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霽聽他這么說,趕緊雙手捂住口鼻,謹防魂魄出竅,眼珠瞪得比螳螂還圓,過了好一陣抓緊他的手問:“糖心,你怎么了,大白天的別說這么不吉利的話。”
接著替他連呸三聲,以求吉利。
唐辛夷看他這么擔心,眼圈更紅了,讓他挨著自己坐下,二人雙手交握,一個滿腹心事,一個滿腔猶疑,好像同乘一條獨木舟在驚濤里滑行,不覺生出濃濃的相依之感。
唐辛夷似乎難以啟齒,先問:“小霽,你有沒有聽神農堂的人提過我的事?”
趙霽搖了搖頭,但又馬上點頭,遲疑道:“紀堂主的徒弟上官遙跟我提過一點,他說你爹是唐家堡堡主,因你觸犯家規,正到處捉拿你,還說……還說抓住后會將你處死……”
他眼見唐辛夷眉梢緊蹙,將哭未哭的,連忙改口:“那上官遙不是好東西,說的話也多半有假,所以我壓根不信他。”
唐辛夷伸手抹一抹眼睛,聲音仿若正在飄落的竹葉:“不,他沒說謊,我爹確實正在追殺我,我就是為這個才逃到神農堂避難的。”
趙霽舌撟不下,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唐門掌門莫不是鐵石心腸,才舍得殺死唐辛夷這么聰明乖巧的兒子。
可是聽了唐辛夷的敘述,他又相信這匪夷所思的事是真實存在的。
那唐家堡堡主唐震與嫡妻共生兩子,就是唐辛夷和長他十歲的哥哥,八年前唐夫人病逝,唐震續娶了后妻盧氏,乃是青城縣一個破落戶的養女,這盧氏當時正值二八韶齡,風流嫵媚,艷麗多嬌,進門后將唐震籠絡得俯首帖耳,唯命是從,對唐辛夷兄弟卻是凌、辱謾罵,無所不至。唐震貪戀美色,竟置骨肉親情于不顧,任由盧氏作踐他們。因盧氏遲遲未能生育,兩年前百般撒嬌逼唐震將她兄長的兒子收做螟蛉。這養子比唐辛夷大三歲,長相丑陋,人又兇囂,經常欺負打罵唐辛夷。
去年六月十七乃唐辛夷生母的忌日,他和大哥在家偷設香案祭奠,那養子不知從哪里聽到風聲,闖入祭堂打砸潑罵,又把唐夫人的靈位扔到地上狂踩亂踹。唐辛夷的大哥上前理論也遭廝打,唐辛夷懷恨已久,忍無可忍上前揪住那雜碎使勁一摔,一下子跌出老遠。他畢竟是武家出身,那沒練過功夫的養子哪里經得起他摔打,落地時頭撞在門檻上,登時腦裂漿流,就這么一命嗚呼了。
趙霽以為唐辛夷俊美活潑,必是個點塵不染的小少爺,聽說他竟然殺過人,驀然間一陣發憷,但想到那養子暴戾恣睢,又認為是咎由自取,摟住唐辛夷肩膀寬解:“那混蛋仗勢欺負你,還公然侮辱你去世的母親,實在該死。你殺他沒什么錯,似他那種壞人今后不知要造多少孽,你早點打死他,還是為民除害呢。”
唐辛夷感激地捏一捏他的手指,凄然而嘆:“我爹要是像你這樣愛惜我就好了,可他只聽我后娘的話,后娘因我打死了她的養子,說我殘殺手足罪大惡極,非逼我爹處死我。我爹對她言聽計從,命人把我關進唐家祠堂,留待七日后死者出殯時上刀山。”
趙霽手心出汗,問他:“什么是上刀山?”
