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喬早上出門時忘拿背包又折返了一趟，總之這一天開端不太順。　　手機外, 虞寒生看著被子外的一截兔尾巴, 很細的一層絨毛覆蓋在上面，軟軟的沒有力度。
    他似是觀察了一會兒, 然后才把細長的食指放在屏幕上, 拽著垂耳兔的尾巴拖出被子, 露出了圓圓的尾巴。
    真短。
    有著長長尾巴的巨蛇嘖了一聲, 把被子蓋回去了。
    謝喬卻依舊在夢中, 沒察覺被扯出過被子, 還被嫌棄了尾巴。
    咻地一聲——
    幽暗的地底，加榴|彈在空中劃破寂靜。
    隨著這一聲巨響, 整裝待發(fā)的履帶式裝|甲車朝同一個目標移動，車上搭載著大口徑滑膛炮以及數(shù)挺重機|槍。
    聽到聲音, 李澤猛然驚醒。
    他在短短的幾秒里想明白一個悲哀的事實，他被放棄了。
    他仰頭看著高高的巨蛇，巨蛇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它只是平靜地放好了手機。
    李澤這才發(fā)現(xiàn), 巨蛇其實有許多財產(chǎn)，積年累月地堆滿了它身后的山洞。
    說財產(chǎn)也不太對, 因為都是些落到地底破破爛爛的東西, 比如反光的玻璃瓶、陳舊的手電筒……它都十分有占有欲地收著了。
    李澤不敢躲進去，但看著發(fā)射過來的槍林彈雨，一咬牙躲在了一側(cè)嶙峋的石頭后，巨蛇只是看了他一眼, 又回頭了。
    只是一瞥，李澤的汗水便打濕了后背。
    寸頭的男人在作戰(zhàn)室里看著傳來的紅外畫面，體型龐大的九頭蛇用尾巴輕易可以摧毀一輛數(shù)噸重的裝甲車。
    他沉聲指揮：“它的上半身不能動，攻擊它的上半身，全速前進！”
    他身邊的人一臉崇敬，也只有林爭鳴面對怪物如此冷靜自若，根本不會有片刻遲疑與膽怯。
    不過即便發(fā)現(xiàn)那條巨蛇的弱點，可它的鱗片超乎尋常的堅硬，槍|炮在他的身軀上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反倒是鐵鏈出現(xiàn)了一絲松動。
    巨蛇漆黑的瞳孔中出現(xiàn)一道更深的豎線，很快消失不見，下一刻殘存的裝甲車被驟然打翻到地上，燃燒起熊熊火焰。
    一瞬間，地底恍若燈火通明。
    畫面里九頭蛇有感應(yīng)一般朝林爭鳴望了過來，巨蛇的眸子依然是冷冰冰的，可在林爭鳴眼中卻近乎嘲諷。
    一向以沉穩(wěn)著稱的林爭鳴拳頭砸在了桌上，立時傳出一聲悶響。
    一直躲在巨蛇后的李澤看到戰(zhàn)斗結(jié)束后才走出來，到處都是燒焦的裝甲車和尸體，他心情有點復(fù)雜。
    “你不是陣亡了嗎？”
    幸存的一個人掙扎著從裝甲車里出來，他整只胳膊都斷掉了，看到李澤后睜大了眼睛。
    李澤心中一驚，看來他是回不去了，可能剛走出去就被“因公殉職”了。
    想到這兒，他迅速換了心態(tài)，打開支付寶，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不想死的話，掃碼轉(zhuǎn)賬。”
    那人震住了。
    李澤又說：“支付寶沒錢的話，微信也可以。”
    十分鐘后，李澤把代收的四萬元恭恭敬敬地上交了巨蛇，那人低著頭全身都在顫栗著。
    巨蛇看著賬戶里多出來的四萬元，默許了那人的離開。
    李澤看著過去同伴的背影，反而嘆了口氣。
    當一個人知道不盡全力就會死，一定會拼盡全力戰(zhàn)斗，如果有人告訴他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呢？
    李澤承認，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想活下去。
    手機里，一片漆黑的收容處亮起了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惡魔把手放在了隔間的門鎖上。
    他的眼睛里涌現(xiàn)出嗜血的渴望，他白天手搭在門上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樣的門鎖對他根本沒有任何束縛。
