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末北方的空氣仍然寒浸浸濕漉漉的, 像冰涼的布捂著人的口鼻。連日陰雨,山林籠罩在灰蒙蒙的霧靄中, 巍峨的群山像被天庭貶黜的神將,森然佇立。
商榮行走六七天, 已越過汾州,來到滹沱河南岸,路上聽百姓議論近日遼**隊屢屢騷擾邊境,已多次與周軍發生沖突,現正隔河對峙,兩國民間來往被迫中斷,滹沱河沿岸滯留了大批旅人, 靠近戰區的地界已無人走動, 只有商榮這樣的江湖客不受阻撓,依然穿山越嶺向北進發。
還未見著太陽的影子,天就漸漸暗了,他正好登上一座高崗, 舉目尋找之后的路徑, 忽見西北方向煙塵騰騰,帶來一陣人喊馬嘶。
他跳下巖石到近處觀望,只見塵埃中飆出一匹雪也似的白馬,鞍上載著一個藍色衣衫的契丹人,看身形服色是位青蔥少年,后面一群周國騎兵窮追不舍,至少有五六十人。
那少年曲肘伏背, 雙腿彎曲緊蹬馬鞍,姿勢極為嫻熟矯健,白馬運蹄如飛,似惡浪中穿梭的海鷗,身后追兵望塵莫及,紛紛發箭射擊。
少年也背負弓矢箭弩,兩腿夾緊馬肚仰身向后張弓搭箭,弓弦脫手,箭羽端端射中領頭一名將領胸口,那人當場落地死于亂蹄之下。
商榮看了忍不住贊嘆那少年的騎術和箭術,心想:“都說契丹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果然個個能騎擅射。”
這時又發現南去的道路上有動靜,一些周國士兵潛伏在路邊,悄悄設下十幾道絆馬繩,等那少年靠近,乍然拉起繩索阻截。
少年反應靈敏,趕忙勒緊韁繩,那白馬亦是訓練有素,曲蹄弓背,跳踉如豹,接連越過七道繩索,后面的士兵向前奔跑,第八道繩索與第七條間距太近,白馬到底沒能躍起,一個猛?將主人摔落在地。
追兵、伏兵一起出動包圍少年,一個個大呼小叫兇神惡煞,看樣子想慢慢虐殺這個俘虜,那少年掙扎爬起,拔出彎刀應戰,頭上氈帽滾落,垂下一頭烏云般的青絲。
契丹男子皆剃頭蓄辮,照發型看,這少年其實是位妙齡女子。
商榮痛恨郭榮,視周軍為敵人,本就有意搭救這少年,見她是女兒身,更不能允許這伙人以眾暴寡,腳尖點地,恰似展翅白鶴向包圍圈俯沖而去,落在那少女身旁。
他從天而降驚呆眾人,一位將領急忙爆吼:“拿下!”,騎兵揮刀,步兵舉戈,齊刷刷吶喊撲殺。
商榮豈容他們靠近,身如猛虎出籠,一頭扎進刀叢中,人們未曾看清他的動作,朵朵血花已遍地開放,這一場好殺,正是擺撼乾坤金劍吼,烹煎日月玉爐紅,那少年殺手猶如磨牙吮血的惡狼,擇人而噬的長蛇,四面亂竄,滿空游走,搶劍割喉,奪刀砍頭,由包圍圈以內一層層殺起,不消片刻尸橫滿地。
“還不走,留著等死嗎?”
他猛然一聲咆哮,勝過雷驚天地,余下的士兵都以為遇上了嗜血的魔神,嚇得丟盔棄甲而逃。
等他們逃遠,商榮丟下大刀,脫掉沾血的外衣,從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凈的穿上。那少女也唬得不輕,方才一直沒看清他的臉,以為是青面獠牙的怪物,躲在白馬身旁戰兢兢不知所措。
牙齒的磕碰聲敲入商榮耳孔,知道把人嚇壞了,應加以安撫,便轉身走向她。
他一露臉,少女猛烈的心跳突然暫停,一把捂住嘴阻止驚叫,在她的家鄉,最標致的男子也像沙漠里的駱駝線條粗獷,找不到這樣珍珠般白皙俊秀的俏郎君,看到他,她才相信漢人書籍里的描述,原來“美麗”一詞當真可以用來形容男人。
商榮也看清了少女的面貌,她高鼻深目,輪廓比漢族女子鮮明,頭發自然蜷曲成大波浪形,一層層鳥羽般搭在紅蘋果般嬌艷的臉龐,處處顯現出異域風情的美。最特別的是一雙翠綠色的眼珠子,仿佛春和景明時江面蕩漾的濃濃綠波,相傳契丹族是狼的后裔,這雙碧瞳似乎就是依據。
“謝謝你救了我,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說著口音濃重的漢語,措辭很流利,自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大力推行漢化以來,中原文化不斷滲透至遼國,不僅統治者們研究漢族的典章制度,平民也積極學習語言文字及度量衡,以應對頻繁的商貿往來,久之漢語成為契丹族內的通用的語言,大部分遼人都能用以進行日常溝通。
商榮見少女身上佩戴著多種綠松石、貓眼、琥珀鑲嵌的貴重金飾,推測她是身份顯赫的契丹貴族,禮貌回話:“在下姓商,周遼兩國正在用兵,附近兵荒馬亂非常危險,敢問小姐何故到此?”