唐辛夷說:“刀山是我們唐門一種古老的刑具,先用木頭造出一個木床樣式的架子,上面安插七根木條,每根木條上都倒豎七把極鋒利的柳葉尖刀。有犯了‘殺親’、‘叛逆’罪行的人,一經坐實,就會由門下掌刑的長老宣判行刑。行刑時派四個人分別抓住受刑者的雙手雙腳,用力往刀尖上拋,身體會同時被數十把尖刀戳穿,又有一個名稱,叫‘睡快活床’。”
趙霽只是聽著都渾身作痛,r駭道:“便是仇人也少有這么狠毒的,你爹怎能這樣對待你。”
他緊緊抓住唐辛夷的手,心想假如周圍突然鉆一群唐門的人來捉他回去上刀山,自己拼了命也要保護他。
唐辛夷也是心有余悸的樣子,冷不丁小小哆嗦一下,慶幸道:“我爹當時下了死命令,誰都勸不動。后來多虧丁陽叔叔幫忙,和大哥一道將我從祠堂偷出來,連夜送來神農莊,懇求紀堂主收留。紀堂主和我爹交厚,平常看待我們兄弟也很好,便悄悄將我藏在這里,不讓外界知道。我大哥見我爹被后娘迷惑太深,心灰意冷下離家出走,上個月寄信給我,說他已在襄陽龍興寺落發為僧,從此斬斷俗緣,叫我勿再以他為念,我想我兄弟倆日后大概難以相見了。”
趙霽也是生母早亡,受繼母迫害流落在外,聽了唐辛夷的遭遇,發現竟與自己同病相憐,于是更覺投契。看他說到后來珠淚漣漣,便舉起袖子幫他擦臉,不想袖子太臟,竟把他白生生的臉擦成了小花貓,急忙住手,改用口頭安慰:“你別難過,以后有我陪著你,不會讓你孤單寂寞的。”
唐辛夷破涕為笑,欣慰地說:“小霽你對我真好,自從昨天你替我擋住那商榮的拳腳,我就知道咱倆一定會成為好朋友,除了丁陽叔叔,還沒人這樣奮不顧身地保護我。”
趙霽知道丁陽就是搭救他的長輩,問那人是否來這兒探望過他。
唐辛夷說:“他每隔三天來一次,你明天再來就能見到他了,丁叔叔為人仗義,武功高強,是個人人敬仰的豪杰,因他沒有家室子女,一直把我和大哥當作親骨肉疼愛,我也覺得他對我比我爹好得多。”
趙霽又問:“你在這里有紀堂主保護,應該很安全,可剛才為什么說自己活不成了呢?”
唐辛夷眉頭皺得能擰出水,默了一會兒,垂頭說:“本來我的下落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可是你今天用飛蠅垂珠打傷諸天教的人,紀堂主又把我帶到廳上問話,消息肯定很快會傳出去,我爹要是知道我在這兒,還不派人來抓我么?被他們捉回去,我哪里還有命在?”
趙霽失聲頓足:“這么說都是我害了你!糖心,你得趕快躲起來,千萬別讓你爹找到你!”
他設想后果,寒顫一陣接一陣從身上滾過,握住唐辛夷的手也懼極欲哭,唐辛夷反過來安慰他:“眼下急也沒用,且等明日丁叔叔來,我同他仔細商議,看他有什么辦法。”
趙霽忙道:“那明天我也來,你要逃難的話我跟你一塊兒走,只要還有一口氣,我絕不會讓人傷害你!”
唐辛夷得他這句話,立時化悲為喜,約定此后共進退。
稍后神農堂的人來送飯,唐辛夷請他們挑來一些洗澡水,對趙霽說:“你都成泥猴啦,快洗洗吧,我找身干凈衣服給你。”
趙霽難為情地道了謝,因送來的水很多,唐辛夷也趁便洗了個澡,二人在堂前閑聊,待頭發晾干,日色業已西矮,趙霽想到商榮還在莊上等他問話,便別過好友返回客房。
進門時淡月已升,空庭虛朗,房間里飄著一點如豆的燈火,勉強能夠視物。趙霽知道這又是商榮故意為之,此人節儉成性,吃飯時落一粒米都會惹他生氣,自己這種榮華富貴慣了的小少爺跟他相處真是別扭。
這時見他面朝墻壁歪在床上,手持蒲扇微微扇著涼,房中的圓桌上擺著一碗米飯和一碟什錦菜,碟沿上架一雙干凈竹筷,盛放得十分整齊。
趙霽問:“這桌上的飯菜是給我留的嗎?”
商榮懶懶答道:“給狗留的。”
趙霽聽了就知道確實是給自己留的,摸摸鼓脹的肚皮,不好意思道:“可是我已經在糖心那里吃飽了。”
商榮翻身坐起,見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竹青紗衣,問后得知他已在唐辛夷的住處洗澡換衣,心里莫名不快,冷嘲道:“你倒是找著靠山了,今后讓那唐公子管你吃穿吧,正好給我省事。”
趙霽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在這種瑣事上找茬,背轉身賭氣就走,商榮怒喝:“回來!我還沒問你話呢!”
