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緊急趕回商怡敏所在的偏廳, 廳上滿目狼藉,后墻垮塌一半, 穿堂風嗚嗚涌入,恰似悲凄的哭聲。
金蓮花惻然立在破墻邊, 聽到身后的動靜,忙回頭迎接惶急的少年。
“金莊主,我商太師叔呢!”
趙霽發問時商榮沖出破墻,此間情景說明一切,商怡敏已經離開了。
金蓮花忙去追趕,她輕功不俗,熟悉周邊地況, 超捷徑攔住商榮。
“商少俠, 你娘已走遠,你追不上了,她想是不愿你爹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你先讓她冷靜一下, 她回頭會回來找你的。”
金蓮花站在女人的立場分析商怡敏的心態, 認為她自尊心強,不肯讓外人尤其是反目的情人瞧見她的落魄相。商榮是她唯一的兒子,母親對孩子總有牽掛,特別在來日無多的情況下,更會依戀自己的親骨肉,待沖動過去定會復返。
這時趙霽和藍奉蝶追上來,藍奉蝶的焦灼不亞于在場任何人, 沒留神商榮的狀態,搶先問他:“你娘到哪兒去了?”
商榮垂著頭,面部僵硬兩眼發直,趙霽擔心他急出毛病來,忙上去替他抹胸口。
金蓮花認得藍奉蝶,直接問他:“藍奉蝶,商怡敏的毒還有救嗎?”
藍奉蝶不知道她是誰,戒疑打量,金蓮花說:“我是金蓮花,此地乃蓮華山莊,二十年前你曾到這里來過,當時你身中劇毒,是我救了你。”
藍奉蝶驚道:“原來是金前輩,晚輩失敬了。”
他曾為探查商榮的身世八方尋找長白山蓮華山莊的線索,今日誤打誤撞見到金蓮花,就想向她詢問當年之事。
金蓮花急于救治商怡敏,率先交代:“那年你中毒昏迷,商怡敏帶你來我這兒求醫,我正好要報殺子之仇,就跟她說要想救你,須得幫我殺死仇人。”
她再度講述逼使商怡敏錯殺千守義和妙伽的經過,藍奉蝶和趙霽都驚呆了。
“商怡敏并非善惡不分之人,為了救你才違背原則殺死那兩個人,這罪名皆因你而起,你若有良心就不該眼睜睜看她毒發身亡。”
上次郭榮揭穿真相,藍奉蝶心境禪定,自以為再不會因任何事震撼,但此刻慌駭毫不費力地淹沒了他的魂魄,讓他心如撞鹿,手足無措。那次他中了自己施放的劇毒,目的是殺死商怡敏,那女人也恨他入骨,為何不顧一切地救他?
趙霽設想商怡敏當時的心情,差一點放聲大哭,責罵藍奉蝶:“商太師叔對你一片癡心,這樣珍貴的感情你都忍心辜負,你簡直不是人!”
世人易受感情煽動,商怡敏的付出太感人,遭遇又太悲慘,使得趙霽一邊倒地偏向她,忘記考究其中的誤會與偏差。
藍奉蝶心如刀絞,他又錯在了“不知情”三個字上,命運設置這么多的陰差陽錯,也許就是在排演一出悲劇。
你那樣直率,為什么總在關鍵問題上三緘其口?
你不屑撒謊,為什么對我總是表里不一?
你能忍受我的仇恨,為什么那個時候沒耐心多跟我說兩句話?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的遺憾!
假如他的愛情觀不那么偏執,假如沒有對郭榮的誤判,假如一開始就知道救他的人是商怡敏,假如拜月節那晚能放下不切實際的貪戀,假如和商怡敏翻臉時能主動道出心聲……
一次次機會如流沙從指尖溜走,回頭方知步步是錯。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趙霽的謾罵像火星落在商榮冒煙的情緒上,蠱毒卷土重來,霸占了他的思維,此刻他每一個想法都圍繞仇恨展開,記憶里的每一件事都在助長殺念。
當他抬頭,雙眼如同地獄之門開啟,白皙的腮龐浮起血紅色的暗紋。
“是你害了我娘,沒有你,她不會受玩弄,不會被陳摶監、禁,不會練那該死的毒功,是你毀了她!”
藍奉蝶離弦快箭般向后閃退,跟前雪壓風欺,寒氣裹攜冰刀霜箭急追而至,周邊林木枝摧干折,短短一瞬間寒氣凝聚成三丈高的怒濤,仿若一只大張的獸口吞天噬地地籠過來。
迅捷無倫的輕功又一次發揮救命奇效,藍奉蝶身體團縮彈射,穿過僅可容人的逃生空間,躲到商榮的攻擊軌道以外。
他不過走完死亡旅程的第一站,入魔的少年寸步不讓地追襲,觸身處松軟的積雪形成堅冰,別說被他直接擊中,就是靠近到一丈地內也會斃命。
藍奉蝶能體諒他的心情,也不吝惜自身性命,可是不找到商怡敏,向她說清前程過往,他死后必不安寧。他試圖用禁蠱制止商榮,怎奈寒氣太烈,蠱蟲一觸即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是放毒也會遭反彈。
二人在林間追逐,攪起雪花如浪,冰蓋如墻,趙霽追在十數丈外,忽見左側森林上空飛來一只黑色大鳥,對準商榮所在的方向俯沖。仔細看視又發現那不是鳥,是一個背著鐵翼滑翔的黑衣人。
“苗素!”
