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無憂在后面緊跟著,臉發白,時刻注意著地下,心驚膽戰怕被什么東西從土里伸出來拽住腳,土壤表層稍微露出一點白骨,就把他嚇得不輕。</br> 虞青蓮也是發現了他這一點,刻意慢下腳步來等他。</br> 她畢竟也是女生,比另幾人細致溫柔多了,從見這小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以前過的一定特別苦,想了想,她從手腕上解下一個鈴鐺來,遞給他:“這個給你。”</br> 季無憂愣愣低頭,看著少女掌心純色流光的金鈴,啞聲:“我”</br> 虞青蓮道:“拿著這個就不用怕了,我小時候怕黑,這鈴鐺是我娘給我求的,有避災避禍的功能。”</br> “不了,不了。”季無憂聽了忙擺手,小聲說:“扶桑姐,這太貴重了。”</br> 虞青蓮低頭笑一聲:“不貴重,她路邊買來騙我的玩意,瀛洲處處都有賣。”</br> 季無憂把金鈴收在手中,哭后還有點通紅的眼,此時又慢慢浮現水光。鈴鐺小巧又精致,質地光滑,在這地底森冷的世界,映著光,流淌過浮生種種喜怒哀樂。他用手握緊,身子一彎,啞聲說:“謝謝。”</br> 虞青蓮只笑:“這些日子我一直覺得你的道心不穩,或者說你根本就沒有道心——修真界千千萬萬人,或求名或求利或求長生,有情也罷,無情也罷,心中總歸有一條清晰的路。你呢,你入修真界,到底是想干什么?”</br> 荒冢寂靜得可怕,季無憂聽著她的聲音,一直渾渾噩噩的腦袋里,如被重重撞擊。他握著手里的鈴鐺,用力到掌心出現紅色的痕跡,低聲輕喃:“我也不知道,我最開始入云霄,就想著能吃飽就好了。”</br> 虞青蓮笑起來:“挺好的呀,你尚未辟谷,吃喝是頭等大事。那么現在呢,現在你不用擔心吃的了,就沒有別的愿望了嗎?”</br> 她像一個溫柔而親切的前輩,含笑引導他明確人生的路。</br> 別的愿望。季無憂像是被師長提問的小孩,手足無措:“我”</br> 虞青蓮:“不用急,我又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修行的路太漫長,有一份初心,或許會對未知的前路少幾分害怕。”</br> 她的聲音是那么溫柔,季無憂心如刀絞,他淚眼朦朧地低頭,想起來傳承之夜前那一晚他聽到的書閻的聲音。</br> “和你同行的四個人,三個沒把你放眼里,一個恨不得殺了你。”</br> “我忠于她,于是殺她所恨,救她所愛。你的性子必須用血鍛造。”</br> “你來這里,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手刃這些瞧不起你的人。”</br> 去吧。</br> 他為什么會進來這里呢——歸根究底還是壓抑不住內心那份貪婪,想要不勞而獲就獲得強大的力量。</br> 沒想過傷害他們,但內心卻一直想要向他們證明自己。</br> 懂得了榮辱,總是不由自主向往光明的存在,從第一眼看到張一鳴始,自卑和羨慕就扎根于心。</br> 扶桑姐真好。可這份好,也是來源自于張一鳴。徹徹底底兩個世界的人,他沒有的,張一鳴都有,出眾的樣貌,討喜的性格。受人敬仰的修為,生死相交的知己。前段時間這種壓抑的情感差點扭曲成恨,好在他清醒過來。不該恨的,也沒資格恨。</br>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br> 我的愿望現在,大概是超過張一鳴吧。</br> 超過你。</br> 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以對手的姿態,或者以朋友的姿態。而不再是如今這樣,自己都厭惡的可憐模樣。到那天,你們會不會都認真地看我一眼?