他趕上去關了門堵住去路,趙霽氣鼓鼓轉會桌前坐下,粗聲嚷:“有屁快放!可別挑事兒!”
商榮去窗邊張望一陣,確定外面無人再關嚴窗戶,也坐到桌邊,壓低嗓門問:“你今天說上官遙在暗器里下毒,到底怎么回事?”
趙霽覺得這是個大事,是該認真討論一下,湊到他耳邊說:“早上我拿了那暗器在林子里玩,被上官遙半路奪去,我追著他跑了老遠的路,一直回到莊上他才還給我,這中間東西一直在他手里,可不就是他搞的鬼么。”
商榮深以為然,又順勢問他為何會跑到大廳屋頂上去。
趙霽說:“這也是上官遙害的,他說你在屋頂上偷聽,要我幫他嚇唬你,就把我送上去了。”
商榮幡然警醒,抓住他追問:“真是他叫你去的?”
趙霽不耐甩手:“我干嘛騙你,不信你自己去問他。”
商榮恨道:“他才不會承認呢,我原以為他在那暗器里下毒只是想搞普通惡作劇,現在聽你這么一說,事情還沒那么簡單。他明知當時神農堂和諸天教正針鋒相對,還攛掇你去攪局,放出毒砂打傷諸天教教徒,不是明擺著想激化兩家的矛盾嗎?”
趙霽不知道其中還有這些關節,震驚道:“上官遙就是神農堂的人,會故意坑他的師父和門人嗎?這對他有什么好處?”
商榮摸著下巴思索:“他這人心眼壞,心機也深,天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走,你跟我去見紀堂主,把這事跟他說說,讓他審問上官遙。”
趙霽逃到床邊,脖子都快搖斷了,一個勁兒說:“我不去,你也別跟人說我說過這種話,莫松大哥今天警告過我,再多嘴是要出事的。”
商榮細心一想,神農堂正值多事之秋,諸天教那幫瘟神也還未曾送走,這節骨眼上是不該再給紀天久填堵,況且莫松一力袒護上官遙,自己貿然去告狀,肯定會得罪他,還須從長計議。
趙霽看他靜坐思考,兩個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透著穎慧,怪招人愛的,又想跟他說說話,便重新坐過去問:“今天那些苗人都是諸天教的么?他們為什么來這里尋晦氣呀?”
他在神農莊住了幾天,尚不知道飛頭煞的事,當聽說有人修煉這腦袋離體,飛到遠方獵食人腦的血腥邪功,嚇得使勁捂耳朵,阻止商榮再往下說。
商榮噱笑:“你膽子怎么突然變小了?益州城的挖心賊跟這飛頭煞一樣兇惡,怎不見你害怕?”
趙霽說:“益州城那個歹徒只吃八歲以下孩童的心肝,我都滿十歲了,當然不怕他。可這個飛頭煞男女老幼都殺,萬一今晚就飛到這屋子里來怎么辦?”
商榮揚眉拍桌:“他敢來才好呢,我一劍劈碎他的腦袋,殺了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
正說著,窗外疾風過境,草木驚噪,樹影在窗子上裝神弄鬼,嚇唬屋里的小孩。趙霽“媽呀”一聲撲到商榮身旁死死摟住他的胳膊,恨不得鉆到他衣服里去,商榮一推他便大呼小叫,好像離了他就會被鬼捉走,以哭腔求告:“好哥哥,求你讓我跟你呆一塊兒,我真怕!”
他人小瘦弱,縮成一團瑟瑟抖動就像只淋雨的鵪鶉,商榮看了心軟,叱罵改為安撫,胡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啦好啦,這里是神農堂,那個賊人不敢來的,今晚你睡里面的床,我睡窗邊這張,有事我先擋著,包你安全。”
趙霽悚仄間將商榮當成了守護神,感覺這個兇悍的小混混其實挺有氣概,此時要求他庇護,說不得得賣力討好一番,松手后向著桌上的飯菜說:“這是你特意留給我的,我還是吃了吧,免得浪費。”
商榮攔住:“算了吧,你胡吃海塞,待會兒又犯病了,遭罪的還是我,這飯留著明早吃。”
他出門舀了一盆冰涼的井水,將飯菜浸在里面,再蒙上一張紗布,這樣隔夜也不會壞。趙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這幾日看他施展了好些過日子的訣竅,真有些佩服,笑道:“你只比我大一歲,怎么感覺什么都會啊?是你爹娘教你的?”