趙霽曾見苗素使用過這種飛翼,斷定是她,見她左飛右蕩,像真鳥般靈活自如,裝置的精巧度提升了好幾倍。
苗素本就聰明,如今又有糖心相助,匠作工藝自然勝過從前,不過她是怎么找到這兒的?想做什么呢?
疑問方起,隨即反應過來。
她定是跟蹤藍奉蝶來此,這丫頭和藍奉蝶有仇,一直挖空心思報復,定會幫商榮殺了他。
趙霽雖對藍奉蝶生恨,卻尚未下狠心,眼下見他前遇虎后遇狼,閻羅勾命難逃一死,心里真個亂沒主張。誰知下一刻驚變突發,前方響起一連串爆炸聲,大量黑色濃煙充斥林間,遮天蔽日無處不至,濃烈的硝石味逼人窒息。
趙霽使出龜息功躲避煙霧,跳到一棵高大的云杉頂端,身下黑海茫茫,一些高樹像沉船的桅桿?j惶地探出頭,慌張查看是什么打破了它們數百年一成不變的平靜生活。
俄而,黑色的鐵翼沖出煙層,還拖著另一個人,據服色判斷是藍奉蝶。
趙霽的驚訝將將冒頭,一道白影似劃破烏云的閃電跳上樹梢,撲向飛逃的“黑鳥”。
趙霽知道商榮多半殺紅了眼,怕他連苗素一塊兒打死,急忙大喊:“商榮!”
聲波有如繩索栓住商榮的腳踝,他著火的腦子感到片刻的清涼,看清了不遠處的追殺對象。
苗小姐……
他還想不起對方是誰,潛意識里提示這人不能殺,真氣一瀉墜入煙海。趙霽拔腿跟去,苗素投擲的定是改良過的“風聲鶴唳”,威力強了數倍,濃煙貼地懸浮經久不散,他在林間搜尋呼喊半晌,直到煙霧漸漸消散方在一處大雪坑里看到跪地不動的商榮。
“商榮!”
腿腳一動,金蓮花從后方搶上來緊握住他的胳膊。
“他的蠱毒發作了,現在靠近很危險。”
商榮中的蠱毒非常奇特,金蓮花無法解除,好在不發作時對本人無害,便暫且擱置處理。趙霽嘗過這蠱毒的苦頭,余悸未消,可看到商榮煢煢孑立的身影又心痛難忍,急得大聲呼喚:“商榮!商榮!”
十數聲后商榮僵硬的身子微微顫動一下,慢慢轉過頭看向他,神態仍很麻木。
趙霽不顧金蓮花勸阻,甩開她的手快步跳入雪坑,來到師父身旁。
商榮的視線跟隨來人轉動,難以推斷吉兇,金蓮花真擔心他陡然給趙霽一掌,那可真是鬼神無救了。
趙霽心中只有悲苦憐惜,捧著他的臉龐哄道:“商榮,先別想那些惱火的事了,你還有我,我會幫你的。”
體溫滲入,商榮冰封的眼神顯出裂縫,意志脫離蠱毒綁架,回到現實中。他一把抱住趙霽,仿佛乞丐握住僅有的銅板,緊緊地不肯松手。
藍奉蝶因苗素相助獲救,二人逃避商榮追殺時他就料定這丫頭沒安好心,降落中苗素便想點穴制住他,藍奉蝶出手還擊,忽然發覺她身體異常,連忙收住掌力,苗素由此得逞,封住他胸前靈虛、神封兩處穴位。
藍奉蝶并不慌亂,落地后問:“你懷孕了?”
