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初晴, 蔚藍穹宇下白雪漫漫無際,砭人肌骨的寒風不間斷吹拂, 像一把輕輕切割的鈍刀子。
今天是玄真派每月一次考核功課的日子,弟子們按慣例到大廳集合, 默寫本月新學的文章。段化坐在廳上,剝著花生喝著小酒監考,誰敢東張西望,立馬挨訓。
陳摶推門而入,撲面一股炭氣,見段化在腳邊生了個小火盆,盆內堆滿紅彤彤的木炭。習武之人不畏寒暑, 這老師叔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此刻生火取暖叫人詫異,陳摶想或是老人家年歲大了,昨天半夜被他吵醒受了風寒,忙去請安。
段化說:“老了, 骨血不足, 今早起床手腳有些僵,這廳上太冷,放個火盆舒服點?!?br/>
陳摶內疚:“都怪師侄昨夜魯莽,驚動您老人家。”
段化揮揮手,順便將一把花生殼扔進火盆,嗶嗶啵啵的聲響宛若蟲群在安靜的空氣里爬行。
“商榮在哪兒?”
“正在我房內思過?!?br/>
“哼,現在才嚴格約束, 怕是晚啦。我看他的心已不在師門,遲早要出去闖禍。”
“……那孩子本質還是好的,就是太單純才會遭人引誘……”
陳摶想起趙霽這坑蒙拐騙的小流氓就來氣,當初真是看走了眼,把一頭小狼塞進羊圈,如今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心念剛起,那小流氓狼奔闖入,裹著一身汗水蒸騰出的白霧沖到他跟前。
“太師父!不好啦!”
陳摶以為他又要耍花招,虎臉呵斥:“你已被逐出師門,還回來做甚?”
趙霽跺腳:“外面風傳商太師叔躲在玄真派,還有那個什么九州令也到了您手中,這會兒一大群武林人士已來到峨眉山下,計劃聯手圍攻玄真派。景師叔已被他們擒住,弟子腦子轉得快,撒謊騙過他們,還被他們選做急先鋒,來給您送征討信,您看,就是這個。”
他掏出信件呈送,陳摶拆閱后大驚失色,段化忙問內容,聽他凝重答復:“自在樓、金錢幫等百余門派都集結于此,要我們交出商師妹和九州令?!?br/>
段化說:“九州令昨日剛到我們手中,才一天不到這些人怎就追過來了?”
“這里面定有文章,九州令還好說,可是商師妹……”
來者不善,陳摶吩咐弟子們即刻著手防御,樸銳剛一站起便失足摔倒,甘鈺寧和阮賢見他昏厥,忙去攙扶,竟然緊跟著暈眩倒地。趙霽沒回過神,就見韓通和王繼恩相繼倒下,段化癱在椅上面如死灰,陳摶撐住桌沿搖晃,已然經脈受阻,內力盡失。
玄真派上下七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放倒了。
段化咬牙指認趙霽:“定是這小子下的毒!”
趙霽剛一進門,室內人便集體中毒,他有避毒體質,又代表那些門派上山送信,確有可能被收買。
陳摶亦懷疑他因怨生恨,伙同外人陷害玄真派,指著他憤懣質問。
趙霽急道:“太師父您別錯怪弟子,弟子這條命是玄真派救下的,打死不敢恩將仇報!”
他判定毒素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趕忙將門窗統統大開,挨個查看師叔伯們的狀況。
陳摶細思這孩子雖不老實,心腸卻軟,應該壞不到這份上,眼下各大門派上山尋仇,本門這些人中商榮處境最險,一露面就會被那些人認出是商師妹的兒子,得讓他快些藏起來。
對趙霽說:“你快去我房里找商榮,叫他速速下山躲避!”
趙霽明了,飛奔至陳摶臥房,撞開緊鎖的房門。
商榮正坐在桌邊支頤出神,見小徒弟從腦海里活靈活現蹦出來,喜得跳將起來,四只手立刻緊緊交握,身體跟著抱做一團。
“你怎么回來了?”
“以后再說,馬上跟我下山!”