</br> 無邊無際的黑暗,時間停止,萬籟俱寂。黑暗正中央站著一個少年,衣衫如雪,長發及腰。一道浮光出現在他的指尖,凝結成銀色的冰晶,如他的發、如他的眼。空蕩蕩的世界,回響著的,是另一個少年心中赤誠又明亮的愿望。</br> 聲音稚嫩,卻仿佛獲得新生,褪去自卑惶恐,充滿朝氣。他說:“一定會有那樣一天的。”</br> 楚君譽垂眸,瞳孔淺色,蘊著冷光。</br> 他白衣,卻并沒有那種纖塵不染的圣潔感,一如墳地上的雪,猩紅詭異。這個空間是一個牢籠,但他知道,處在這里面的不止有他。</br> 脫離五行六合。除他之外,是天道。</br> 到這之后,他看到的全是季無憂的內心世界。</br> 幼年時,孩童時,少年時,一直現在——他入忠廉村,遇虞青蓮,被開導、被點化。</br> 楚君譽說:“夠了沒有。”</br> 季無憂的心理活動終于停止。整個空間,也安靜下來。</br> 只剩他一人,楚君譽抬眸,對著空中的某一個點,視線固定,慢慢笑起來:“你是不是想要我放過他——給我看他內心的掙扎,內心的改變。讓我憐惜他童年的遭遇,讓我知道他現在還心存善念,讓我釋懷當初他對我的所作所為?”</br> 少年的笑諷刺而冰冷,眼里也蘊出極深極烈的紅。人與鬼之間躊躇太久,前世今生的記憶都快模糊,唯獨問天峰上那被抽筋扒骨的痛苦,他生生世世不會忘記。</br> 重生之后一直不曾動怒,唯獨這一刻,真真實實,腥甜的血涌上喉。</br> 深埋著的被壓抑的,瘋狂傾瀉而出,試要拉天下陪葬的怨恨,破土而發。</br> “我早就該死了,靠著仇恨掙扎活下來,就不是為了新的開始。為什么你覺得我會同情季無憂,他出生開始遭遇的所有不幸,本就是我一手安排。我殺,你救,周而復始罷了。”</br> 少年的唇角帶血,瘋狂決絕:“你要么殺了我,要么就看著我怎么親手折磨死你的主角。再沒有別的選擇。”</br> 空中終于出現一絲波動,似乎是有人在嘆息,緩慢而冗長。</br> 楚君譽凝視的點,也出現變化。暗黑世界里,微小芥子慢慢凝結,在空中勾勒出一個人的形狀來,沒有具體的形態,可視線像是穿過了空間和時間,渺渺萬物。看似溫柔,卻又無情。</br> 她輕聲說:“你別在執迷不悟。”</br> 楚君譽說:“執迷不悟的從來不是我。”</br> 他心中的怒火也散了,低下頭,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少年的眼寒若深淵:“我本來就不屬于這個世界,你的規則對我沒用。”</br> “重生一次,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有那么好的事?”</br> 他的聲音有了幾分邪佞殘忍的味道。</br> 那個長老畢竟是一方長老,手下的奴隸妖魔無數,很快就追尋他們,瘋狗一樣找過來。跑過亂葬崗,前方是一條大河,河水烏青色,還冒著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地方。這水反正她是不敢淌的,河旁邊也都有屋子,她左右四顧,一眼就相中了道路盡頭,最華麗的一棟大宅子。按著這鬼地方的規矩,越大的宅子住著越厲害的鬼,說不定還能幫她們擋擋這群陰魂不散的小鬼。</br> “我們進去。”</br> 她動作從來雷厲風行,拽著季無憂就往里面沖。季無憂光是看到那宅子前質地奇怪的燈籠和一地的紙人就嚇得腿軟,扯著虞青蓮衣袖,試圖阻攔:“可可我感覺那里面的東西更恐怖啊!”</br> 虞青蓮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說:“你怎么那么笨啊,我怕的是鬼厲害嗎,我怕的是鬼多啊,跟它們糾纏浪費時間。我還得去找另外的人呢。”</br> 季無憂啞口無言,還是一臉慫樣。</br> 虞青蓮安慰他:“有我在,怕什么,不會讓你掉一塊肉的。”