商榮不咸不淡回道:“我生下來就被師父收養,從沒見過爹娘。”
趙霽驚奇:“他們都去世了?”
商榮搖頭:“不知道。”
“故意丟棄你的?”
“不知道。”
“你師父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嗎?”
“不知道。”
連說三個“不知道”,商榮煩躁了,重拾粗暴故態命他閉嘴。以往他一發作,趙霽就會覺得他那霸王似的姿態可惡透頂,此刻卻在他的威嚇中覷出幾分虛張聲勢,無父無母的孩子都是隨波逐流的浮萍,他斷定商榮的內心跟自己一樣時不時會涌起j惶,如果說唐辛夷跟他遭際相同,那商榮又何嘗不是他們的同類呢?
“我說……我們都是孤兒,以后可以相互照應。”
他靦腆地表達心意,商榮卻只當聽笑話。
“相互照應?就憑你?”
呵呵呵幾聲夸張的冷笑把趙霽熱乎乎的心腸都吹冷了,咬牙嘟囔:“你別瞧不起人,山不轉水轉,興許你以后還要靠我救命呢。”
商榮美麗的眼睛又暴殄天物地翻白了:“真有那天,我跟你姓。”
“好!一言為定!”
是賭氣也算賭約,在雙方心間埋下伏筆,日后終是一語成讖。
第二天,趙霽惦記唐辛夷安危,一大早跑去茅屋,至晚才等來了那位丁陽丁叔叔。丁陽大約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雜髭蓬頭,穿一身短衣,前襟敞開袒胸露乳,看起來不修邊幅又透著一股子滄桑,眼珠里血絲纏繞,再喝一點酒就變成兩個紅燈籠,滿溢出悲苦煞氣,使得趙霽不敢久望他的臉,視線下落,只在他的肚腩打轉,那里確有一個引人注目的標識——一塊梨核大小的黑色胎記。
據唐辛夷說,丁陽好酒,每次來看他都會自帶一大包酒肉,今日聽唐辛夷說了昨天的事端,丁陽心煩意亂,更拿酒澆愁,喝到酩酊大醉,然后指手畫腳大罵唐辛夷的后娘,嚷道:“這心如蛇蝎的臭婆娘,老子要將她扒皮抽筋!”
唐辛夷以為他又在說氣話,先勸他息怒,再懇切請求:“丁叔叔,我想唐門的人很快會找到這里,我總不能待著等死吧,昨晚想了一夜,打算去襄陽找我哥哥,您能送我過去嗎?”
丁陽斷然否定這一計劃,憤慨道:“你不能走,一走唐門就會落到外面的狗雜種手里了。”
唐辛夷聽了,知道家中又有變故,忙問其詳。
丁陽醉醺醺的,思路倒還清晰,有條不紊陳述:“盧氏那個淫、婦,常年跟她哥哥私通,近日懷了那奸夫的種,卻栽到你爹頭上。你爹沒眼力,還以為自己多了個老來子,這幾天高興得無所無能,說要借祖師壽慶宣布,讓那野種做自己的繼承人。唐家堡自古注重血統,你爹過后,只有你和你哥哥有資格接任,如今你哥哥出家了,你就是未來的堡主,怎么能讓那幫惡賊鳩占鵲巢?”
唐辛夷知道后娘和她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兄長過從甚密,此刻得知這對狗男女暗度陳倉,給父親扣了頂遮天綠帽,自然深惡痛絕,也絕不愿用唐門的百年基業與他人做嫁衣裳,千頭萬緒下更失去主張,流著淚問丁陽:“丁叔叔,事情到了這地步,除非我爹回心轉意,不再受那淫、婦蒙蔽,我才能脫罪回家,您能再幫我勸勸我爹嗎?”