“可是師父……”
“有一大伙江湖客來找商太師叔報仇,太師父他們不知被哪個該死的下了毒,功力盡失,怕你有危險,叫我領你快逃。”
趙霽不解釋還罷,一旦說明情況,商榮豈肯出逃。轉身拿起陳摶的七星劍,決意與師門共存亡。
趙霽好說歹說勸不住,看今日的陣勢玄真派怕要給人來個連鍋端,存亡關頭,最要變通,反正商怡敏的毒功已快練成,這節骨眼上只能指望她做中流砥柱了。
“你…你先別沖動,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br/>
商榮沒心思聽他說廢話,叫他快隨自己回家取劍。
趙霽使勁拽住他,扛起八荒九垓般沉重的決心。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在哪兒嗎?我帶你去見她?!?br/>
抵達石牢的路途三回九轉,商榮昏昏沉沉,仿佛墜入循環的空茫夢境,跟隨趙霽鉆出水面,聽他大喊:“商太師叔!”,那叫聲也像隔著幾重空間,毫無真實感。
商怡敏正在池邊打坐,見池中接連鉆出兩個人,心頭一震,揮手點燃墻上的油燈。
微弱的燈光足夠推動事態,無須問詢,兩張酷似的面孔就是憑證。
鯨濤鼉浪的現實擊碎商榮的骨骼,膝蓋撐不足身體,朝前撲倒。
趙霽手快抱住,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推開,他正在旋渦里掙扎,任何束縛都礙事。
與他相比,商怡敏的驚訝只是旱地里的一灘水漬,轉瞬消失無痕。她生性自私,這個兒子亦不是愛情的結晶,十月懷胎是累贅,一場痛苦分娩更害她身陷囹圄長達十七年,真要說感情,有的也是厭惡嫌恨,但看在他深厚的利用價值上,該作的戲還不能少。
“是商榮嗎?趙霽,你怎么突然把他領來了?”
趙霽憂怯道:“近日有人造謠說您重出江湖,您原先的仇家一窩蜂跑到峨眉山尋仇,說話就要攻上山來。適才我剛趕回師門向太師父報信,廳上七個人全部中毒倒下,連太師父也動彈不得。弟子不能坐視同門任人宰割,又無力退敵,只好請您出馬。商榮不聽勸阻,硬要單獨迎戰那伙人,我怕他遇險,被迫提前告知他真相?!?br/>
他的話句句像鐵錘敲打商榮的頭顱,無言地看向他,不敢相信這貌似忠誠的枕邊人竟對他隱瞞了至關重要的消息。
趙霽如臨深淵,魂魄失舍,顫聲辯解:“商榮,你別怨我,是商太師叔不讓我說……”
不等他可憐哀求,商怡敏主動說:“是我命令他保密的,我被陳摶鎖在這洞中,當時還無法逃脫,若走漏風聲就一輩子休想離開了。是以讓趙霽秘密協助我修煉毒功,待脫離枷鎖再與你團聚?!?br/>
連續重擊,一下猛過一下,商榮失聲道:“是師父把您關起來的?”
商怡敏冷笑:“陳摶是不是告訴你,他不知道我的下落?哼,當初是他親手將我囚禁,這十七年每天都像獄役一樣看押我,還若無其事對我的兒子撒這種謊,武功不見得高明,演技倒是天下第一?!?br/>
商榮如同面對天崩地裂,靈動的思維被灰塵泥沙封閉,怔怔接收母親的控訴。
趙霽二次溫習這些話也覺頭疼腦脹,不能想象商榮的感受,真想擰干商怡敏話里的怨恨,阻止這些毒、藥侵蝕商榮新鮮的傷口。
敬愛的恩師偏袒仇人,監、禁母親十七年,千方百計欺蒙他。
母親在他出生時便身陷牢籠,與他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認。
他在騙局中長大,像只愚蠢的兔子被仇人豢養,過去深信不疑的一切都是假象,珍視的情感都成為錯誤,有如一夜間傾家蕩產,流落街頭不知路在何方。
商怡敏看著他崩潰的神情,暗暗稱心,不摧毀他的認知,如何灌輸復仇意識?她伸出手,召喚他靠近,撫摸他冰涼的臉,像擦拭一把鋒利的武器。
“你現在一定很混亂,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問你,愿意認我這個母親嗎?”