</br> 她都這么說了,季無憂也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br> 鬼住的宅子當然處處都是不對勁的地方,推門而入,吱呀聲里,風就把掛在回廊兩邊當擺設的人頭燈吹得轉過頭來。清幽幽的眼珠子,把季無憂嚇得夠嗆,下意識哇了一聲,馬上遮住了眼。</br> 虞青蓮哈哈大笑,反應過來后立刻噤聲,也貓身對季無憂說:“噓,雖然我不怕這宅子里的鬼,不過能少惹點事還是少惹點吧。”</br> 季無憂當然聽她的,乖乖點頭。</br> 幾個鬼仆端著血紅的液體往前院走,為了避開她們,虞青蓮拽著他往院子里的石桌下躲去。鬼仆都是活死人奴隸,沒有七魂六魄,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往前走。但引領她們的兩個女人卻是不同,她們算是妖怪修成,模樣花枝招展,嘴是血的紅。</br> 一邊走,一邊討論著。</br> “今年傳承下來的那個小和尚倒是俊俏的很。”</br> “嘖嘖,可不是,那一身圣潔的樣子,我都恨不得把他衣服給扒了。還用白綾覆住半邊臉,我起初以為是長得難看,沒想到啊,把他白綾扯下后,我人都呆了。活幾百年沒見過那么俊的人,尤其那一雙眼,居然是淡金色的。”</br> 前人嬌嬌笑:“你個□□,滿心思都是這些齷齪事。”</br> “老妖婦你好意思說我,長老說要放進缸里時,不是你央求著留下來玩幾天的?”</br> “我是把他留下來,不過可不是玩。這和尚從頭到尾榮辱不驚的,真沒意思,我讓他破破戒,變變臉色。”</br> 她停下腳步,笑吟吟地端起一杯酒:“這是一杯活人心頭血,不知道他喝下去會是什么表情。”</br> 兩妖對視一眼,紛紛掩唇而笑。她們渾身上下都散發一股異味,款款走過回廊。</br> 在石桌下,把她們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虞青蓮,渾身都在顫抖。季無憂也感受到了,心中一驚,他知道他們感情很好,悟生大師受這等侮辱,身為摯友氣也是正常的。他小聲說:“扶桑姐別難過”但他看到虞青蓮的表情時,這話就說不出口了。這哪是難過啊,分明就是憋笑,差點破功。</br> 等兩妖眾鬼仆的氣息徹底消失。</br> 虞青蓮忍不住了,笑得不行:“悟生可以啊,都光頭了還能那么招人愛。那兩個女妖想看悟生變臉色,我也想哈哈。”</br> 季無憂:“”</br> 虞青蓮拍拍衣裙上的灰,往前望了一眼:“他可真能忍,白綾被拆都不動怒,那么多年,我也就只見他露過一回眼。嘖,還是得幫幫這個呆子啊,他別自己把自己坑了。”</br> 季無憂硬著頭皮:“我和你一起去。”</br> 虞青蓮:“好呀。”但她往前走了兩邊,馬上察覺到什么東西,視線一凝,神色凝重下來。季無憂小心地打量著她:“怎、怎么了?”虞青蓮轉過頭,臉上頗為古怪,跟季無憂說話也是難得的嚴肅:“你不用跟我去,前面的危險有點超乎我想象,你就在這里呆著,哪也不去。”</br> 季無憂看著她的表情,心馬上踢到了嗓子口。他親眼見她把那一群鬼玩弄鼓掌間,知道她的實力,而現在她說前路很危險。</br> 瞬間一股股森涼寒意,從指尖滲透到他頭皮之上。</br> 在這個陌生又恐怖的地方,虞青蓮是他唯一的依靠。</br> “我,我和你一起去。”</br> 虞青蓮皺了下眉,很果斷地搖頭:“你去反而是給我添加負擔,在這里還安全點。不用怕,我不是給了你我的鈴鐺嗎,遇到危險就搖鈴鐺,我會馬上回來救你。”</br> 季無憂還是很怕,可是虞青蓮的表情那么嚴肅,他只能把肚子的話都吞了回去。緊握著那個鈴鐺,認真點頭:“嗯。”</br> 他想要成為張一鳴那樣的人。張一鳴是個怎么樣的人呢,至少一直都不是弱者的形態,不會成為他人的負擔。