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楚君譽所說,煉神樓這一片地,包括天空都是幻境。</br> 世界顛倒、直線下墜后。</br> 腳步再次踩到地上,有一種輕微下陷的感覺,低頭,是紅色的泥土,土質松軟碾壓能泛出紅色水來。旁邊有一股熱浪,炙熱灼燒著肌膚。</br> 裴景冷靜下來,往旁邊看,首先看到的是兩座巨大的山,說是山,不如說是一塊黑色巖石。巖石頂端緩緩流下金紅的液體滲入土地,那液體比巖漿純粹,卻比巖漿更為炙熱。</br> 天地似乎成了一個熔爐。他們正在巖石中間。</br> 楚君譽對這種環境似乎熟視無睹,半分不驚訝,看著前面土地明顯留下的腳印,只說“往前走,應該會遇上人。”</br> 裴景皺了下眉,道“我入追魂宮后,一個宮中長老把想進內城的人單獨拉了出來,引他們到了煉神樓。我們會不會遇到的,就是他們。”</br> 楚君譽漫不經心“恩。”</br> 很明顯沒把他們即將遇到的事放在心上。</br> 裴景低頭想了想,也是,對于楚君譽來說,遇見誰真的不重要。</br> 不過裴景還是很好奇,問“內城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br> 畢竟天郾城就已經在外界讓人聞風喪膽。</br> 那讓天郾城外城人人閉口不言的內城,得有多恐怖。</br> 楚君譽淡淡說“一個很無聊的地方?!?lt;/br> 裴景依舊好奇“有多無聊。”</br> 楚君譽垂眸看他一眼,頓了頓,還是道“靈力暴躁,虛空四裂。你呆不下一天?!?lt;/br> 裴景嘀咕“那么恐怖的嗎”還有什么叫他呆不下去一天,楚君譽這也太看不起他了吧。</br> 楚君譽說“外城內城之間隔著往生之海,往生之海底下就是九幽魔域。浮世青蓮雖然沒毀,壓制在此的上古之力尚在,可你將它移動,就勢必會有影響。何況天魔一族蠢蠢欲動,接下來,沒有我的允許,你什么都不要做?!?lt;/br> 裴景發現表白心意后,楚君譽對他的態度也變了,縱容的顯而易見。要知道以前他問楚君譽的十個問題,九個會遭到無視,還有一個也是他頂著楚君譽冷漠的眼神,自問自答得出的結果。不過縱容的同時,強勢的一面也出來了。就比如,以前楚君譽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命令他。</br> 可裴景居然還挺受用,笑得明亮又乖,他想如果他回“好的哥哥”,楚君譽會是什么表情。不過預感遭殃的絕對是自己,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叫哥哥真的好使,他也不能真把自己當弟弟啊,傳出去他裴御之不要面子了</br> “好的,我聽你的。”</br> 他們往前走,果然看到了另一行人,四個,其中有三個裴景都熟悉。紫色衣服半臉毀容的血蛛母,那個腦袋大常人兩倍的男孩,還有殺妻證道衣袍全是血的中年男子。裴景皺了下眉,心道,還真的巧了,竟然都是同一時間進城的人。</br> 四人之中,只有一個小女孩是裴景陌生的。</br> 小女孩梳著兩個大大的辮子,落在身后,皮膚奶白,眼睛很大,一身簡潔清雅的綠色衣裙,笑起來清甜動人。</br> 和她旁邊的人,乃至這個世界都格格不入。</br> 四人同時看到他和楚君譽,最先作出反應的,是那個女孩。</br> 她笑吟吟站出來“你們也是要去內城的嗎”</br> 裴景眼眸也是似帶笑意看她一眼。</br> 白衣少年收劍,廣袖隨風“是呀,我們是后面進來的?!?lt;/br> 碧裙少女稍愣,凝視著他的臉。</br> 許久,頰上的梨渦加深“小師傅,要一起嗎。入內城的路可是很艱難的,聽說要過刀山火海、修羅煉獄,我們都是同道中人,不如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br> 裴景對付這種表里不一的小姑娘非常有經驗。聲音很溫柔,內容卻句句帶刺“同道中人姑娘,你又是哪一道呢?!?lt;/br> 碧裙少女聽罷,笑彎了眼。反問“小師傅哪一道的”</br> 血蛛母明顯也認出了他,眼珠子里是經久不散的怨恨惡毒,聲音沙啞,卻是對那個女孩說“人家明擺著看不上你,還不如趕緊走,別耽誤時間?!?lt;/br> 碧裙少女偏頭,輕軟說“不嘛?!彼娜鰦?,在每一個人耳中,卻都是冰冷警告。</br> 血蛛母壓抑著極深的陰郁之色,咬了咬牙,卻沒再說話。</br> 裴景還想說什么,卻猛地手腕被握住。</br> 他偏頭,看著楚君譽銀發下冷若冰霜的側臉,突然就察覺到了他的怒氣。腕骨被捏的生疼,裴景訕訕想起了,自己前一句才答應的不輕舉妄動,然后現在就跟小姑娘斗起來了。他忙咳了聲,也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風流態,很嚴肅冷靜地跟那女孩說“我和你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別一起吧?!?lt;/br> 碧裙少女視線向下,直接落在了他們的手上,很久,天真困惑道“可是小師傅,這前往內城的路只有一條,你再怎么都會遇到我的?!?lt;/br> 裴景想說,大哥,我愛人不喜歡你,你可以走了嗎。