商榮冰塊般的心猛然躍動,眼前女人的影像熟悉又陌生,宛如一塊界碑,分割了他的人生。
“娘……孩兒不知道您在這兒……您受苦了……”
他本能地埋頭于她懷中,應當激動流淚的時刻,眼眶卻被憤怒燒干了,太多太多傷害、欺騙好似洪流傾瀉,逼迫他去怨責。
趙霽見他母子相擁,跟著感傷落淚,商怡敏也很喜悅,報復的火苗剛剛燃起,她就聞到仇恨燃燒的辛辣香氣,十七年深入骨髓的苦痛即將得以釋放。
她扶起商榮說:“兒子,陳摶是我們的仇人,但玄真派是祖師爺傳下的,為娘和你都是玄真派弟子,不能坐視危亡,先跟娘出去殺了那伙奸賊。”
她的《萬毒經》行將圓滿,想來已能弄斷巨鯨鏈,讓兩個少年退開數丈,吐納運功,毒氣凝結于雙掌,握住鐵鏈底端的環扣狠狠揉捏。
鐵環在九炎真氣和毒功的雙重腐蝕下漸漸軟化變形,末了叮當脫落,因功力不足,總共花了半個時辰才將十三根鏈子一一弄斷。
商榮趙霽見商怡敏連噴數口鮮血,知她強行運功受了內傷,忙去攙扶。
商怡敏推開二人,大笑著站立,似一只掙斷枷鎖的鷹,迫不及待重回云霄,正好拿那幫仇家磨礪爪鋒。
“這點小傷不算什么,走吧?!?br/>
她隨手擦去嘴邊的血跡,一向蒼白的臉被那抹殷紅滋潤,騰起詭異的妖艷之氣,帶頭大步走向牢門,出掌劈碎門鎖,步入幽暗的隧道。
洞外凜冽的寒氣企圖逼停她的步伐,立刻被火熱的炎氣沖得粉零麻碎,她以為再沒什么能阻止她前進,直到被一股利劍般的強光刺中眼瞳。
看她驚叫著捂住眼睛,商榮急忙上前替她擋住入口的光亮。
“娘,您在地牢里待太久,突然見光會失明的?!?br/>
商怡敏明白這道理,接過趙霽遞來的手帕蒙住雙眼,問他們:“現在離天黑還有多久?”
趙霽出去看了看,日頭發黃西墜,約摸臨近酉時,等天完全黑透,起碼還要半個時辰。
“那伙雜碎或已到達玄真觀,不能再等,我蒙著眼睛也能收拾他們。”
她再有把握商榮也不放心,勸阻:“您還不適應在黑暗里作戰,敵人人多勢眾,更不排除會使陰險伎倆,請讓孩兒先替您應戰,拖到天黑您再出手?!?br/>
趙霽忙說:“我也去!我倆聯手總能支撐一陣?!?br/>
商怡敏也想考驗一下商榮的功夫,點頭道:“也好,那幫人里有不少自詡名門正派的家伙,讓他們跟你們單打獨斗,若不同意就罵他們以眾暴寡,他們面子下不來便不好意思聚眾圍攻?!?br/>
又對趙霽說:“護好你師父,別浪費我教你的武功?!?br/>
其時,玄真觀已成了人海里的一葉孤舟,上千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定,狂風似的喧囂震落了瓦片積雪,王繼恩等弟子仍昏迷不醒,陳摶運功拒毒,勉強能夠行動,硬撐著走出觀門與虎狼之師正面交涉。
征討大軍自稱正義,不能像強盜見了面就大開殺戒,特別是妙峰大師等體面人物堅持以談判為主武力為輔,見陳摶露面,代表眾人上前施禮。
“阿彌陀佛,陳道長,叨擾了,方才我等托一位名叫李富貴的少俠送來拜帖,不知道長過目否?”
