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剛過，烈日炎炎炙烤著大地，連吹來的風都帶起一陣滾燙，直叫路邊樹上的枝丫失水蜷縮，往日神氣的知了偃旗息鼓，偶爾才懨懨發出幾聲蟬鳴。

　　南京城西郊的軍營中，一群剛入伍的新兵穿著嶄新的藍黑制服，站在烈日下訓練。日光無情照射，豆大的汗珠隨著新兵們的面龐滾落，但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響。

　　軍營中的沉靜被一輛疾馳而來的小轎車打破。

　　漆黑的別克汽車停在軍營鐵門外，站崗的小衛兵連忙上前，討要通行證。這年頭能用上汽車的都是達官貴人，不能隨意對待，但軍營到底是軍事重地，必須有通行證才可放行。

　　小衛兵“啪”地一聲利落行了個禮，公事公辦道：“請您出示證件！”

　　車內，司機小江為難地回頭，往靠在后座上閉眼小憩的大小姐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大小姐……咱們沒證件呀。”

　　這番北上，大小姐只給夫人留了一封信就偷溜了，上海公館里發現小姐沒了，指不定鬧得怎么天翻地覆呢。大小姐是夫人的心頭肉，怎么嬌氣胡鬧都不礙事，他一個小司機兼保鏢，被大小姐威逼利誘著一路隨行，到時候還不被夫人給扒皮了！

　　靠坐在后座上的小姑娘不過十四五歲，西式禮帽上垂下來的一截潔白面紗遮住她大半面容，影影綽綽，只露出一個精巧奶白的下巴。天氣這樣炎熱，坐了這許久的汽車，此時還被一個沒眼力見的小兵給攔下，盛明嘉不悅至極，搖了搖手里做裝飾用的小羽扇，冷聲道：“開進去！”

　　小江是領教過她的大小姐脾氣的，不敢有半點違抗，唯唯諾諾道：“是。”這才搖下車窗，對著還守在車前的小衛兵道：“小哥行行好，這是盛司令家的大小姐，讓咱們過去吧！”

　　那小衛兵卻是個鉆牛角尖的，他聽了司機的說辭，往車里望了一眼，見到后座的人確實一副小姐模樣。

　　但他前不久才錯放了一個賴皮進去，鬧得軍營里著實亂了一會兒，此時他不敢再犯，只硬邦邦道：“對不起，司令有令，沒有證件不得放行！”

　　盛明嘉哪里被人這般攔下過，氣得一揚下巴，直接命令道：“給我開！”

　　小江沒辦法，正想踩油門沖進軍營，汽車卻被一身穿黑色制服之人攔下。

　　聶峻臣剛辦完公務，從外回來，便見一輛美國出產的別克汽車停在軍營鐵門前，大有直接沖入軍營的架勢。他見衛兵攔不下，便親自上前來阻攔。

　　車窗被人叩響，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軍隊規定，不得隨意通行，請見諒。”

　　盛明嘉慢悠悠地搖下車窗，居高臨下地將車外的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再側過臉去，仿佛此人絲毫不足入眼，她突然往后傾倒，整個身子都陷入柔軟的真皮座椅中，兩手在身前交纏，“去找盛司令，說盛明嘉來了，看他讓不讓我進去。”

　　駕駛座的司機聽見她這話，驚得眉毛幾乎高聳入發，盛司令手下掌管著這么多兵，小姐竟然在人前絲毫不給盛司令面子！

　　車窗外的聶峻臣見她態度傲慢，知道她同司令的關系必定非同尋常，側臉看那衛兵一眼。

　　小衛兵向他規規矩矩地行禮道：“聶副官！司令這會正在開會，不讓別人打擾。”

　　盛明嘉本就是負氣從家中出走，這會子被人攔下，哪有心思同一幫大兵歪纏，只冷笑道：“小江，不會開車不是？要不要我來給你踩油門？”

　　司機一聽小姐這涼颼颼的語調，知道這小姑奶奶沒安好心，他視死如歸，抱著寧愿得罪司令身邊的副官，也不能得罪小姐的心，緩緩踩向油門。

　　“停下！”聶峻臣掏出小衛兵身側的警棍，冷冷指著司機，威壓如山一般壓來。

　　男人肩寬腰窄，身量高挑，一身軍裝筆挺熨帖，此時逆光站著，面上只有冷意，竟讓小江不敢再踩下油門。

　　盛明嘉長到十五歲，何曾被人用警棍指著鼻子過，她氣得緊咬唇瓣，一把掀開面上的輕紗，正要反唇相譏，卻見軍營鐵門內走出一群人來。

　　她驚喜地一推車門，提著裙子往門內匆匆跑去。

　　聶峻臣本想攔下，但聽到那小女孩大喊了一聲“爸爸！”，接著見人飛撲進盛司令懷中，他只得停下腳步。

　　盛明嘉才不管爸爸身邊有什么人，她整個人都掛在盛司令身上，小嘴一撅，委委屈屈地又喊了一聲：“爸爸。”