少女蒙他相救,又為他的美貌傾倒,當下防備心全無,嬌俏一笑:“我叫蕭綽,是燕國公主的女兒,父親叫蕭思溫,現任奚禿里太尉,日前兩國開戰,我父奉命領兵出征,不想被困馮母鎮。家人聞訊后都很擔憂,最近這一個月前線再無音訊傳回,母親已著急病倒,我在家坐不住,領著一百親兵趕來救父,剛走到滹沱河北岸便遭周兵伏擊,部從全軍覆沒,只有我拼死逃出,幸得商大哥搭救方才脫險。”,頓了頓,想起學過的漢人禮節,匆忙道,“恩人在上,請受我一拜。”
走到商榮跟前俏生生下拜,商榮趕忙扶起,看她笑靨如花,稚嫩可愛,年紀最多不過十五歲。
他在鷹城任職時曾了解過遼國的情報,那燕國公主呂不古是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長女,駙馬蕭思溫是宰相蕭敵魯之侄。蕭氏是契丹族的國舅部,歷代皇后都由這個家族誕生,這少女興許就是下任的皇后候選人。
這一帶是周國的軍事區,商榮建議蕭綽盡快離開。蕭綽一心救父,執意要去馮母鎮,契丹女子率真大膽,見他武功高強,便想請其幫忙,懇求道:“商大哥,你武功這么好,能不能送我去見父親?我可以付你報酬。”
她從馬背上的褡袋里掏出一袋金幣遞給商榮,還保證事成后另有重謝。
商榮推辭:“相逢便是緣,小姐有急難,在下自當鼎力相助,酬謝大可不必。此地不宜久留,請小姐上馬,先出了這片山地再說。”
蕭綽依言騎上馬背,見商榮調頭前行,忙問:“商大哥,你不與我一道騎馬嗎?”
商榮回頭說:“這里只得一匹馬,男女有別,在下不能與小姐同乘一騎。”
蕭綽知道漢人男女之間界線森嚴,不好勸他,策馬跟在身后。
商榮腳程輕快,走了半個時辰已行出十幾里,天也黑透了。月亮被隔絕在云層外,大地像燉煮太久的雜燴,邊界模糊。為防敵人發現,二人未點火照明,摸黑前進便走得慢了。
蕭綽心疼商榮徒步趕路,忍不住勸說:“商大哥你走了那么久,腿不酸么?還是上來和我一塊兒騎馬吧,我知道你們漢人講究男女大防,可現在又沒人看見,你還怕什么呢?”
商榮體量她是蠻夷,不怪其沒教養,耐心解釋:“我們漢人還講慎獨,在獨處時自己的行為也要謹慎不茍,這樣方能誠于中,形于外,就算沒人瞧見也不能越軌。”
“唉,你們漢人的規矩真多。”
蕭綽笑了笑,又問:“商大哥你老家在哪兒?原本要往哪里去呢?”