陳摶體內毒素涌動,好容易穩住氣息,禮貌對答:“信,貧道是看過了,可那內容實屬荒謬,直叫人不明所以。貧道的徒弟昨日的確送回一塊鐵牌,據說是當年梵天教的九州令,貧道辨不出真假。本打算趁近日武林盟會召開之便,將其移交甄興濤甄盟主,不料諸位今日即來索取。倘若這鐵牌真是九州令,那斷不能落于歹人之手,妙峰大師是有德高僧,貧道就把這令牌轉交閣下,相信您會協同各大門派妥善處置?!?br/>
他從袖子里掏出鐵牌,上前一步,等妙峰大師走上臺階,再雙手呈交與他。周圍人都在墊腳伸頸關注,貪婪的視線如同觸手緊緊抓纏那小小的黑色方片。
妙峰大師接過鐵牌,對呂辛說:“呂幫主,請來看看這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九州令?!?br/>
呂辛快步上前,就著妙峰的手瞧了幾眼,搖頭:“不對,這九州令跟我當年見過的不一樣,真正的九州令刻有三十六道蓮花祥紋,絕不是這樣光禿禿的鐵片?!?br/>
眾人一聽,認為陳摶已將真貨掉包,異口同聲叱罵。
陳摶急怒,向妙峰大師辯解:“貧道手中只有這一塊九州令,從未做過手腳,是真是假請諸位自鑒,今后玄真派再不過問此事?!?br/>
呂辛冷笑:“陳掌門何必急于撇清,九州令的事你可以推脫,另一件卻萬萬狡辯不得?!?br/>
陳摶沉聲道:“商怡敏早成本門棄徒,貧道也不清楚她的下落,諸位在信上說她血洗了洛陽聚珍閣,三言訛虎,此事諸位可曾親自查訪過?”
人群里傳出炸雷般的叫罵,一個錦袍老者手提長矛昂藏出列,鐵柄頓地暴怒叫囂:“老夫沙開明,今日特來作證!九九重陽節那晚商怡敏闖入我聚珍閣,逼我交出寶庫的鑰匙。我不從,她就當著我的面打死我的長子和小兒子,又拿住我的夫人相要挾。我被迫打開庫房鐵門,她沖入寶庫大肆打砸,搶走我的傳家寶‘夜光珊瑚船’和‘金雀瑪瑙盤’,臨走前割下我的右耳,哈哈獰笑說‘要報仇,上峨眉’。我一家老小與她無冤無仇,莫名間家破人亡,必要找你玄真派討還這血海深仇!”
這些話他當眾演說無數遍,滾瓜爛熟,氣勢洶洶,極具煽動性。陳摶見他右耳殘缺,覺得沒人會為了佐謊殺子自殘,驚忙勸道:“沙閣主息怒,商怡敏消聲滅跡十七年,或許有人冒名作亂,不知閣主當時可曾看清那人的長相,切勿僅憑一面之詞輕下結論?!?br/>
沙開明抖須詈斥:“老夫二十年前曾見過商怡敏,對其印象深刻,那日她一露臉我就認出來,絕不會錯!”
自在樓的刁綠海早按耐不住,亮出兵刃跳腳出列,呵斥:“陳摶,你師妹血債累累,人神共憤,你包庇窩藏她十幾年還不夠么?是不是非要逼我們鏟平玄真觀,才肯老實招供?”
呂辛趁勢說:“這玄真觀里藏得東西多著呢,陳掌門要自證清白,就請讓我們進去仔仔細細搜一搜?!?br/>
陳摶大怒:“諸位咄咄相逼,貧道也不能教祖師受辱,要入觀門先取我命!”
軒轅賀拎著景興平站出來,大笑威脅:“陳道長,你的愛徒還在我們手中,負隅頑抗我們就拿他祭頭刀。”
陳摶怒問妙峰:“大師乃佛門子弟,焉能容忍他們濫殺無辜?”
妙峰急忙喝止,怎奈軒轅賀充耳不聞,推倒景興平抬腳對準他的頭顱作勢踩踏。
陳摶明知他在逼自己動手,仍不避危險地將身一撲。軒轅賀痛下殺手,右掌一招“巨蟒吐芯”迎面拍擊,左掌急伸兩指直戳陳摶胸口“膻中”穴。
他一出手即欲置人死命,端的歹毒狠辣。
陳摶身形右閃,左掌一招“靈猴獻果”,疾取對手玉堂穴,軒轅賀趕忙右手斜擋,左手遞出一招“猛虎追風”,向陳摶左肩拍去。陳摶功力盡失,被他凌厲掌風掃中左胸,肋骨銼痛,逆血上涌,倒跌出去四五丈,被妙峰接住。
“陳道長莫不是有傷在身?”
在場人都眼明心亮,瞧陳摶出招的架勢就知他此刻內力全無,陳摶無奈嘆息:“實不相瞞,方才本門人眾突然一齊中毒,除貧道外,其余人都已不省人事。”
“下毒者是誰?”