</br> 虞青蓮還是挺怕他被那些追過來的鬼怪發現的,季無憂現在才煉氣期,靈力被壓制,隨便一個小鬼都能生吞活剝他。她皺了下眉,“你先躲起來。”季無憂點頭:“好。我躲在哪兒?”</br> 這宅子里房間里處處是惡鬼,哪兒都不安全,呆在后院可能還會安全一點。虞青蓮把季無憂帶到了后院,后院的擺設仿照人間,一堆木柴,橫七雜八,靠墻的地方有三口缸,另外兩口被關著,中間那一口卻是空的。</br> 虞青蓮走過去看了看,缸還挺大的,容納一個人不成問題。</br> 不過她還是要詢問季無憂:“你要不躲缸里?”</br> 季無憂渾身都僵硬,他小時候遇見的怪事多,久而久之,對危險的反應就成了直覺。那三口大缸擺在墻角下,陰陰森森,像是三張巨口,傳出濃郁的血氣。</br> 可是這本就是座鬼宅,什么東西都那么陰森。而且,哪怕心性在轉變,性格也是亙古不變的。</br> 譬如,他永遠不會拒絕。</br> 即便不喜歡的事,即便很艱難的任務,即便明知道很危險的地方。</br> 季無憂小聲說:“好。”</br> 虞青蓮起初以為他不樂意,還打算找其他地方的,現在聽他說了,因為顧慮悟生心急,也就沒在意那么多了,“那成,你先躲進去。我會馬上過來找你的,遇到危險就搖鈴鐺。”</br> 季無憂渾身血液都是冷的,但還是乖巧點頭。把自己蜷縮著,躲進了正中央的那口缸里。缸是空的,沒有水。壁上有青苔,滑滑的濕濕的,一股腥味。</br> 虞青蓮說:“那我先給你蓋上了。聽到什么都別發聲,等我來。”</br> 季無憂點頭。睜著眼,看著木板一點一點把缸蓋上,光一寸一寸變窄。狹小密閉的空間,五感被無限放大,他氣都不敢喘氣,一直屏息。</br> 最后一眼,從一條縫里,他看到的是后院屋頂上的情景。</br> 一個四肢趴在屋檐上,渾身紅的剝皮人,正注視著這一切。</br> 剎那四肢冰涼。他驚恐之余,尖叫,卻沒有發出聲。</br> 虞青蓮把季無憂安頓好后,立馬急匆匆地去追隨那兩只妖。她記憶里很好,方圓百里內,對悟生的氣息還是很熟悉的,東繞西繞,也不知道繞了多久。</br> 她終于找到了緊關悟生的那間房。整座宅子最高的樓,在上面,幾乎可以俯瞰到那條大河。漆紅的燈籠,輕揚紗幔,微火過西窗,照出盤腿靜坐床上,閉目修行的少年和尚。虞青蓮放輕呼吸,運氣,足尖點在圍欄上。在陰影里,她能看清里面的場景,里面的人卻看不到她。</br> 悟生坐在那里。很快,爬樓梯的聲音一點一點近,吱呀,門被推開,兩妖之一的紫衣女子手持杯盞,步履妖嬈走了進來。</br> 她將鮮紅的血倒在杯子里,走到悟生身邊,指甲一點點劃過他的衣襟,嬌聲道:“小師傅,你要不要睜開眼看看我。”</br> 悟生恍若未聞。</br> 紫衣女人嬌笑:“你不看我,可是我想看你。”</br> “我一見你就傾心啊,小師傅。在這地方修煉成妖,整整四百年,我沒見過像你這么和我口味的人。蛇性本淫,我是罪人,那么你就是我的救贖。”</br> 悟生依舊不言。</br> 虞青蓮也不敢輕舉妄動。她半步元嬰,自然能清楚看見,悟生的身邊鎖了一層黑氣。那黑氣,不止是限制他的修為,更是限制了他的行動。她就說嘛,悟生即便再怎么老好人,白綾都不可以能被扯下。</br> 只是那黑氣到底是什么?</br> 虞青蓮有困惑,她身上沒有,季無憂身上也沒有,為什么就悟生身上有這玩意。</br> 紫衣女人伸出舌頭,是長而細的蛇信子,她眼睛一變也是濁黃的豎瞳。張開嘴,整張臉瞬間變形,五官消失,長出鱗片,成了蛇首人身的怪物。</br> 想要一口咬到悟生的脖頸。而奇異的事情發現生了,那女妖牙齒剛觸上悟生的肌膚,突然渾身一顫,露出了極度瘋狂極度痛苦的表情。滋滋滋,圍繞在悟生身邊的黑氣,往她臉上涌,腐蝕掉了半邊臉頰。</br> “啊——!”她大叫一聲,捂著臉痛得在地上翻滾。重新化為人行,半邊腦袋只剩血肉。女妖目光驚恐,聲嘶力竭:“你——啊啊啊啊!”</br> 悟生依舊閉眸。</br> 他被摘下白綾,就不會再睜眼。