　　盛軒輊同交通部的王部長商談妥當事務后，親自送人出來，誰想被女兒撲了個滿懷。父女倆上次見面還是舊歷春節時，這小丫頭竟然從上海偷溜過來，他只好笑著向身邊的官員道：“家中小女不懂事，叫王部長見笑了。”盛家家學深厚，祖上在前清時還出過幾任翰林，故他雖行伍出身，卻氣質儒雅隨和。

　　那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員同盛軒輊共事多年，也聽說過這位儒將是個女兒奴的趣事，笑著打趣幾句，讓他留步，打算自行乘車離開。

　　盛軒輊也想他的嬌嬌女兒了，一時也顧不上那些虛禮客套，一邊哄著懷里委屈的女兒，一邊吩咐道：“峻臣，送送王部長！”

　　正跟爸爸撒嬌的盛明嘉見剛才那臭臉的男人轉身去送人，惡人先告狀道：“爸爸，剛才我想進來，這人死活不讓我進，還用警棍指著我！”

　　“他太過分了！”

　　盛司令哪里會不知道自家女兒的臭脾氣，家中獨女，打落地起就是萬千寵愛在一身的，早就被家里人寵壞了。心知必定是這小丫頭蠻不講理，他的副官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但嬌嬌女兒千里迢迢地來看他，盛司令老父親的心得到了極大安慰，笑道：“怕不是你讓別人難做了吧？怎么長這么大了，還這個臭脾氣。”

　　“爸爸就知道教訓我！明明是你手下的兵太粗魯了。”

　　這般小女兒情態，同方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截然不同。送人回來的聶峻臣聽見這話也不辯解，只默默地去幫司機搬運行李。

　　大小姐離家出走，臨行時倒不忘帶上她心愛的衣裳，滿滿當當地裝了好幾大箱。正為難的小江見他前來搭手，沖他感激一笑，絲毫沒了方才對峙時的劍拔弩張，聶峻臣只微微頷首，并未多言。

　　見到爸爸，盛明嘉很快就把剛才的小沖突拋之腦后，挽著盛司令的手往軍營里走，一邊走一邊嘀嘀咕咕著。不是埋怨南京天氣太熱沒有冷氣，就是嫌棄這軍營在城郊不好玩，把盛司令逗得哈哈大笑。

　　剛剛結束一輪訓練，新兵們正在數下汲取一點難得的陰涼，就見一個女子挽著司令的手往辦公樓而去。那女子身量纖細，一身雪白的長裙洋裝只及腳踝，其下是一雙嵌珍珠的高跟鞋，露出一截粉白的腳踝。軍營里的新兵哪里見過這樣打扮的女子，一個二個都看直了眼睛。

　　直到司令走遠了，一個個才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問道：剛才那個小女仔是誰？怎么會跟在司令身邊？

　　有一兩個輕浮子弟胡亂猜測，被一知情的長官聽見，氣得這長官掏出皮帶來狠狠抽了兩人一頓，警告道：“那是司令的女兒，盛家大小姐，再敢亂說，全部都要掉腦袋！”

　　那兩人的哀嚎聲還回蕩在耳邊，新兵們一聽竟是司令的掌上明珠，怪不得這樣洋派，嚇得紛紛點頭，不敢再議論。只是大小姐的一道倩影如春風拂過綠水，叫內心的漣漪久久不能平復。

　　書房中，盛軒輊讓人將冷氣打開后，才問道：“嘉嘉怎么一個人跑來了？跟你媽媽說了嗎？”

　　盛明嘉一提這事就來氣，她在沙發上坐下，一人霸占了整張歐式沙發，先是鼻子里哼了一聲，才噘著嘴道：“媽媽整天管著我不讓我玩，還要把我送到教會學校去讀書，整天練琴唱詩的有什么意思嘛，我才不想去。”

　　她說著這話，兩手絞著沙發邊墜著的長長流蘇，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這就是不告而別的意思了。盛軒輊額角有些疼，但他向來對最會撒嬌的女兒沒辦法，只好伸手按了按額頭，吩咐人去給上海盛公館打電話。

　　“爸爸，我以后都要住在這里了！你不許趕我走！”見爸爸派人去打電話，盛明嘉趕緊宣布自己的決定，生怕爸爸迫于媽媽的威壓就把她又給打包送回去。

　　“南京不比上海，這邊沒人照顧嘉嘉，你又要上學的，怎么能胡鬧，你媽媽要生氣的……”盛軒輊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兒拉著衣袖晃個不停，“爸爸，我才不要回上海去讀書，我不要進教會學校嘛，我就想跟著爸爸。”

　　盛軒輊被女兒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雖然知道女兒眼里的哀求多半都是裝出來的，但能得女兒陪伴在身邊，他求之不得。向來說一不二的人，竟被如此輕易地說動了。

　　見到爸爸終于點了點頭，盛明嘉忍不住笑道：“爸爸萬歲！”說罷便蹬蹬往書房外跑去，丟下一句“不打擾爸爸辦公”，人就沒影了。

　　盛軒輊坐在紅木太師椅中，無奈地搖搖頭，任由這小丫頭跑遠。

　　剛出門，見到候在書房外的聶峻臣，她知道這人是爸爸的副官，但剛才那兇巴巴的態度實在令她生厭。她大小姐脾氣上來，冷哼一聲，掉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