丁陽苦悶搖頭,吐出一串“難”字:“你爹已經被淫、婦迷住心竅,就是你祖父活過來也勸不動他,這事不能寄希望于他。”
說著蒲扇似的右掌搭住唐辛夷細瘦的肩頭,安慰,又像宣誓一般一字一頓說:“你放心,丁叔叔已經計較好了,這次定要徹底幫你砍斷這條禍根,不出七日,就讓唐門的人恭恭敬敬迎你回去。”
唐辛夷看他醉得口齒都含糊了,哪里信得真?憂傷心,怒損肝,愁煩又克脾胃,一個十歲的孩子經不起這般揉搓,等丁陽酒足飯飽告辭時,他已神思困倦,連站一站的力氣都沒了。
趙霽便自告奮勇替他為丁陽送行,跟著這醉鬼走了一段山路,丁陽左腳、交右腳,走得東倒西歪,嘴一直張著,濃濃的酒氣里不時滾出謾罵,口口聲聲要宰了唐辛夷的后娘。
趙霽想扶他,反被他拖拽得踉踉蹌蹌,累出滿手滿頭的熱汗,下一步眼看要跌倒,右手亂抓,正抓住丁陽肚皮上一塊肉,牢牢攀住,總算站穩腳跟,不料眨眼就被丁陽狠狠推開,滾鐵環似的落到草叢里。
他爬起來,見丁陽右手緊緊捂住肚子,好像把自己那一抓當成了蛇吻,突然有了十二分警惕。黑暗中趙霽看不清他的神情,見一團高高的黑影默不作聲聳在跟前,不禁害怕起來,慢慢朝一旁的樹干后躲避,顫聲問:“丁叔叔,您怎么不走了?”
丁陽愣了愣方說:“我想撒泡尿,你的手弄臟了,快去那邊的山澗里洗洗。”
趙霽聽他口氣還算溫和,不像有惡意的樣子,忙答應著跑向七八丈外的溪水,樹林里多蜥蜴爬蟲,晚間都到溪邊乘涼,還有一種綠眼的蛤蟆最喜歡躲在水畔捕食昆蟲,趙霽到了水邊看到沿岸散布著油綠的青光,仿佛地獄里的小鬼藏在暗處窺視,隨時會撲上來咬他一口,膽寒下不敢逗留,立馬轉身跑回去。
丁陽正站在原地等他,見面便問:“洗干凈了嗎?”
趙霽怕他逼自己回去,捏緊拳頭,下巴直點到喉頭,丁陽好像放下戒心,但依然捂住肚子說:“天晚了,你別去打擾辛夷了,快回自己家吧,我認識路,不用你送。”
趙霽對這人觀感不好,正巴不得遠離,趕忙遇赦似的跑回客房。
商榮昨晚聽他說了唐辛夷的事,也很感興趣,見他回來就要詢問,趙霽先捧著茶缸咕嘟嘟猛灌一氣,轉身伸右手搭住商榮衣襟,準備說出方才的見聞。
商榮隨手打開他的爪子,卻見雪白的棉布上多出一個黑漆漆的五指印,正是趙霽的手筆,驚怒下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只見他手掌上沾滿油墨,這種污漬極難清洗,粘在衣物上更是休想弄干凈。
商榮簡樸喜潔,看了臟亂便毛躁,知道身上衣衫已毀,就認定趙霽是故意而為,也順手在他白嫩的臉頰上烙了個鮮紅的指印。
趙霽耳朵嗡嗡作響,又委屈又氣憤,立刻捂臉沖出門外,沒頭蒼蠅般跑進莊后的樹林,一路飆淚一路罵,恨商榮太狂暴,不辨是非就亂打人,自己好賴是個少爺,幾曾受過這等冤氣,再跟他相處下去定會被虐待至死,還是從此一刀兩斷,去跟唐辛夷作伴。
一忽兒又奇怪自己從唐辛夷家出來時手上還干干凈凈,是從哪兒粘到那么多油墨?要說中途碰過什么的東西,就只在丁陽的肚皮上抓了一把,他的肚皮又不是墨缸,難道還能擠出油墨來?