苗素身材高挑,用寬大的長袍遮蓋,幾乎看不出孕相,事實上她已有了八個多月身孕,懷的還是一對雙胞胎。
孩子的生父正是唐辛夷,卻純然是利益的產物。自打苗素與唐辛夷成婚,唐門上下幾百雙眼睛都盯著她的肚子,內部叛亂造成了莫大損失,多數人都不希望再見分裂動亂,杜絕隱患的有效方法就是唐辛夷夫婦盡快生育后代,為唐門儲備繼承人,約束旁人的野心。長老會幾個老頭兒時不時耳提面命,把這當做進棺材前最后一樁大事。
要說苗素這人也是無情透頂,凡事都能靠算計,認為她在唐家堡“垂簾聽政”,終須一個傀儡,雖說唐辛夷胸無大志好擺布,可狡兔三窟,只攥著他一個還不穩當,萬一他走背運某天突然短命死了,掌門人的位置還得交還唐家人。
要想長久把持唐門,必須生幾個兒子才行。
女人多少會受感情因素左右,就連商怡敏那樣的強人也不甘愿為自己不愛的男人孕育后代,可苗素真是古往今來少有的怪胎,生就女兒身,心眼想法比男人還狠,別人做不到的事,她一經決定立馬實施,趁夜給唐辛夷下了厲害的春、藥,生拉硬拽將他拖入羅帳。
唐辛夷自然死活不愿意,奈何武力遜色又受藥力蠱惑,結果仍是束手就范。事后厭惡憤怒,準備與苗素大鬧,苗素從從容容曉以利害,有理有據地舉出許多生孩子的必要性,將此事定義為二人結盟的重要基礎。
她接管唐門后興利除弊,短短一年就將門下的產業擴充了一半,還解決了與多個門派間的積怨,內務外交都頗有建樹。唐辛夷討厭她的為人,卻不得不佩服她的能力,居然被她的觀點說服,加之彼時剛在汴京受了趙霽刺激,對情感不抱希望,為此也不再愛惜身體,索性當自己是配種的公狗,借著春、藥麻醉又配合苗素做了兩次。一個月后苗素果然懷孕,二人都松了口氣,耐心等待成果誕生。
苗素婚后一直在楚地蜀國間奔忙,不斷切換身份,分頭打理唐門和云夢水寨的事務,懷孕到七個月時她為了確保順利生產,將水寨交給親信管理,待在唐家堡待產。可樹欲靜而風不止,上個月她的母親去世了。
苗素的生母楊氏乃江南名士之女,姿容妍麗,學富五車,未嫁前便美名遠揚,人贊她“才堪詠絮,宛然林下”,將其比做東晉才女謝道韞。
可嘆這位人人夸贊的才女卻沒能遇到好姻緣,婚后苗景的朝三暮四令她不堪忍受,等到得知丈夫真心傾慕的竟是一個視他為糞土的男人,這高傲的女子從此便瘋了。表面看似正常,心理完全扭曲,成天與嫉恨、哀怨為伴,向身邊所有人發泄不滿,性格一天比一天陰暗暴躁,撒潑時猶如市井村婦,再不復當初的超然典雅。
苗素打小看不起母親,加上楊氏常常當面抱怨她不是兒子,被妾氏生的賤種奪去家業,更增添她的反感。差不多六七歲開始她就不愿理睬母親,聽別人談論楊氏年輕時的風致還不肯相信。長大后她漸漸弄清母親墮落的原因,知道毀掉她的正是所謂的愛情,自那以后她便深深厭惡“愛情”二字。
愛生怨,愛生悲,愛生苦,愛是一切成就的克星。大地無情,乃得永生,天公無愛,故而無敵。
她立志做無愛則剛的強者,穩扎穩打追尋著人生的抱負,自認活得比世人瀟灑高貴。
楊氏遠沒有女兒的覺悟,她不知返地在孽海里沉淪,先毀掉了風貌,后來又自暴自棄地毀掉了健康。長久以來她習慣將苦悶發泄在食欲上,由窈窕佳人變成臃腫肥婆,從而引發多種疾病。一個月前因小事打罵丫鬟,暴怒中心疼病發作,一口氣沒接上來,就此撒手人寰。
訃告傳到唐家堡,苗素也暴怒了,疏遠多年,母親已是記憶里不起眼的小擺設,她曾經深信自己不會為她的死落一滴淚動一絲情,世事難料,這女人竟以這樣滑稽的死法離世,她完全能想象到家中人的反應。她的姨娘和兄弟們定會在背地里冷嘲熱諷,下人們定會在假哭后恨五罵六,她的父親也會打心底里松一口氣吧。
種種假設如同滾油烹炸苗素,她怨恨這些人的稱心如意,怨恨到死還要害她丟臉的母親,更怨恨這些怨恨的源頭。
“藍奉蝶,我娘上個月被人活活氣死了,你讓她苦了一輩子,把她從才女逼成怨婦,害我做怨婦的女兒,從小跟著丟人現眼,這次我絕不能輕饒了你!”
苗素答非所問叫罵著,抬手猛抽藍奉蝶耳光,藍奉蝶已暗暗沖開穴道,原本能夠及時躲開,聞知她母親過世,便站定任她打了幾巴掌,全當交付先前對商怡敏的愧疚。
待苗素停手,他吐出血沫,正色勸告:“你是有身孕的人,亂發脾氣對胎兒不好。”
苗素揪住他的衣襟,活像吃人的母獅子:“你少來這套,我的報復才剛開始,好戲都在后頭!”
她既然冒險從商榮手中救下他,就不會簡簡單單殺掉了事,藍奉蝶想起清音谷的遭遇,眉頭緊蹙,縱然心態平和,能容以前難容之事,他仍不能接受那樣的羞辱。
苗素改變了計劃,單純強、暴還不足解恨,她要讓全天下都來圍觀仇人的恥辱。
“我在山下的扶風縣做了安排,這就帶你過去,然后命人向武林各大門派發喜帖,說藍奉蝶要嫁給云夢水寨的寨主秦天,把我爹、陳摶、還有那些愛慕你的男人統統請來,當著他們的面和你拜堂成親,然后再當場休了你!讓所有人都知道,藍奉蝶是個被男人休棄的賤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