上的一縷輕煙,終將飄散……沉沉的安息香,笑意盈盈的小妹妹,秋水橫空的那一劍,血染衣襟,猩紅驚艷!
“沈鳳馨!”紫眸星動,一霎那間,猶如驚電劈落,南宮朔夜猛然一顫,自念動中驚醒過來。
鳳馨依然安睡著,睡得這樣安沉。
顫動扯痛了胸口的傷,一身細密的冷汗浸透了南宮朔夜的衣衫,惶然之間,以為自己的那雙手仍然捏著那吹紙可破的劍鋒。
小妹妹,沈鳳馨,小妹妹,沈鳳馨……
兩道倩影不斷地交錯著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似夢幻真。
若是十年前,她不曾救了他,是否就不會有今天這般解不開的糾結?
若是十年前,她不曾救了他,他和她或許就此擦身,永遠不會相識,她更不會嫁于他。
那一劍,好似非是她所愿,又似是她所愿。他從那冰冷的劍鋒中,感到了濃烈的恨意。她在他身上烙下的傷痕,幾乎送掉了他半條命。
而她,又何嘗不是呢?
是誰害了誰,誰又辜負了誰,到如今真的還需要計較么?假如世上沒有了一個小妹妹,那也無需再有南宮朔夜,若是沒有了沈鳳馨,南宮朔夜好似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他早該在十年前隨著小妹妹一齊被拋下山崖,成為幽魂一縷。
他的心里原本沒有她,而她亦是如此。而今,他只有她,只要她,他卻怎也說不出口,不能出口,不配出口。
他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少帥,心懷天下,每一天,每一刻無不是為了奪位而活,為了酬那壯志而活。
唯有他是朔夜,在她身邊的時候,才得以在這方天地里,存留著自己的一分愛憎喜怒。高墻之外,那萬里河山,與他再無瓜葛。此時此刻,只有一個沈鳳馨,伴著一個孤零零的南宮朔夜。直至邁出這道門,他又變回那個冷面無情、殺伐成性的少帥,比之天子還要風光,從九天之上俯瞰蕓蕓眾生,那一刻起,他便忘卻了自己,連同那兩道倩影,也模糊在身后的金戈萬丈間。
珠簾微動,南宮朔夜聞聲回眸,見屏風外有個顫顫微微的身影,紫眸瞇起,依稀是婢女蘭兒。
小心翼翼地將鳳馨扶回枕頭上,見她睡顏安然,南宮朔夜適才輕悄起身,無聲地轉出屏風之外。
蘭兒見南宮朔夜一出屏風,連忙頷首,悄聲道:“少帥,奴婢替小夫人端藥來了。”
望著蘭兒端藥的手,三指赫然入眼,南宮朔夜微微蹙眉,無言了半晌,只覺頭痛欲裂,倦意至極,悶聲道:“藥先溫著吧,等她醒來再服用。”
“奴婢遵命。”蘭兒斷指的記憶猶存,她的聲音中,還殘留著深深的惶恐。
“今后,你要安分守己,一心一意地伺候她。本帥可不想看到你的手指再有何缺損了。”
不待蘭兒作答,南宮朔夜便步出了洗劍閣。
榻上之人不停地咳嗽,厚重的簾子擋住了初冬的寒氣,靠門的凳子上放了一個漆黑的炭火盆子。
沈鳳馨躺在墊了兩層絲綿褥子的榻上,懷里不知何時起,竟揣了個暖暖的手爐,融融的暖意使得她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背上傳來陣陣火燒火燎似的痛楚,背心里有涔涔的冷汗,一手拿著手爐,一手按在胸口上,不斷地咳著。
眸子無力地睜開,只見蘭兒淚眼朦朧地望著她,輕輕地支起了她的身子,扶她坐起身來,輕聲問道:“小夫人,你覺得好些了么?”
“蘭兒……”鳳馨緩緩地垂下螓首,喃喃道:“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蘭兒無言,只是拿起兩塊炭,掀開火盆的蓋子,丟進去,里面的火星四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直沖得她鬢邊的長發微微揚起。她揉了揉被熱氣撲疼了的雙眼,順手抹去了眼角的一點濕潤,走到床邊,替鳳馨掖緊被角,淺淺笑道:“小夫人別那么說,一切,都是蘭兒的命。”
言罷,苦澀的湯藥,已然遞到了鳳馨的嘴邊。
鳳馨很安靜,她靠在床的一頭,一口一口地喝著蘭兒喂到自己嘴邊的藥。
倏地,她的眼眸一緊,伸手一把握住了蘭兒的手,望著她那殘缺的無名指和小指,鳳馨頓然怔住,眼淚不住地往下流著,湯藥的苦澀,伴著內心的苦楚,不斷地下咽,良久,她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她不知道,她經歷了什么……
她的手指,是為了她而斷的……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她,只是讓她替自己送了兩封信而已啊……
他何其殘忍,何其殘忍!
她究竟欠了他什么?他殺了她最在乎的人,霸占了她的一切,束縛了她的自由,他將她牢牢地釘在這樣的恥辱架上,連死亡的權利也被他剝奪!到了這一步,她真不明白,她還欠了他什么!
他這樣逼著她,幾乎把她逼到絕路上去!她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這種恨如同萬千蟲蟻,在她心間嚙噬,令她窒息,無法再作任何思考。
她渾身顫抖,蜷著身子,雖然有著厚厚的被褥,仍舊覺到蝕骨的寒意。天色這樣凝重,像是永遠等不到天明,一道道沉重的枷鎖死死地壓著她,背部上的疼痛,越來越甚,皮膚,一分一分地發緊,緊得像繃著的一根箭,她頹然松開了蘭兒的手,“還疼么?”
千斤大石,壓于胸中,她貪婪地吸吮著空氣,強忍著惡心,一字一頓地問道。
“蘭兒不疼……”蘭兒的聲音在顫抖,手,亦在顫抖,卻仍然一口一口地喂藥給鳳馨服下。
強忍著背部的灼燒,鳳馨緊緊地摟住了蘭兒,“對不起,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對她說些什么。
她總是很細心地照顧著自己,忍受著她的冷漠,她的任性,她還為了她斷了兩根指……
今后,她不能再連累她了……
“蘭兒……”
“啊……是。”蘭兒在剎那間恍過神來,她看著鳳馨的一臉寧靜的模樣,怔了一怔,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瞬間的失措。
“我餓了,想吃些東西。”鳳馨抬手,慢慢地理順散落在自己肩上的發絲,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景色,聲音很輕盈,很淡然,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若水,“你替我,去拿些吃的吧。”
“好,好!奴婢這就去。”蘭兒看上去很激動,她踩著小碎步,興奮地朝著門外跑去。
床前那張小小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望著眼前的一切,鳳馨苦笑,“蘭兒,你想撐死我么?”
蘭兒鄭重其事地說道:“小夫人大病未愈,一定得好好補補身子才是。”話音不落,便拿起一塊梅花糕,塞進了鳳馨的嘴里。
鳳馨連忙捂住了口,將多余的糕點放在了手中,淺笑道:“蘭兒,外面的雨,好像停了,不知,我可否到外面去坐坐呢?”
蘭兒道:“少帥吩咐過,小夫人醒來后,蘭兒可以聽從您的吩咐。”
仿佛被雷擊中了似的!鳳馨抓著被褥,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油然而生,眼眸中的光芒在一瞬間凝結。
他……
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