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泛灰,寒夜將近,天空飄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萬物都批上了一層白色。
樹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借著夜色飛快地掠過山巒之間。
少頃,他終于在一個山洞前停了下來。
閃動處于背陰之地,來人粗略地觀察了地勢,掐算一下。此處為全陰之地,又來山凹中,故而山陰水陰,所生之物皆為極陰屬性,散發著陣陣詭異。來人暗自納悶,自己曾經在鄴城居住了十幾年,怎么會不記得有這么個地方呢?
四處巡視了一番,這個山坳怎么看起來那么古怪?腳下浮石滑動,他一個蹌踉,險些摔倒。他心中一動,趕緊蹲下,扒拉開植被,細查根莖。
原來如此!
這處山坳竟是人為制造,所謂極陰之物,或是本來生長此處而被人為制約,或是從他處移來。這處地方開辟時間應該不久,但是沒有制衡之力,這些生物長得極其茂盛,是以讓人一時之間看不出乃是人力之所為。只有在根莖處,可是看出,短而稀少的根莖與外表茂密的植被不太相符。
是誰如此心懷城府?他又要做什么?難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馬也來到了鄴城?
“怎么?既然已經到了,還不進來?”一陣尖而細的女音從山洞之中飄來。
聞言,來人一身徹底的灰色打扮,在重重的迷霧里顯出幾絲微微的死氣來,他緩緩走進山洞,下意識的扣低帽檐,遮擋住眼,只露出削尖的下巴來。
“不錯啊,看來,這次我請你,是請對人了。”不知何時,一雙手竟輕柔地搭在了他的肩頭。
來人一個轉身,抓住了女子的柔荑,沉聲道:“你就是找我來的,月家的人?”
是啊,我是月家的!你就叫我月如好了。”月如不以為意地輕輕上前,柔聲道。置疑的眼眸打量著男人的周身,此人面帶銀色面具,聽聲音應該相當年輕,辦事牢靠嗎?
“你找我來,究竟有何事?”看著月如,來人心生厭惡,不耐煩地問道。
一陣如銀鈴般的嬌笑,月如將頭輕輕地靠在來人的肩頭,在他胸前打著圈圈,“呵呵,我是被這片大好的山色所吸引,故而邀約上似你這等翩翩佳公子到此處來細細賞樂啊。”
“哦?是么?此地山色明媚,引人入勝,引人入勝。”男子眼眸流光一轉,對月如的態度大有改觀。
若是能在她身上探得蛛絲馬跡,陪她一游也無妨。
月如走上前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臉上卻笑靨如花,“如此說來,我們是一道了。那公子是否意同月如我一游呢?”
“無妨,無妨。”來人壓下不耐煩的情緒,隨聲附和道。
隨即,二人一路沿著山間小道行去,山花風景被夜色所覆蓋,絲毫入不得眼。
待到山頂,男子下意識向山洞的方向看去,卻是什么也看不見,心頭的疑云更甚。
“我上次聽了你吹奏的笛音之后,久久不能忘懷。”行走中,月如突然轉身,目光停留在男子腰間的玉笛上,“不知道,曾經有幾多女子沉溺于這支玉笛之上;更是不知道,曾經有幾多女子為了你而黯然銷魂。”
男子垂下眼瞼,低低道:“我生來就樣貌丑陋,故此面帶面具遮擋。何來此說?”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也不能改變事實。”
月如笑了笑,沒有再多問,二人行到山頂,只聽月如音色一亮,“公子可是在看這錦繡河山?”
男子趕緊斂了心神,說道:“是啊,山河錦繡,令人心曠神怡,人人欲得之。”
月如眼眉一揚,道:“今日我找你來,就是給你一個指點江山的機會。但我現在懷疑……”未完的話語里透露出對男子能力的懷疑。
不要質疑我!”男子聲音如冰一樣寒冷,渾身突兀迸發出一種氣勢來,他堅硬的手指俐落握緊腰間的配刀,刀鞘撞擊、發出一種兵器特有的叮當聲響。
月如不自覺顫了一顫,裹緊了自己的狐毛圓領。她把臉轉了背對男子的方向,暗自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道:“不是質疑。我要你做的可是隨時有可能丟掉小命的事。若不是我家兄弟引薦,我根本不會出來見你。”
“信的過就說!我不說廢話,只辦實事!”他冷冷的道。
月如凝神想了一會,然后輕輕嘆道:“好吧,我姑且信你。”
男子冷哼一聲:“做什么?”