“不知?!?br/>
妙峰聽得皺眉,心想今日上山的隊伍里魚龍混雜,興許有小人事先潛入玄真派下毒暗算,此種卑劣行徑委實拖累眾人清譽。
在場像他這樣的正派人不多,呂辛等人聽說陳摶中毒,更無忌憚,一致持械進逼,再不聽從妙峰等人勸阻。
洪澇潰堤之際,一白一灰兩條影子穿林過枝落到觀門前,手握寶劍擋住眾人去路,是兩個長身挺拔的俊秀少年,其中一人正是此前上山送信的李富貴。
刁綠海指著趙霽惡狠狠叫罵:“好你個李富貴,竟敢投靠玄真派!”
趙霽翻個白眼,指著商榮說:“小爺姓趙名霽,你們不是想知道我師父是誰么?這位便是!”
商榮徑直迎向來犯者,顏如玉,色如霜,聲如冰,大聲宣言:“玄真派商榮在此,誰敢放肆?”
他一亮相,許多人都覺眼熟,刁綠海眼珠爆出火星,聲音磨成尖錐。
“這小子、這小子是商怡敏的兒子?!”
人們群起猜疑,半信半疑,陳摶腸慌腹熱,急道:“榮兒,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還不退下!”
商榮現在最不想面對的人就是他,臉上冰層加倍堅實,仗劍前趨,臨危不懼聲明:“你們猜對了,商怡敏正是我的母親,你們有什么仇怨先沖我來!”
他往火堆里澆了滿滿一瓢熱油,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刁綠海兇神惡煞尖嘯:“小雜種,今日先拿你抵命!”
她手持雙錘殺到,砸、敲、撥、杵無一招不狠毒。這套“雷火錘”她浸淫整整二十五年,將乃師“仙鶴樓主”三十六路神風杖法演變在內,化為九九八十一式,詭奇兇惡,戰敗過無數行家里手,因而獲得“雷火天驕”的威猛綽號。
當年商怡敏殺死他的師父和大師兄兼未婚夫馬俊,她積年痛恨,見著仇人的兒子恨不得生吞活剝,下手更比平常雕悍。
商榮不慌不忙,劍影如風,狂飆掃襲有如星奔電馳,震懾心魄。一招“雙虹激天”將身縱起一丈左右,突變“蛟龍入水”身法,寶劍向刁綠海頸項劈去,趁對方躲閃,左掌使出“神龍擺尾”狠快一拍,將這婦人劈至三丈開外,倒在雪地里口吐鮮血。
“師妹!”
殷文瑞未成想商榮這般厲害,不禁大吼一聲,一雙判官筆直刺前胸,商榮滴溜溜一轉,輕松躲過,順手在對手腿上抹了一劍,帶出一縷血絲。
殷文瑞一招撲空,一個“風卷殘云”雙筆急如噴泉重新掃去,商榮“乾坤倒轉”,身體如柳絮飄飛繞在他身后,揮劍猛劈。殷文瑞只覺劍氣鉆腦,眼冒金星,慌忙前縱七、八步躲避。
商榮劍光如梨雨煙云般追擊而來,削掉了他頂上發冠。殷文瑞披頭散發,狼狽欲死,正待還招拼命,軒轅賀跳出來。
“殷老弟先把頭發扎好,我來和這小子玩玩?!?br/>
他甩動釣竿,詭異招數彈珠發出,風聲呼嘯,猶如狂蟒獵食,到處是他的竿影。商榮沒見過這種怪招,先不忙出擊,耐心觀察他的招式,身形在竿影中兔起鶻落,縱躍如飛。
軒轅賀久攻不下,心里著急,當下魚竿用力翻撥,“颼”的一聲“黑豹出谷”直攻對方胸腹,商榮收招疾退,施展“八卦游龍踅”的上乘輕功,巧妙避過這一招。趙霽捂胸驚呼,周圍人見他避招奇快,也不由暗中稱道。
商榮躲過致命攻擊,心下早有成算,見軒轅賀緊咬不放,適時將身一縱,斜地里發出雷霆一刺,長劍出勢如電,刺向敵人眉心。
軒轅賀惕然一驚,勁風已襲到面門,他收勢已晚,只得著地打滾,笨拙地躲過刺殺。
商榮一上場便連壓三位高手,身手氣勢大有其母當年的風采,仇家們恨得牙癢,管不了什么江湖道義,接連有人出陣來襲。
趙霽挺劍迎擊,罵道:“你們不是名門正派么?有本事一對一和我師父決斗,以多欺寡算什么好漢!”
