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也有這樣一種情,與執著的愛不同,它會隨著世事境遷而變化著的,如同一壺酒一般,醉人的濃烈過后,徒留一股淡然……
南宮朔雅輕嘆了一聲,說道:“六年前,你只身離開西涼,只留下一封書信,要我徹底將你相忘。可,你這樣說,卻讓我想忘也不能忘。你知道么?我一直想忘了你,忘了你該有多好啊……哪怕能夠忘記一天,也是好的。起初那兩年,公務纏身,我真的已經忘了,直到主公將你嫁于南宮朔夜的消息告知我。當時,我以為,自己會痛不欲生,可是,很奇怪呢,我的心,居然一點都不痛。”
言及此,他的手,緊握成拳,用力地垂著胸口,“我這兒,居然一點都不痛!呵呵……忘不了,亦不痛!惜惜,你說,你為了如此冷血的我,值得么?”
聞之,惜惜不語,只是望著他,淺淺地笑著,許久,才緩緩道:“或許,從一開始,我們之間的,就不是情愛,我于你,只是那份知遇之恩,搭救之情;而你于我,只是那份少時的夢罷了。夢醒了,一切,都灰飛湮滅了。離開,對于你、我來說,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夢,真的醒了么?
低垂螓首,她輕輕地摸了摸自己那微微鼓起的小腹,眼中流露出無限溫柔。
她,不知道……或許,醒了……或許,還沒醒……
他突然沉寂下去,過了許久許久,終于開口道:“你說的,有道理。可,不管怎么說,惜惜,這輩子我欠你的,永遠也還不了,只能來生借來還你了。”
不知何時,雨聲漸漸地稀疏下去,檐頭的鐵馬“丁零丁零”地響了兩聲,起了風,垂于她額前的發絲在風中微微飄動,隔了這么久,她慢慢地說:“都已經過去了。我,終是不悔。”
這份不悔,不知,是為了他,還是……他……
他并沒有作聲,望向窗外。疏落的雨從梅花那細小的花瓣上傾瀉而下,有只小小的黃雀從枝頭徘徊著,“唧”的一聲飛過墻去。枝頭的一多白梅花瓣應聲而落。
這里的冬天,好冷,一點兒也不比西涼暖多少。
他說:“這么些年——過得這樣快,都六年了。”
六年前,她明媚鮮嫵,而如今,她也只添了安詳嫻靜,只是,那顆心,變得滄桑了……
他心中一動,回過臉來,忽然道:“惜惜,我帶你回西涼吧,主公他也想你了。還有……還有,你過去不是最喜歡吃皇城大街角上那家館子里的鴛鴦酥了,等到了西涼,我帶你去,好不好?”
惜惜微含了一點笑意,“我已經不愛吃那個了。”
他悵然地重復了一遍,“嗯,你已經不愛吃那個了……”
隨時光而變的,不僅僅是她啊!還有他,他,也不再喜歡喝那種花茶了……
雨聲細碎地敲打在樹木的枝間,輕微的聲音,點點滴滴,依稀入耳。
他一聲白袍,仿佛六年前那個稚氣未脫卻滿臉不屈的翩翩少年,最后只是說:“你,終究還是想留在這里么?”
她凝望著他的雙眼,他眼中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道:“是的,我不回去。我愛夜,他是我的丈夫,我更是有了他的孩子。”她的聲音很輕,但字字句句,說得卻十分清晰,“今天,我找你來,只是想在死前再見你一面,同你說說話,僅此而已。”
他轉過臉去,看向窗外茫茫的雨幕,過了少頃,他忽然微微地笑了,“都是有了身孕的人了,還是那么口不擇言。就算是為了孩子,你也該好好地活下去。”
那一瞬間,他的鳳目,竟有點酸酸的,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只是,他背對著她,所以,她沒察覺到。
那些往昔的光華流轉,一幕幕從眼前閃過,他忘了這么多年,他隔了這么多年,幾乎以為終其一生,再沒有勇氣來面對她,可,他終究還是回到了東臨,回到了少帥府。
如果,他對鳳馨是一瞬間產生的愛戀,那么,惜惜對于他來說,就如同白晝之月一般,是一種隱痛,看不見,卻又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曾幾何時,他們,是那么互相依賴。而今現在,他,不愛她了,而她,亦是心有所屬。
這,是緣?是怨?誰也說不明,道不盡……
“呵呵,童言無忌,是我失言了。”惜惜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倏地話鋒一轉,“雅,你是不是喜歡沈鳳馨?”
“我……”話到嘴邊,卻怎么說不出口,他只覺得天地之間,只剩下這白茫茫的水汽一樣。他的虎軀竟在微微顫抖著,明明知道,她已經不在乎了,而他亦是如此,可……
“你喜歡她吧?呵呵,夜也喜歡她呢。看來,你們兄弟二人始終是不能和好。”說到這里,她踉蹌起身,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正容道:“雅,我知道,自己不該跟你說這樣的話兒的,只是,我求求你,不要再與夜起任何沖突了,好不好?這些年,他的心里也很苦很苦。”
“呵呵呵呵……”南宮朔雅回過身來,滿臉苦笑,道:“原來,今天,你找我來,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這個。”
心,仿若被人狠狠地垂了一般……
“如此這般為了他,那么我……還有你,你腹中的孩兒……又該如何是好?”
“我……”聞之,她頹然坐倒在地,雙眼中,留下的,只是一片漫無邊際的空茫……
身子倏爾感到一輕,她已經被他輕輕地抱起,放回床上。
“他不該這么對你的。”他快步走出門外,淡淡道:“我會為你討回公道的。”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惜惜心頭一陣酸楚,竟抱著錦被失聲痛哭起來。
天氣轉冷,雨,逐漸地擰成了雪花,漫天漫地地卷過來,北風呼嘯著拍在他的臉上像是成千上萬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臉上。
他一路狂奔,兩側連綿亙古的山脈,飛快地向后倒退著,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他聽得雪水在馬蹄之下四濺開來的聲音,聽得到自己一顆心狂亂地跳動著,聽得到自己粗嘎的呼吸聲。
看到她那殘敗的樣子,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去找他,為她討回一個公道,同時,也要將她奪回,不能再讓他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