“殺一個人的身,傷一個人的心。這二人,都在少帥府里。”
“你是要我殺南宮朔夜?”銀色的面具之下,男子的臉不自覺抽動一下,聲音暗自泄露訝異。
她到底與南宮朔夜有何仇恨?看起來,她只是區區一介小女子罷了。
“哼!如果是他,你有把握嗎?”月如撅嘴問道。
“現在,自問還沒有。”男子帽檐下的眼里透露出深深的厭惡。南宮朔夜么?即使你們不找我,我也多么想殺了他,生拆了他的骨,活剝了他的皮。
“有自知之明,我喜歡。”月如的眸子露出一絲寒光,臉突兀的靠近男子,淡淡的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去殺他的。我要你殺的人,只是他身邊的一個女人。若是你殺了她,那么南宮朔夜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男子問道:“是誰?”
“沈鳳馨!我要你用你的笛聲來殺死這個女人。你具體要怎么做……”月如看著覆在男子臉上的那張銀色面具,小手一揚,將一個信封擲到了男子的手上,“全在這封信之中。”
“好。”
滿意聽男子蒼白唇里吐出干脆俐落的字,月如微微笑道:“那么我靜候佳音。不過你最好盡快。否則等到南宮朔夜有了防范,事情,就難做了。”
“一周內交‘貨’。”
男子冰冷的丟下一句,縱身一躍,消失于如墨的夜色之中。
月兒瞇縫著眼看男子離去,嘴角勾起一抹笑。也許,她一點也沒有找錯人呢。
男子走后,月如一個人站在山洞口,披風紛飛,亂舞在山風中,烏黑的長發穿梭在紛紛揚揚的大雪里。轉過身,她盈盈地向洞內走去,沿著潮濕的小路,手指劃過洞壁上附著的濕淋淋的液體。
洞內燭火微弱,月如走進深處,點燃插在墻壁上的火把,洞內一下子明亮了起來,火燒木炭的氣味一直蔓延到洞外。
月如跨上臺階,仰頭注視著洞內一尊高大的石像,半晌,她跪下身來,口中喃喃自語道:“主公,月如定當不負您的期望,教南宮朔夜生不如死。”
語畢,月如眼光一閃,露出一絲冷笑,她從懷中拿出一只玉瓶,拔去瓶塞,將內里的液體緩緩澆在頭上。
液體伴著汗珠宛如小溪一般匯聚起來,滑入衣領。
夜,好冷!天寒地凍,涼涼的液體使得月如的身子不禁顫抖起來。
可,她還是在往自己頭頂心上澆著液體。唯有如此,她才不會忘卻亡國之仇,毀家之恨。
倏地,月如開始朗聲大笑。火光中,她的身形漸漸變得模糊而又虛幻起來。火苗一下子串得高高的,好像張開的血盆大口一般,正一步一步地將她吞沒。
風雪驟急,冬夜里總是萬籟俱寂。
舒云閣里,霜蕓那細白的手指在桌案上來回抓著,縱然是長長的指甲被折斷,疼痛襲遍的全身,也不曾停下動作。她面容美艷,一雙含水的秋眸風情萬種,只是臉上顯得有些疲憊,嘴唇蒼白,沒有血色。
“姑娘,還沒睡呢?”月如輕輕推開門,掀起簾子進門,“夜已深,寒氣太重,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霜蕓見到月如回來,忍不住大喜過望,忙拉起她的手,激動道:“月如,你總算回來了。”
月如扶霜蕓睡到床上,柔聲道:“姑娘放心吧,一切,奴婢都已經安排好了。”
霜蕓默然地點了點頭,感激地望著月如,兩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