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冷冷掃過里面放的小紐扣，一望便知是從軍裝上揪下來的，還有一枚小小的子彈頭……

　　當看到藏在首飾盒第二層的一張一寸小象時，林希音才知道，原來自己能冷靜到這個地步。

　　她甚至還能審視一番，這個膽敢哄騙自己女兒的人，長成個什么樣子。

　　人模人樣，只可惜不知是哪里出身的泥腿子，也不知找個鏡子來照照自己，竟敢招惹她的嘉嘉！

　　照片不知道是從哪里撕下來的，背面還粘著紙，翻過來一看，女兒稚嫩的字跡，“聶峻臣大笨蛋”幾個字，艱難地擠在照片背后一寸的空間里面。

　　怒火一下一下地沖擊著林希音薄弱的理智，她將東西全部收好放回原位，咬著牙走出房間。

　　怪不得嘉嘉要留在南京念書，怪不得以前都好好的，今天不過親戚們說笑兩句，嘉嘉就發了這么大的脾氣！

　　她猛地一摔門，倒是驚到了剛剛上樓來的盛軒輊。

　　今天希音帶著嘉嘉回了娘家，勢必要吃過晚飯才回來，他沒想到這個時間點兩人能碰上，何況嘉嘉不在身邊，空氣更是遲滯得近乎窒息。

　　尋常夫妻見面，都是不打招呼的，裝作眼里沒有這個人。但他倆不是這樣的……

　　“你手下，有個叫聶峻臣的團長？”林希音突然開口道。

　　修長的兩手在身前交握，尖細鋒利的鞋跟踩在鋪了手工織成地毯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是，怎么突然說起這個？”盛軒輊手扶著扶梯欄桿，走上最后兩節臺階。他早年在戰場上受傷的膝蓋，每到冬日就會酸痛難忍，此時在略微冷硬的衣料里摩擦，身姿稍顯僵硬。

　　“當初我就給你說過，讓你把嘉嘉送回來，你非要慣著孩子，現在好了。”竟然糊涂到讓女兒被身邊的副官哄騙！

　　走廊中只點了一盞壁燈，燈光昏黃，林希音背光站著，語氣中的怒氣幾乎就要按捺不住。

　　“嘉嘉難道不是你親生的？你就這么不心疼嘉嘉！”

　　“希音，有什么話好好說，我怎么會不心疼嘉嘉？”盛軒輊只覺得一頭霧水，他上前兩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問個究竟。

　　“馬上叫你身邊的那個聶峻臣滾蛋，不能再讓嘉嘉和他見面了。”林希音將那方肩章擲到盛軒輊面上，扭頭就走。

　　“希音！”盛軒輊不管不顧地拽住她一只手腕，撿起那肩章一看，心中如驚雷般閃過，頓時明白了大半，心中暗惱兩個孩子行事不妥當，但他尚且有兩分理智，道：“這事需要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林希音猝然調轉一張憤怒至極的臉來對著他，“你害了我還不夠，還要害了嘉嘉不是？”

　　“當兵的就這么好，要一個二個地上趕著去嫁給人家？刀口上舔血的人，我的女兒犯不著去給他做媳婦！你要是還念著嘉嘉是你女兒，你就別把她配給一個泥腿子出身的人！”她咬著后槽牙，冷冷吐出這兩句話。

　　盛軒輊的臉頓時灰白，仿佛瞬間蒼老了好幾歲般，手中也逐漸喪失力氣，只能近乎哀求地囁嚅道：“希音，當年的事只是個意外，我絕不會再讓嘉嘉出任何閃失的，你相信我……”

　　“現在就是意外！”林希音被他拽住手腕，一時掙脫不開，竟翻轉了手，就要往他臉上掃去。

　　“太太！”

　　所幸這一巴掌并未落到盛司令臉上，而是被聽到兩人爭吵，匆匆趕來的女仆江媽攔下。

　　她死死攔著林希音，苦苦勸道：“太太這是作甚？大過年的，一會要是回來被小姐看見，可不是叫小姐傷心難過了？”

