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累了,鳳馨竟在蘭兒懷中沉沉睡去。
隔日辰時一鍋,鳳馨卻仍未起身,蘭兒知她是身心具創,唯有在夢中才不會傷心難過,因此,她也不敢驚擾。然而午時降至,蘭兒終忍不住入里間探看,這才發覺鳳馨氣息沉沉,額頭滾燙,猶自昏睡不醒。
蘭兒心中大急,連忙請來大夫為鳳馨診脈,才驚聞鳳馨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大夫見她脈象微細,手足冰冷,連猛藥亦不敢下,只能以些許溫補的藥材細細調理。
大夫臨走前,蘭兒不忘在他手心里塞些銀兩,叫他不要將此事泄露出去。大夫默默地點了點頭,悄然離去。
這一昏睡下去竟兩天兩夜未曾醒來,蘭兒急得三魂丟了兩魄,在洗劍閣前來回踱著步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么辦?到底該怎么辦!小夫人不知如何,竟懷了少帥的骨肉,自己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若是說了,小夫人腹中的胎兒恐怕不保,少帥一向不喜孩子,他得知此事后,必定要賜予小夫人一碗墮胎藥;若是不說,少帥知曉后,自己必定是難逃一死,望著自己只余下三指的左手,蘭兒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說,與不說,全在她一念之間。她權衡利弊,思量再三之后,終究下定了決心,將此事埋入心底。
接連幾日,蘭兒均是偷偷摸摸地至藥廬,向當日替鳳馨探病的大夫討要安胎藥。
這天,她正拿著藥回洗劍閣的途中,被霜蕓的貼身婢女月如攔住了,一雙眸子不住地向蘭兒的手上飄去,“你手里拿著什么好東西?偷偷摸摸的。”
蘭兒神色慌張地將藥掩藏到了身后,道:“沒……沒什么。我近日來身子不太爽利,所以就問大夫討要了些藥。”
“哦?是么?”月如眼疾手更快,一把將蘭兒手中的藥包奪下,放在鼻前嗅了嗅,又白了眼驚慌失措的蘭兒,嗔道:“你身子怎么不爽了?居然要服用白術的?難道……”
一邊說著,月如一邊細細的大量著蘭兒的小腹,“你是偷偷地懷上了哪個男人的野種?”
“沒……沒有啊!”聞言,蘭兒小臉緋紅,害羞地垂下頭去,小聲嘟噥道。
“是么?”月如干咳了幾聲,“那我就告訴少帥了。”
話音不落,月如邁開步子,朝著書房行去。
蘭兒記得一把拉住了月如的胳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月如姐姐饒命啊!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少帥,否則,蘭兒和蘭兒腹中的小生命就岌岌可危了。”
月如眉頭微微蹙起,死死地頂住蘭兒的小腹,良久,才道:“好吧,我答應你。不過么,最近,我家兄弟在外頭欠了不少賭債……”
蘭兒二話不說,從衣袖中掏出了一錠銀子,塞到了月如手中,“姐姐的大恩大德,蘭兒定當沒齒不忘。”
月如淺笑,毫不避諱地將接過蘭兒手中的銀子,“呵呵,這孩子生下來之后,一定跟你一樣漂亮。”
“承姐姐的吉言了。”
蘭兒早已是驚得一身冷汗,她仍舊跪在地上,望著月如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身子忽寒忽熾,如在煉獄,鳳馨心中卻是清明的,知道自己病著,而且病得不輕。昏沉沉里聞到藥汁的苦味,辛澀嗆人,她只得強迫自己咽下。
她一身罪孽,求死不得,只能活受。
鳳馨心中憂急如焚,急出了一身的汗,屋里仿佛烘烤著火炭,令人口干舌燥,她蹙眉輾轉,想要喚蘭兒,卻發不出聲音。
眼前隱隱約約之間厚重的帷幔,好似山巒密云一般朝她壓下來,壓得她不能喘息,胸口窒悶欲絕。
誰來救救我……
眠風哥哥……
明知早已陰陽相隔,生死兩茫茫,仍只念著這一個名字。
無奈,無奈!
