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御之往天閣走去,衣袂翻飛,氣質若芝蘭玉樹。</br> 陳虛跟在他后面嘀咕“你什么時候在乎過面子,不過這件事傳到鳳棲山,鳳矜倒是氣的夠嗆。”</br> 裴御之低聲笑一下,淡道“和我扯上關系,他還覺得他虧了”</br> “不不不,絕對是你虧了,你虧大了。”陳虛翻個白眼,說“我可真好奇你以后會喜歡上怎樣的人。”同時心中詛咒道,最好你喜歡的人還不喜歡你,那可太歡喜了。</br> 到時他啥事也不干,就搬個凳子到天塹峰門口坐著,成天嗑瓜子看戲。</br> 裴御之抬頭望了眼明月,清冷精致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其實,我也很好奇。”</br> 不止他好奇,修真界很多人也好奇。</br> 這位云霄生性淡漠不茍言笑的高嶺之花,最后會和誰度過余生。</br> 但了解他本性的陳虛很有遠見“你估計得好奇一輩子了。”屁的高嶺之花,又狗又惡劣,娶誰誰倒霉。</br> 裴御之無所謂笑笑。</br> 他們入了天閣,萬卷詩書飛揚在空中。</br> 陳虛說“你上次不是來問過返璞歸真的事嗎。沒什么結果,現在還來問什么。”</br> 裴御之道“來打探敵情。”</br> 陳虛“”</br> 裴御之坐下,慵懶風流像個人間貴公子,“哦,我開玩笑的。”</br> 語氣可一點都不像開玩笑。他的手指點在一張紙上,認真看過,漆黑如古潭的眼眸掠過一絲深意“或許,我該去一回經天院了。”</br> 陳虛下意識說“去干嘛,去討打”</br> 裴御之偏頭,眼珠子浸了水般清冷,認真地“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br> 他之后也確實去了經天院一遭。經天院秋季楓葉燦燦,金黃色鋪成一條爛漫的路。云霄師祖是瘦弱少年模樣,青灰白三色的眼眸卻露出看破萬物的深刻和滄桑。</br> 他聲音很好聽,介于青年少年之間“你大概是我見過的,破蒼生耽誤時間最久的。”</br> 裴御之面有困惑“可能,我應該先破元嬰”</br> 云霄師祖點了點頭,而后說“你破元嬰失敗時,我在經天院和你師尊都知道。“”</br> “對修士而言,元嬰是最根本的分水嶺,我破了化神都不敢輕易去指點你。當初希望你不要操之過急,才叫你修習劍意,但可能使得其反了。現在你師尊已經回云霄了,那邊的事你暫時可以放下。接下來的日子,你就在人間好好游歷游歷,等頓悟的契機吧。”</br> 裴御之點頭“是。”</br> 秋日的風微燥,午后的光卻是微涼的。</br> 裴景跟在少年裴御之后面,皺眉想所以這一世的他,沒有被天道注入天魔之氣嗎</br> 行在人間,天南地北。</br> 真正讓他破元嬰的轉機,出現在釋迦寺。</br> 他走了很多地方了,一路斬妖除魔,劍上的亡魂成百上千,衣衫卻依舊潔白如雪。</br> 悟生那時也破了初蓮境,周身的氣質越發通透明朗。</br> 見好友拜訪,唇噙笑意相迎。</br> 木魚聲裊裊,浮屠塔頂逸出青煙。</br> 摘下掩人耳目的斗笠,裴御之站在寺門前,四顧一笑“你這還真是佛門凈地,我這一上來,一個活物都不曾看見。”</br> 悟生笑著搖頭,視線隔著白綾依舊清明說“幾百年不見,你身上的殺氣倒是越發重了。”</br> 裴御之抖落衣上的葉,散漫道“也沒,就是剛剛端了個魔窩,沾染了點血腥之氣而已。”</br> 悟生揶揄說“看來你去過的地方不少,有沒有見到另三人。”</br> 裴御之說“見是見了,不過過程不是怎么友好。”</br> “我在瀛洲被一個老妖婆看上,她要和我結為道侶,最難消受美人恩,我只能躲到了虞青蓮那里。誰料那妖婆輩分挺高,居然是虞青蓮的一個姑姑。看到我在虞青蓮身邊,氣了一宿后,不知是不是氣壞了腦子,竟想著撮合我和虞青蓮,非要把我留下來。還說,云霞瀛洲永結秦晉之好,就在我們這一輩了。”</br> “這算什么果然,長得帥的人煩惱都是莫名其妙的。”