商榮扭頭發個噓聲,勸告:“附近可能還有周軍,請小姐盡量別出聲,以免被人發現。”
蕭綽連忙歉意地點點頭,乖乖爬在馬背上打量商榮的背影,艷羨道:“這人怎么連影子都這么好看,和我的玉龍馬一樣漂亮出眾,以前看到過的那些男人跟他比,都是蹩腳丑驢,找丈夫就得找這樣的。”
想到這兒不禁臉紅心跳,目光越發熱切了。
商榮甚少與女子打交道,更沒見過奔放熱情的胡女,縱有七竅玲瓏心也想不到這蕭小姐對他動了春心,只想快些送她去與父親團聚。
一人一騎走了一夜,中途又連續兩次遭遇周軍攻襲,商榮奮力保護蕭綽殺出一條血路,第二天傍晚突破封鎖線來到馮母鎮的遼軍軍營。
蕭思溫受困多日,聽說寶貝女兒來了,又驚又喜,又急又氣,拉著蕭綽的手含淚愛撫一陣,跟著又罵她任性淘氣,跑到火坑里來送死。
商榮在一旁打量蕭思溫,這位統帥身陷重圍,按說焦頭爛額,可身上衣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發辮梳理得油光水滑,胡須根根分明,不見一絲凌亂。
契丹武將自來以威猛著稱,過分注重儀表會被認為缺乏果敢英勇的氣度,這蕭大人這般講究儀容,看來不是個統兵打仗的材料。
他目測準確,蕭思溫出生在文臣官僚家庭,性格油滑軟弱,契丹男子擅長的搏斗、擊殺、狩獵他全不在行,更不懂兵法韜略,但極會察言觀色,猜度人意,更是拍馬屁的好手,靠著燕國公主的裙帶關系和這一特技卻也能在官場上混得順風順水。
誰知這次老天爺跟他開了個玩笑,兩個月前北漢戰敗,作為其“父皇帝”的遼帝耶律?自覺臉面掃地,下令發兵攻打益津關,要對周國還以顏色,任命蕭思溫為“奚禿里太尉”隨軍出征,先期任務是跟蹤敵軍,這任務本生很簡單,算是朝廷對他的優待,可蕭思溫膽小懦弱,只敢在戰區邊緣徘徊。后來周軍大反攻,剛好打到他駐軍的馮母鎮,將其團團包圍。他畏敵如虎,不敢還擊突圍,派人向別的部隊求救,怎奈周軍封鎖嚴密,消息很難傳出,他度日如年,已在考慮投降。
老子無能兒膽大,蕭綽雖是蕭思溫親生,性情卻與父親兩樣,敢作敢為英勇不屈,當即建議蕭思溫率兵反擊。
蕭思溫訓斥:“你一個女兒家哪里懂軍國大事,打仗不是小孩過家家,弄不好要死人的。”
蕭綽說:“天底下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達達您畏首畏尾,幾時能逃出去?我記得漢人有句話叫想死的死不了,不想死的偏要死……”
她只記得意思,不記得原話怎講,轉頭向商榮請教,商榮莞爾:“求生得死,向死而生。”
蕭綽喜他博學,向蕭思溫歡笑:“就是這句話,達達,這位商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他護送我到這里來的。他武功高強又很有學問,您不妨請他出出主意。”
蕭思溫固然無能,卻頗有識人之明,剛才見到商榮,已暗中驚罕,聽了女兒引薦,忙上前施禮。
“有勞壯士搭救小女,蕭某感激不盡。”
雙方換過開場白,蕭思溫又問:“不知壯士高姓大名,還望賜教。”
商榮謹慎處事,略一凝神,又編出個假名。
“在下姓商,商辰風。”
他自與趙霽劍折情斷,常常為那如星光春夜般短暫的感情喟嘆,故而聯想起兩句唐詩“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也因此下意識杜撰出這個名字。
蕭思溫腹熱腸荒,沒察覺對方掠過眉宇的憂凄,接連求告:“商先生,蕭某才疏學淺,此番兵敗被圍,實在有負吾皇重任,將軍馬革裹尸本是常理,可我家中妻兒尚未安頓,現在我這小女兒燕燕又跑了來,她孝心至誠,我這做父親的怎忍心讓她陪葬,還請先生再施援手,若能救我父女脫難,蕭某愿傾家相報。”
商榮欣賞蕭綽的勇敢孝行,盡管看不起蕭思溫的昏庸慫樣也決定施救,請他取來地圖查看周邊地況。
這馮母鎮東臨滹沱河,西面南面群山阻絕,騎兵難以通行,北面地勢平坦,敵軍的兵力也最多。
遼軍多是騎兵,向西南方逃脫也走不出大山,北邊是唯一的通路,可周軍人數上占絕對優勢,蕭思溫的部下久遭圍困,士氣低落,強行突圍只怕死傷慘重,得用奇謀方可成事。
商榮要求進行現場勘查,在向導帶領下對四面地貌進行了一番細致考察,發現鎮子東北邊的河堤外側是一段斜坡,北向數里便是周軍的營地。
他計上心頭,回營稟報蕭思溫:“在下想出一條計策,故有關云長水淹七軍,我們此番也可來他一個水遁。”
他建議蕭思溫趁夜掘開東北面的河堤,放水沖擊敵營,再組織軍士突圍。周軍多是步兵,遭受水淹定然大亂,而遼國多騎兵,馬兒天生是游泳健將,不會受洪水阻隔。
蕭思溫大喜,命人依計行事,商榮觀看天象,預測明晚將有大霧,突圍行動便定在了明天半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