她對他,實在是太過依賴……
鳳馨無力地喘了一聲,放棄徒勞的掙扎,任由周身火炭灼燒,喉中干渴欲裂,無數濃云陰霾將她包裹……
倏地,有一陣清風拂過,雖然僅僅是極其微弱的一絲風,卻是帶著晨間的清涼。這風和緩沁心,掠過山巒,吹散濃云,拂過耳鬢發梢。
朦朧間緩緩睜眼,陡然瞧見誰的身影飄忽在云靄中,似遠又似近。
是睡的目光深深凝視,又是誰的氣息溫醇若五月的風。
鳳馨靜靜躺著,心中的煩惡卻已經緩和了下去。
眼前的人影微微晃動,似有人聲低語,還來不及詫異,一股微帶辛嗆的藥汁已涌入唇齒之間。
鳳馨喝下兩口,忍不住蹙眉瑟縮,可手卻被輕輕握住,那手,沉穩而有力,那融融的暖意,直直透入心底。
是蘭兒么?若不是她,她的掌心不會這般溫暖有力。
可,那手,很大,又不似是她的。
誰,這又是誰?
蘭兒正拿著燙熱的艾葉水給鳳馨擦拭著身子,忽見她微微睜眼,薄唇間嘆出一聲,“何人……”
“小夫人,您醒了!”昏暗的燈影下,映入眼簾的正是欣悅激動的蘭兒。
果然是她。鳳馨微弱地笑了笑,神志漸漸的清明過來。
蘭兒見鳳馨終于蘇醒過來,恨不得倒頭跪地,合上雙掌感謝上蒼。鳳馨看著蘭兒那梨花帶雨的笑臉,仿若有些異樣的熟悉感覺,除了爹娘和眠風哥哥之外,還有何人也曾這樣對著她笑過?是了,大婚當日,南宮朔夜也曾如此笑過吧。
南宮朔夜……
一想起那個男人,鳳馨眼中就劃過一絲絕望與恨意。
“謝謝你,蘭兒。”鳳馨淺笑,微微甩了甩腦袋,勉力地抬起手,覆在蘭兒瘦削的手上。她的手也有些涼,不似夢里她握住的那般溫暖安穩。可惜,到底是在夢里。
蘭兒顧不得鳳馨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已經匆匆轉身將藥碗端到她的面前,歡喜道:“小夫人醒了,快些將這碗藥服下吧。”
一聞到那股刺鼻的腥臭,鳳馨就立刻泛起了惡心,不斷地干嘔起來。
蘭兒見狀,立刻又拿了一顆酸梅放入了鳳馨口中,道:“小夫人害喜得厲害,真得好好調養呢。”
“害喜?”聞言,鳳馨呆怔。
難道,她竟懷上了那個男人的骨肉?
怎么可能?每次過后,他都不忘給自己灌下一碗藥的,怎么會……
對了!
她猛然驚覺,不知從何時起,他已不再給她灌藥。那幾次,他于她,只是無盡的撕摸,絞纏……
就是那幾次,他在她的身子里埋下了伏筆,讓她對他,想恨,卻又恨不起來,想逃,也逃不出他的股掌。
為何,他總是在她徹底絕望的時候,再在她身上深深地刺入自己的牽絆,讓她永遠離不開他?她迷失了方向,毫無頭緒,背著這一沉重的負擔,她不知何去何從。
這個孩子,他還未出生,就注定了一世的凄苦。她,又該如何去面對?
“小夫人?”看著鳳馨失魂落魄的樣子,蘭兒越發忐忑不安起來,“您沒事吧?”
“沒……沒事……”鳳馨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笑逐漸蕩漾開來,她雙手合十,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手上原先還殘留著的些許暖意,頓時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