</br> 女妖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站起來,手中人血灌成的酒也撒了一地,她說:“可以!你好,你好的很,我碰不了你,那么你這身血肉也沒存在的必要了,今天就把你先蒸熟了。”她氣沖沖地下樓,大吼了一聲:“來人。”</br> 虞青蓮一愣。那黑氣那黑氣限制了悟生的修為限制了悟生的行動,卻不讓這個世界的人靠近他,乃至傷害他。所以是另一種保護嗎。</br> 她確定沒人后,走了進去。一直閉目跟睡著似的悟生,終于輕輕舒了口氣,然后睜開了眼:“你來了。”</br> 少年彌僧的眼是淡金色,如寺廟里傳承不絕千年的佛光,純粹明凈到普化一切世間邪念。</br> 虞青蓮笑起來:“你剛怎么不睜眼啊,說不定,被你一看,那妖就洗心革面改惡為善了呢。你的愿望不是渡化世間所有人嗎?”</br> 悟生難得地抽了一下唇角,有點無奈:“你在外面看了那么久,就是等著看我出糗?”</br> 虞青蓮:“不是啊。”她皺起眉來,認真道:“你身上被人下了咒是嗎,有一團黑氣繞著。”</br> 悟生沉默一會兒,道:“我修為被限制,身體也無力。而且我感覺壽元在慢慢散盡。”</br> 虞青蓮一愣:“壽元散盡。”</br> 悟生道:“是,我剛到這座村,從棺材里醒來就是這種狀態。本來一開始就該被處死,可是那些鬼怪都近不了我的身,他們沒見過這種情景,打算把我抬缸里。是這兩個女妖把我留了下來。”</br> 虞青蓮眉心更緊,她伸出手,嘗試的去碰一下悟生的手,但是離奇的,那團黑氣并沒有攻擊她。</br> “我能碰你?那些鬼和妖卻不能?”</br> 悟生抿了下唇,想說什么,神色猛地一變,蒼白如紙。</br> 虞青蓮忙問:“你現在感覺怎么樣。”</br> 悟生的額頭滲出細汗,忽然整個人彎身,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來。</br> 虞青蓮震驚之余,馬上拉過他的手:“要不要我現在渡點靈氣給你。”</br> 悟生說:“帶我先出這棟宅子。”</br> 虞青蓮二話不說,攙扶住他,帶著他往外走。靠近悟生的剎那,她只感受到一陣寒意,像在扶著一塊冰。體溫越來越來冷,一點一點下降,仿佛馬上就要死去。</br> “張青書干的嗎?”悟生嘆息一聲,淺金色的眼眸莫測深遠:“可能這還是他給我的恩賜。”</br> 虞青蓮氣笑了:“瘋子一個。他認為是善,那人就是善,他認為是惡,那人就是惡,可真能耐呢。”</br> 悟生:“張青書處世,囿于他自己的原則。”</br> 虞青蓮翻白眼:“是啊,殺人還講究。你估計是這輩子老好人當太多,又是佛門子弟,七殺罪一條不沾,這說不定還是他給你的恩賜呢。讓你不被這地下的妖和鬼侮辱,讓你這里不痛不癢的死去。”</br> 悟生笑了:“有道理。不過若這樣死去是恩賜,說明等待你們的,會是更慘烈的結局。“</br> 虞青蓮氣到不想說話道:“先找到裴御之吧。我們聯手弄死他。”</br> 悟生忽然身體又是一陣僵硬,在出門檻的一刻,他的手指抓住虞青蓮的手臂,幾近痙攣。這輩子□□不沾身,苦惱煩憂皆無,對于悟生而言,身體發膚之痛幾乎都不算痛。這是虞青蓮第一次看到他那么難受的樣子。</br> 悟生說:”必須出這個村子。“</br> 虞青蓮信他,人在臨死關頭,對于事情的直覺,總是超乎想象。</br> 她扶著悟生樓梯也不走,直接從欄邊跳到了較矮的屋檐上。這個時候那女妖已經回來了,發現空無一人的房間,嘶聲大叫:“人呢!啊啊啊——都給我找,給我把那和尚找到!”</br> 虞青蓮扶著悟生其實也很難受,畢竟靈力不能使用,她靠的是實打實的力氣,那女妖一聲令下,瞬間所有房間都傳出的動靜,四面八方。</br> 要帶悟生走,可不能讓她們發現。