</br> 悟生忍俊不禁。</br> 想起雞飛狗跳的瀛洲之行,雪衣劍修眉眼也露出一絲苦悶“當時我很驚訝,虞青蓮可能比我更崩潰吧。在幾乎全瀛洲都要知道這門婚事,她清白不保時,終于我和她合手瞞過那群長輩,逃了出去。好險,差點婚書都要送到經天院了。瀛洲真可怕,那里的女人如狼似虎。我再也不去了。”</br> 悟生聽完說“怕是青蓮損失更大吧。”</br> 裴御之笑出聲“可別這么說。不信你問問全天下的女修,誰的損失大”</br> 悟生扶額,哭笑不得。</br> 裴御之道“鳳棲山我也去了一遭。恰好趕上百鳥朝鳳的時候,傳說倒是沒錯,楓香晚花靜,錦水南山影。那時萬鳥朝宗,楓紅如火,很美。但不知道秋季是不是他們求偶的季節,反正我在上山的一路,所見茍合的鳥挺多。”</br> “可真傷風敗俗。我猜是鳳矜開始掌權了,百姓們民不聊生頹廢度日,在只能靠原始的情愛來麻痹自我。”</br> 悟生一個出家人聽他說這些,真是無奈又好笑“行了,打住。你在山上沒見到鳳矜嗎”</br> 裴御之“見了,你猜他在干什么”</br> 悟生來了點興趣“什么”</br> “他在選妃。”</br> 悟生都愣住了。</br> 裴御之“千姿百態的美人足足跪了一整殿,長老們怕他不好選擇,還要他全部先收入宮。我遠看著,鳳矜的臉色精彩極了,笑的比哭還難看。”</br> 悟生嘆息道道“依他的性子,這倒是為難他了。”</br> “是啊,一生一世一雙人,要美人不要江山。那么娘的愛情觀,是真的為難他了。”</br>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笑出聲。</br> 悟生道“你看到了他那么狼狽的一面,他應該是不會歡迎你的。”</br> 裴御之漫不經心說“沒想過要他歡迎。他歡迎我才是災難。”</br> 悟生問“那鬼域呢。”</br> 裴御之咳了聲,道“我沒能進鬼域。我我在去之前,先給寂無端備了份禮物,就人間地上隨便買的美人圖,他不是愛琴棋書畫詩酒花嗎那畫上的美人簪花撫琴,完全符合他那附庸風雅的審美。我以為他會喜歡,結果,沒想到那畫上居然寄生了個惡鬼,聽說差點把寂無端嚇昏了。”</br> “你能想象嗎寂無端下令給十殿長老,封鎖我入城的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去鬼域屠城的呢。”</br> 頓了頓,給出結論“他是真的狗。”</br> 悟生“”</br> 你什么時候能反思一下自己</br> 釋迦寺的晚鐘響起。</br> 說了一路見聞,也有些累了,裴御之手指接一片落葉,停了下,側頭笑起來“悟生,我覺得我快破元嬰了,應該就在這幾日。”</br> 悟生也露出微笑之色“恭喜。”</br> 裴御之抬頭,眉眼含笑看夕陽晚霞落枝頭,淡淡說“所以下一次天榜第一,還會是我。”</br> 悟生饒有興趣“那我等著啊。”</br> 裴景坐在樹上,往下看。</br> 看著悟生,看著裴御之。</br> 看著這段截然不同的經歷,看著那個白衣如雪、氣質清冷的少年。</br> 低頭,心中輕聲喊他的名字“裴御之,裴御之”一聲一聲,最后道“楚君譽。”</br> 你是怎么變成楚君譽的呢,一身光芒被血洗過,眼中再無灼灼光彩。</br> 裴御之回到了云霄。</br> 簌簌雪落天地,這一年的第一場初雪,伴隨著驚雷夜雨。離奇詭異的天氣,把一切都壓抑得深沉。裴景有些擔憂,心提到嗓子口,甚至已經猜想到了不好的事。</br> 天塹峰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傳出,混雜草木的香,輾轉出冰冷陰涼的味道。</br> 歸來的白衣青年霍然抬頭,眼中的光如劍如刀,穿過黑夜,直直望向了主殿的方向。</br> 他拾級而上,握著劍的手在顫抖。</br> 直到站到天塹主殿前,看著血跡蜿蜒從石階上。</br> 混著雨水一層一層流下。</br> 驚雷一閃,電如銀蛇,照得青年的臉,一瞬間煞白。