他一心多用自然容易出岔子,腳尖在老樹根上一絆,又像之前那樣打滾跌出,這次運氣不大好,背心撞上樹樁,被生生震暈過去。
這樹林少有行人,他又摔在偏僻處,更不易察覺,靜臥一兩個時辰,睜眼后但見月過中天,景物冥暗,四周圍鴉雀無聞,溪流呆板地拍打山石,千篇一律的音調催眠了整座林子,想來已是后半夜了。
他使勁摳撓被蚊蟲叮咬得腫脹的頭臉,抓住身旁的樹根,想要掙扎爬起。一陣旋風突然夾沙裹葉刮過,流離失所的葉片如同被兵馬驅趕的難民,發出凄厲的哀嚎,趙霽被這陣風吹得毛發聳然,暫時不敢動彈。兩眼恐惕地望著上方,感覺那些參天的樹枝都化作了妖魔的觸須和爪牙,背心不斷發涼發麻。
就在他準備閉眼不看的當口,一個恐怖至極的事物緩緩飄進視野,那東西狀如圓球,拖著一條長長的毛乎乎的尾巴,在半空中蕩悠蕩悠地飛行。小孩家眼目清明,就著月光便能細細分辨其特征,注視片刻,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幾乎爆裂開,周身毛孔緊縮,炸起無數栗子,尖叫已探出喉頭,幸好被他及時咬住,直覺告訴他,這時若走露半點聲息,他就會足不點地地落進鬼門關。
因為,那飄在枝頭的事物,分明是一顆人頭。
若非昨晚聽了商榮講述,他還不相信世間有會飛的人頭,當時還驚怕自己會成為那飛頭煞的襲擊目標,結果相隔一天就在這里遇上,自己近來是走了什么霉運,躲過棒槌挨榔頭,禍不單行!
那人頭行進緩慢,只能懸浮在四五丈高度,左搖右晃,小心躲避濃密的枝椏,行動似乎也很艱難。趙霽只盼它快些離開,倒比它更著急,可惜事與愿違,人頭行不過兩三丈長發即被樹枝纏住,登時扭動掙扎,猶如被縛住翅膀的飛鳥,扯得樹枝嘩嘩作響,但就是不能脫身。
它想是急了,稍稍回轉后迅速朝外飛射,這下力道極大,終于脫離枝椏,卻因發力過猛一時收不住勢,徑直撞進另一處濃密的枝椏,好比飛蛾投身蛛網,就此有力難拔。
趙霽見人頭在樹枝間奮力搖晃,依稀還能聽到促急的喘氣聲,仿佛一個兇惡的妖魔急于沖破封印,整個樹林都被它所散發的怨氣感染,邪惡的生靈們蠢蠢欲動,一條三寸長的蜈蚣爬上趙霽手背,沿著臂膀溜達,所過之處瘙癢難耐,趙霽身子亂戰,褲襠里已經濕漉漉一片,仍咬緊牙關,維持保命的靜止。
樹上的人頭和他一樣如煎如熬,過了一盞茶功夫,它的氣力好像消耗殆盡,漸漸沒了動靜,長發無力地垂在枝椏間,被風肆意撥弄,如同絕望的嘆息。
趙霽以為它自投羅網,到了惡貫滿盈的時刻,拼命鼓起勇氣,打算爬起來逃回神農莊去喊人。這時旋風又起,一個兀鷲般的黑影穿林躍樹飛來,停在人頭卡住的地方,那是個長手長腳的黑衣人,年紀應該很輕,但看不清面容。
人頭突然發出驚喜的嚶嗡,好像看到了救星,黑衣人湊近它,若有若無的呢喃,稍后小心地撥開枝椏將其取出,萬般珍重地抱在懷里,細心理順它的長發,像在撫弄一只心愛的寵物。
詭異的一幕,比剛才更觸目驚心,趙霽快要守不住自己喉嚨,趕緊狠狠咬住手背,氣息卡在氣管里,慢慢窒息,卻無法將視線從那可怕的景象上撤回。只見黑衣人替人頭梳好發絲,竟然捧起它,低頭親吻,靜謐的環境里,那細微的啄吻格外清晰,假如發生在一對恩愛的情人之間,該是何等花好月圓的旖旎,在這兒卻等同于鬼怪故事,叫人亡魂喪魄。
黑衣人很快和人頭對嘴對熱烈親吻,真如摯愛鴛侶般纏綿,良久,人頭發出細而難耐的微弱呻、吟,像在催促。黑衣人便用衣衫輕輕裹住它,沿著來時的路飛躍而逝。
趙霽渾身冷汗地躺在樹叢里,早已因虛脫暈厥過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