　　江媽是林家的老人了，當年林希音出嫁，她一同跟了過來伺候，如今已有二十多年，是林希音最信任的人之一。

　　在江媽好說歹說的勸告之下，劍拔弩張的夫妻倆總算暫時消停下去，林希音被她哄回了房間。

　　聽著江媽的絮絮叨叨，她只靠著梳妝臺坐下，從抽屜中摸出一支女士香煙夾在唇里，白金打火機按了兩下，竄出一簇火苗，點燃香煙。

　　煙霧裊裊升起，勉強遮住她微紅的眼底。一絡子卷發散落，她也懶得去管，只任由長發在耳旁散落。

　　方才那席話，她確實說得不客氣，但字字句句何嘗不是往她心口上插刀子？盛軒輊這么多年來做出一副愧疚受傷的模樣又如何，當年她可是肚子里活生生掉下一塊肉來！

　　他難道會比自己更痛？他難道會比自己更心疼嘉嘉？

　　江媽從洗澡間里擰了熱帕子來遞給她，林希音把手上的香煙換到另一只手夾著，單手接過熱得燙手心的帕子，按到面上。

　　熱氣騰騰，徹頭徹尾地蓋住她的臉，口鼻中只有熱水的淡而無味。

　　“唉喲，太太！”見一小節煙灰落下，掉在她的旗袍上，江媽不禁心疼道，連忙蹲身下去替她拍衣角。

　　不料動作還是慢了一步，上好的雨過天青色錦云葛被灼出一個炎炎的小洞，這件衣裳算是徹底毀了。

　　林希音也不管，指尖微顫，連帶著那燃了大半的香煙跟著顫抖，她將香煙湊到嘴邊，又深深吸了一口，另一手插在被燙得亂蓬蓬的卷發中，望著那一個小小的洞嘆氣。

　　……

　　晚間，月光初上，房間里開著咿咿呀呀的無線電，盛明嘉一邊跟著無線電哼出不成調的曲子，一邊趴在桌上寫寫畫畫。

　　“嘉嘉在寫什么呢？”身后突然傳來溫柔的一聲。

　　她嚇得立馬隨手拿過一本書遮住自己寫的東西，母女倆白天才吵過架，她現在也不敢埋怨媽媽不敲門就徑直進來，只仰頭問道：“媽媽，有什么事嗎？”

　　“嘉嘉大晚上還在學習，可要注意眼睛。”林希音看見那書下露出的一角明信片，淡淡別開目光，又掛上笑容，將一杯熱牛奶放在她桌邊，笑道：“喝了牛奶好睡覺，明天要守夜呢。”

　　“今天出去買什么了？”她自然知道侄子帶著女兒去先施百貨了。

　　盛明嘉放松下來，掰著手指頭算到：“買了新的香水、小皮鞋、手表……”

　　“嘉嘉買了什么手表？給媽媽瞧瞧吧。”林希音在床邊坐下，蓬松的床墊瞬間下陷出一個柔軟的幅度。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說漏了嘴，把給聶峻臣買的禮物說了出來。

　　她到底是第一次戀愛，憋不住心底那點初次戀愛的喜悅，加之又見到夢云姐姐和文泓哥哥的濃情蜜意，終于忍不住同姐姐分享自己的戀愛。

　　姐妹倆在街上嘰嘰喳喳說了許久，夢云聽說臨行時兩人有了點小小的不愉快，而小妹妹正賭氣，揚言一個假期都不搭理她的男朋友，善解人意的姐姐自然勸說她，不要同男朋友置氣。

　　在夢云的勸說下，她才決定給聶峻臣買手表和寫明信片的。

　　可這會兒要是叫媽媽看見她買了一塊男士手表，必定會懷疑的！

　　她慌慌張張地想著借口，媽媽的手輕輕搭在她肩上，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道：“嘉嘉，給媽媽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