</br> 主殿里,天涯道人元嬰散盡,丹田出了一個大口,血不斷流了出來。在他不遠處,崩潰地跪坐著一個茫然無措的少年,少年雙手都是血,嘴角也是血,目光卻是茫然的。</br> 天涯道人眼中是濃濃的悲痛之色,仙風道骨的云霄掌門此刻神色憤怒之下是更深的哀痛,感覺生命在一寸一寸散去。聲音都在顫抖“你終究還是覺醒了”</br> 季無憂頭痛欲裂,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br> 天涯道人氣息虛弱,苦笑一聲“我以為你破不了筑基,是靈脈堵塞,想幫你疏通靈脈。沒想到你身負天魔血脈,人類的修煉之術,對你根本沒用。”</br> 季無憂再退“不,不是我。”</br> 天涯道人咳出一絲血來,斷斷續續說“你注定需要以血修道,生而為惡。我當初,就該阻止御之怪我,怪我”</br> 季無憂退無可退,抱著頭蹲在地上,痛苦地吼叫出聲“啊你閉嘴不要再說了”</br> 天涯道人目光冷冽又厭惡,在完全不設防下遭季無憂體內天魔之力反噬,元嬰頃刻撕裂。劇痛之后,他明白,天魔之子,還是覺醒了。</br> 這是個禍害,想到自己現在還在外面一無所知的徒弟。天涯道人胸口一痛,唇角流出血來,目光哀憐“當初你師尊頂著所有長老反對的意見將你收入門下,你今日卻做出這種事來。”</br> “外人傳言,你會成為他的恥辱。我現在只怕,你從此會成為他的心魔。”</br> 他手指撐地,慢慢站起身來,寬大的道袍染血,元嬰修士的威壓覆蓋整座宮殿。天涯到人胸腔的憤怒逐漸冰冷,一字一句說“我今日死,也要拉著你一起死你的師尊,不該有你這樣的孽徒”</br> 季無憂手指在顫抖,外面的雨特別大,吹拂到他的臉上,徹骨寒冷。</br> 少年的眼睛充血,迷茫的神色僵硬。很久,扭曲成了一個有點天真又有點猙獰的表情。</br> 他喃喃,然后越說越激動“你想殺了我,我怎么能讓你殺了我,我要變強,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像狗一樣跪在我面前”</br> 他聲音顫抖“你說的沒錯,師尊還沒回來,師尊還沒有回來”</br> 他猛地抬頭,眼白處一層紫黑色的紋路,神經病一樣笑“他還什么都不知道,我殺了你他也不知道。”</br> “你現在元嬰已經沒了,就是個廢人。我把你殺了埋了,誰也不知道。哈哈哈哈,誰也不知道”</br> 天涯道人蒼老的臉上涌出一絲憤怒,往前,用最后的靈力御劍直刺季無憂身上。</br> “冥頑不靈,季無憂,你”</br> 但是他的話止在口中。</br> 瘋狂的季無憂身上爆發出一道驚天動地青黑色的光,呼嘯成為一張嘴,吞噬萬物,將他的劍生生粉碎。</br> 同時,天涯道人感覺眼前一黑,胸口劇痛。</br> 低頭竟然是一只手,穿破他的胸膛,掏出了一顆心臟來。</br> 季無憂捏著那顆心臟,神志全無,喃喃“是你非要過來的,你要過來探我丹田,你要過來毀我丹田是你非要過來的”</br> 天涯道人聽著他聲嘶力竭的吼叫,眉發皆白,驚愣很久,驚怒悲恨都散盡。</br> 劍意蒼生,修至元嬰,對生死早已看淡。</br> 鮮血直流,在最后死的時候,云霄掌門只有擔憂</br> 他的御之,他最驕傲明亮意氣風發的弟子或許有了一道永遠跨不過的坎。</br> 天涯道人徹底死了。</br> 季無憂也跌在了地上,他腦子里全是殺意,肚子里饑餓感蔓延上,他手指顫抖捧著那顆心臟。然后神志全無,咬了一口。血濺滿口腔,他卻有一種沖到頭皮的釋然和爽快。一直突破不了的筑基期屏障,在某一刻破碎。</br> 季無憂的慌亂很快被狂喜所覆蓋。</br> 這時,他聽到了他這一生再也不會那般懼怕和驚恐的聲音。</br> 混雜在有雪的夜里,血氣詭譎,黑云盤旋的天。身后的人嗓音沙啞,沒有半分平時的疏離冷淡,每一個字都如生銹劍切割。</br> “季無憂。”</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