    他可以隨意破開隔間的門。
    可他喜歡看極致的絕望，讓人降低對他的提防心，再在驚恐中死去。
    想到那還是只少見的垂耳兔，他更興奮了。
    惡魔的手放在了門鎖上，輕輕用力——
    門紋絲不動。
    他繼續(xù)用力——
    門還是紋絲不動。
    他愈來愈用力，直到用上了所有力氣，可門依然打不開。
    惡魔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了一陣才想明白。
    草，門被加固了！
    這個新來的收容員也太能裝了吧，看起來單純無害的樣子，回頭就加固了收容處。
    惡魔張了張鋒利的小虎牙，他回到角落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謝喬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他恢復(fù)了人形，朦朦朧朧中看到床上掉落的幾片草葉，趕緊換好衣服下床。
    他走到草坪房，看到最中央禿了的地皮，原來不是夢，他家真的多出一座草坪，他還啃禿了一小塊兒草皮。
    看著光禿禿的地皮，謝喬打開了收容處的門。
    尼尼坐在地上發(fā)呆，惡魔似乎昨晚沒睡好，在角落里睡覺，陰影投到他死人一般白的臉上，看起來更為陰冷。
    謝喬怕打擾到惡魔，小聲地問尼尼：“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讓草快速地長高？”
    尼尼疑惑地看了看地上的植物。
    沒有草。
    謝喬咳嗽了一聲：“是我家里的一座草坪，不知道為什么就禿了一小塊兒。”
    他的話音剛落，尼尼就擠著小腦袋從隔間里鉆出來了！
    謝喬震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尼尼的力量變強了，身上的顏色也沒有那么深了，更近于墨綠色。
    尼尼沒有理會他的反應(yīng)，一路噠噠噠地跑出了收容處，謝喬壓下驚訝，立刻追上去。
    尼尼嗅到了草地的味道，費力地推開草坪的房的門。
    謝喬指了指被他啃禿的地皮：“就是那塊兒。”
    尼尼沒有回他，只是一屁股坐在了那塊兒地皮上，原本光禿禿的地皮上慢慢地長出了草苗。
    那草苗越長又高，連帶著四周的草坪也開始往上躥，比昨天還要蓬勃茂盛，散發(fā)著郁郁生機。
    謝喬淡定地看著，自從家里多了一個收容處，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種種不合常理的地方。
    但他有點憂愁，要是尼尼不肯回去了怎么辦，他可打不過暗精靈。
    草坪長出來后，尼尼從地上站起來，謝喬的心立刻緊了起來。
    可尼尼只是噠噠噠地跑回收容處，鉆進了隔間，繼續(xù)背對著謝喬坐著。
    謝喬這才松了口氣，說了句：“謝謝尼尼。”
    精靈的尖耳朵動了動。
    “想吃牛肉。”
    它忽然脆生生地開口，帶著點兒撒嬌的語氣。
    這就難辦了，冰箱里的牛肉早就吃完了，不過難得尼尼和他說話，謝喬還是點頭：“我想想辦法。”
    他離開了收容處。
    在他離開的下一秒，惡魔睜開了眼，望著收容處的門，哼唱沙啞難聽的歌謠：“一顆人頭圓滾滾，一只手臂血淋淋……”
    尼尼警惕地望著惡魔。
    惡魔輕笑了一聲：“今晚是血月，你一個綠皮小鬼打得過我？”
    尼尼又從隔間里鉆了出來，守在了惡魔的隔間外，尖尖地開口：“不許傷害他。”
    惡魔的手幻化出一團黑色的火焰，隨著他的食指指向精靈，黑色的火焰在地面上燃起。
    不僅地上的植物燃燒殆盡，連精靈頭上綠色的頭發(fā)也被燒沒了。
    “現(xiàn)在是綠皮禿子了。”
    惡魔勾了勾唇角。
    精靈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腦袋，低下了頭，它可真難看呀，收容員更不會喜歡它了。
    可丑陋的小精靈依然包著眼淚，固執(zhí)地守在門邊，惡魔不以為意地繼續(xù)閉上眼。
    謝喬出了收容處，望著空蕩蕩的冰箱，不好意思地給虞先生發(fā)過去一條短信。
    ——虞先生，能不能再借我一點牛肉？
    虞寒生沒有回他的消息，但下一秒冰箱就被食材塞滿了。