</br> 虞青蓮打算走時,想到了那個還躲在缸里的小胖子,微微愣神,這小胖子很怕黑,一個人躲在那狹窄的地方肯定很怕吧。</br> 裴御之真是一天到晚,坑人不淺,那么個煉氣期的弟子,怎么就非要帶過來呢。小胖子說等她去找他,不過,可能要讓他等得久一點了。</br> 虞青蓮站在墻頭,往那個后院的方向看了眼。拽著悟生的手臂,往下跳。在跳出宅子的一霎那,鈴鈴鈴鈴鈴,她整個人僵在空中。</br> 她聽到瘋狂的鈴鐺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快,傳遞出無盡的絕望的惶恐。</br> 鈴鈴鈴鈴,來自后院的方向。</br> 那個小胖子搖響了鈴鐺。</br> ——“那我先給你蓋上了。聽到什么都別發聲,等我來。”</br> ——“你先躲進去。我會馬上過來找你的,遇到危險就搖鈴鐺。”</br> 虞青蓮一時間心情復雜至極,但是悟生的氣息已經一點一點淡下去,幾乎到微不可聞的地步。緊抓她手臂的手也一寸寸松下。</br> 虞青蓮咬了咬牙,權衡只在幾秒內,最后回望一眼,眼里有歉疚,更多的是決絕。</br> 那鈴鐺的聲音本就有驅魔的作用。</br> 你再多堅持一會兒啊。我馬上會回來的。</br> 對不起了,小胖子。</br> 季無憂在缸里,把自己整個人都埋縮著。他后悔了,他不該進這個缸的,黑暗的環境,無限放大恐懼。他不敢動一下,腦海里一直是最后看到的房梁上那個被剝了皮的東西。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br> 胖胖的手指緊緊攥著鈴鐺,畢生的勇氣都寄托在這里面了。</br> 時間流逝的特別慢。</br> 他覺得自己已經等了好久好久,可是虞青蓮還是沒有回來。精神緊繃,他忽然聽到了指甲一點一點扣弄東西的聲音,來自兩邊。聲音很近,隔著缸壁清晰傳到他耳邊。再然后是手拍木板,一下一下,世界死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br> 左右他的左右是那兩口封閉的缸。</br> 季無憂腦子里浮現各種畫面,小時候就一直招邪祟,吊死的女鬼,淹死的小孩,各種猙獰的模樣掠過,他渾身僵硬,恐懼已經到了極致,隨便一根稻草都能壓垮他。</br> 另外兩口缸里有人。</br> 不,有鬼。他全力屏住呼吸,缸與缸之間隔得太近了。甚至鈴鐺他都死命捂著,不讓它發出聲。</br> 心里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虞青蓮身上,快點回來吧。</br> 他咬牙,恐懼的淚水順著兩頰留下。</br> 季無憂怕淚水滴到缸底發出聲音。</br> 忙抬手,想過去擦,接過一抬手,他碰到什么東西。很長,很糙,人的頭發。季無憂大腦一片空白。咚咚咚,那種指甲劃刻缸壁的聲音再次傳來,只不過這一回,他反而把遠近聽得更清楚了。是在左右,不過不是在左右兩側的缸里,是在他的左右,就是在這口缸。</br> 這缸里還有一個人!!</br> 季無憂終于忍不住了,大叫一聲,伸手去推那塊壓缸的木板。</br> 只是拼盡全力,也只能推開一條縫。</br> 上面有人坐著。</br> 他那么大的動靜,自然驚醒動了缸里的另一個,借著光,那人慢慢轉過頭來,臉已經不能形容是臉,被水泡的腫脹,薄薄的一層,里面仿佛還有蟲子在涌動。缸底慢慢滲出水來,一點一點,就快要淹沒他。那人的頭發在這里瘋漲。</br> 季無憂使勁推門,就在他絕望之時,一線光外看到的場景,讓他欣喜若狂。</br> 虞青蓮。</br> 虞青蓮。</br> 他看到虞青蓮了,在那邊的墻上。</br> 瘋狂地搖著那個鈴鐺!伸出一只手,瘋狂地搖著。</br> 金陵響徹的聲音響徹黑夜。</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