刁綠海大罵:“這小子是妖女生的孽種,跟他講什么道義,直接打死便是!”
局面失控,數十人參與合圍,趙霽與商榮并肩作戰,只見二人身形倏閃,劍光飄飛,在人群中奮勇穿梭。劇斗產生的氣浪有若倒海翻江,將四周樹枝上的積雪紛紛震落,地面的冰雪也被踢踹得四面激迸,金石撞擊聲,負傷慘叫聲連珠不綴,聲勢十分駭人。
旁觀者見那些盟友都制服不了這兩個少年,反被他們殺傷十幾人,性急心狠的便不斷參戰,戰團轉眼擴大到上百人。
陳摶被妙峰大師架住拽離十幾丈,但見無數人影翻翻滾滾,打得龍戰魚駭,天昏地暗,只能救火沒水干著急。
突然西邊黑云奔涌,大群老鴰烏壓壓飛來,豐滿的黑翼有力拍撲,滿天都是嘩啦啦的聲響。這些烏鴉沖入戰場亂啄亂舞,擾亂了人們的陣勢,戰團被迫散開,大家競相張望,看是誰在搗鬼。
鴉群躁動減輕后,空谷間升起裊裊笛鳴,一個黑影飛躍樹梢翩然入場,帶來天邊最后一縷霞光。
“是諸天教掌教藍奉蝶?!?br/>
人群竊竊私語,不少人之前就猜他會來,還說他到得比預想的晚了些。
呂辛上前打個問詢:“不知藍教主前來所為何事?”
藍奉蝶放下玉笛,目不斜視。
“和你們一樣,來找商怡敏算賬?!?br/>
呂辛略略放心,又問:“既是敵愾同仇,就請與我等保持步調,那邊那個穿白衣的小鬼是商怡敏的兒子,我方正準備殺他祭旗,給他母親一個下馬威?!?br/>
藍奉蝶冷嚴發話:“商怡敏自作孽,與他人無關,你們休要牽連無辜?!?br/>
他一來就與眾人起分歧,自然也做了標靶,有人當即吼罵:“藍奉蝶和陳摶歷來交厚,擺明了會幫護他,我們別跟他廢話,再敢搗亂連他一塊兒收拾!”
呂辛畏忌藍奉蝶的蠱術,希望能游說他更改決定。
“藍教主,我們也不想為難陳掌門和玄真派,可這叫商榮的小子公然維護商怡敏,他母親欠了貴教上千條人命,您難道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他?”
藍奉蝶說:“孝道乃天之經,地之義,人之本,他維護自己的生母乃是人之常情,不能苛責。數月前本教突遭大難,多虧陳掌門和這孩子出力救護方轉危為安,本人恩怨分明,今日商怡敏若現身,我誓死殺之,如若有人傷害玄真派其他人,也得先過我這關。”
妙峰大師正擔心有人趁火打劫,藍奉蝶的到來恰能平衡局勢,忙高聲招呼:“藍教主,陳道長身中劇毒,請快過來看看?!?br/>
藍奉蝶連忙近前,把脈后取出銀針刺破陳摶的手指,手心接住幾滴鮮血,以毒功烘焙,血液逐漸轉為暗綠。
“這是不滅宗的‘鳩尾無赦’,我也中過這種毒?!?br/>
聽到不滅宗三個字,許多人倒吸冷氣,陳摶惱恨地向妙峰大師說:“貧道早懷疑此系奸人故意挑起事端,定是不滅宗從中作梗,煽動群雄與我玄真派相互殘殺?!?br/>
陳摶是武林中出了名的賢者,妙峰不愿懷疑他,鄭重發問:“陳道長,令師妹當真不在峨眉?”
陳摶正欲答話,遠處一陣狂笑如風雷大作,聞聽者驟然驚愕,繼而濺起一片水花般的呼喊。
“是商怡敏!我還記得這妖女的聲音,就是她沒錯!”
那笑聲與此地間隔十余里,卻是振聾發聵,轟鳴回響不絕,內力之強,匪夷所思,笑罷呼嘯:“我現在萬佛頂,不怕死的都過來?!?lt;/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