    他揉了揉眼睛，滿滿一冰箱的食材，自從當上收容員以后，他冰箱一直空空蕩蕩的，好久沒有這么豐盛過了。
    小垂耳兔一邊清點著食物，一邊在日記本上記上。
    ——欠二十斤牛肉。
    ——欠一袋胡蘿卜。
    ——欠一袋胡蘿卜。
    ……
    謝喬逐漸意識到了不對，除了牛肉全都是胡蘿卜，他望著大半個冰箱的胡蘿卜陷入了沉思。
    怎么辦，虞先生好像是胡蘿卜黨。
    而他最討厭吃胡蘿卜了。
    可他又不能直說，畢竟是人家的心意。
    于是，他委婉地發(fā)過去一條短信。
    ——虞先生，你最喜歡吃什么呢？
    如果虞先生回答胡蘿卜，他就可以自然地接一句“他覺得胡蘿卜的味道一般誒”，虞先生應(yīng)該就不會送他胡蘿卜了。
    手機外，還沾著血跡的虞寒生看著垂耳兔發(fā)來的消息，斂了斂眸，眼尾的那一粒痣顯得愈發(fā)殷紅。
    他回復(fù)了一句。
    ——吃你。
    雖然兔子的骨頭又多又碎，去毛也麻煩，勝在肉質(zhì)鮮嫩。
    小小的手機屏幕里，謝喬期待地等著虞先生的回復(fù)，終于手機一震，他收到了虞先生答復(fù)的短信。
    他點開，只看到兩個字。
    ——吃你。
    最喜歡吃你。
    小垂耳兔的腦子里不禁冒出奇奇怪怪的耽美漫情節(jié)，其中不乏大尺度畫面，白皙的臉漸漸紅了。
    小垂耳兔默默想著。
    他握了很長的時間才放開。
    虞寒生也任由他握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因為小貓們的傳單，維修店今天的生意格外好，即使沒有電子產(chǎn)品需要修理，也有人懷揣著好奇過來看一眼。
    一直到下了班，李澤和夏簡才徹底放松，開始討論家用機器人的技術(shù)可行性問題。
    這些虞寒生是聽不懂的。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在李澤的算法支持下，夏簡組裝出了一個家用機器人模型，可以進行簡單的家務(wù)工作。
    與市面上的家用機器人相比，是革新性進步，不僅能從錯誤學(xué)習(xí)中得到糾正，還能保持對外界碰撞的靈敏性和反饋性。
    但如果要投入商用，還需要專業(yè)的研究團隊完成3d非結(jié)構(gòu)環(huán)境識別技術(shù)，以及建立流水線工廠。
    夏簡帶模型和投資計劃書跑過滬市的科技展，倒是有一家公司對于他們的技術(shù)感興趣，不過不愿意投資入股，只愿意付兩百萬買斷。
    這無疑是賤賣。
    收到答復(fù)后，兩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李澤嘆了口氣。
    虞寒生依然在看書。
    只不過他看的書中多出了時事報紙。
    邊城是一個小城市，再大的新聞傳到邊城也不如夜市上的一串烤串，像是與世隔絕的一座城市。
    而虞寒生一直堅持閱讀政經(jīng)報紙。
    如果說一個月之前，他的身上還時不時透露出巨蛇的兇戾之氣，現(xiàn)在的他更沉默內(nèi)斂，令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哪怕是從地底跟隨他而來的李澤，也不得不心驚虞寒生的蛻變，如同悄無聲息地披上了一層人類的皮。
    謝喬在手機里醒來，他今天給房子做了一次大掃除。
    他意外地從廚房一個柜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捆干海帶。
    干海帶只要不回潮，放多久都沒問題。
    人魚應(yīng)該會喜歡。
    他把取出一截海帶放水里泡了兩小時，等海帶泡水的功夫，他把刷好醬料的五花肉放進了烤箱里。
    烤了差不多十分鐘，一股香氣從烤箱里傳了出來。
    他取出五花肉，已經(jīng)被烤得焦香撲鼻，金黃色的油自然地從五花肉上流下，不需要太多調(diào)味便很好吃。
    他只簡單撒上了白芝麻。
    謝喬掐著時間把泡好的海帶煮在鍋里，煮好后盛在了碗里。
    因為人魚生活在海里，他多給人魚小姑娘盛了一碗。
    沒想到，剛把碗放進給人魚的盤子里，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