</br> 但是趕在他開口前。</br> 楚君譽發話了“只有一條路,結伴而行,倒還是保險點?!?lt;/br> 他不說話的時候,氣場強大,讓另三人不敢發言。如今開口,莫測的威壓更是讓每個人心中都壓了層霾。</br> 唯獨那個碧色衣裙的少女,回視他,笑“是的呀。六個人,什么都不怕了?!?lt;/br> 裴景都顧不得手腕上的疼了,震驚地看著楚君譽。</br> 心中對這四人涌出深深的同情。</br> 不過楚君譽已經發話,他也不好拂面子,說“既然一起,也要選個領頭人,我看姑娘你似乎比我們都了解此處,那就由你來帶路吧?!?lt;/br> 碧色衣裙的少女明顯對他的興趣要大一點,微微笑“小師傅愿意相信我,那真是太好了?!?lt;/br>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指向東側“我們要往那里走,翻過山林,就是往生之海了?!?lt;/br> 在出發前。那個雙生子視線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聲音很奇怪,是孩童的稚嫩又有大人的陰冷。</br> “你們兩個是什么關系?!?lt;/br> 血蛛母和青年男子也望過來。</br> 碧裙少女眼睛清澈,清澈過頭,什么情緒都看不見。</br> 這問題簡直問到裴景心坎里去了。好不容易把楚君譽的喜歡逼出來,就是那樣一個操蛋的結局,他高興還沒高興完呢。</br> 當初表白天下皆知,現在終于兩情相悅了,怎么可以沒有見證人。</br> 于是他的手動了動,手腕掙脫楚君譽的控制,卻是反過去,主動與楚君譽五指相扣。</br> 朝著眾人,笑容清風明月,“哦,他是我愛人?!?lt;/br> 血蛛母“”</br> 雙生子“”</br> 青年修士“”</br> 唯獨碧色衣裙的少女說“可我覺得不像啊,小師傅?!?lt;/br> 裴景說“那你眼神不太好?!?lt;/br> 碧衣少女,笑容差點維持不住。</br> 楚君譽沉默看他一眼,卻沒掙脫。視線重新落到那少女身上,冷的卻似乎能刮下人一層皮,語氣淡漠“你該走了?!?lt;/br> 裴景“就是,在這都耽誤多久時間了?!?lt;/br> 碧衣少女愣了下,收拾情緒,淺笑說“那就跟我來,小師傅。”</br> 她這小師傅,自始至終只對裴景喊。</br> 另三人卻也都不作聲,畢竟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br> 順著猩紅的土,往東側走,是一片森林。森林遠看就是一團黑色的霧,魑魅魍魎橫行期間,隔得很遠,都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吼叫聲。</br> 少女說“要過地獄了。”</br> 三人都沒什么表情,畢竟每個人的過往都并不光明。正如她所說,入森林,就是步入地獄。森林的樹扭曲,烏青色枝椏猙獰,恐怖像個倒立的人。一條湍急的河流過林間,上有一木船,少女踩上去,叫他們跟上。木船往前行,樹影散去,入了一個巖洞。巖洞里一聲聲痛苦,岸邊是一個一個跪地的人,披頭散發,赤身裸體,張著嘴,舌頭被惡鬼拉長,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再活生生弄斷。弄斷的一刻,慘狀讓人觸目驚心。手足被綁在木樁上,每個人的神情極度痛苦恨不得死去,青筋暴破。</br> 少女立橋頭說“這是拔舌地獄。專門懲罰那些生前油嘴滑舌,誹謗撒謊之人。不過人之一生,又怎么可能沒有隱瞞、沒有欺騙、沒撒過一句謊,想來,這該死后每個人必經的審判吧?!?lt;/br> 她有感而發,只是沒人理她。</br> 碧色衣裙的少女眼中流露出深深厭惡。船繼續前行,剪刀地獄,罪人十指活生生被剪刀剪斷,發出的慘叫。而后第三層地獄,鐵樹生刺,人被倒掛,剝皮拆骨,鮮血甚至流到了河水中。</br> 碧衣少女說“若是真有這樣的十八層地獄就好了。為什么要給惡人輪回之路。”</br> 裴景覺得好玩,在這個地方嫉惡如仇,這姑娘有點意思。</br> 她身后的雙生子年紀小,聞此似乎是低笑了聲,不陰不陽“你一上來就居心叵測地拉攏。只是看你似乎對這有了解,我們才跟著你。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天郾城本就是一座罪惡之城,能進來,你又會是什么好人呢這些話說給誰聽?!庇酗L吹拂他的頭發,后腦的那個大瘤露出來,漆黑色,隱約卻可見人的五官,詭異又陰森。</br> 另兩人沉默不言。他們是和這少女一起進來的,誰也想不到在煉神樓中,看起來弱不經風的女孩,一入天魔之境,氣質會發生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br> 他們依賴她尋路,可并不懼怕她。畢竟亡命之徒,連死都不放在心上。</br> 碧衣少女也不氣,輕聲說“什么罪什么惡,下去一層不就知道了。別急,下面可是孽鏡地獄呢。生前種種罪惡,照一下,不就現形了”她眼波流轉,說“你們都和我一樣,想入內城,要想換取某樣東西。只是,內城哪是誰都能入的呢。”</br> “孽鏡地獄,罪孽越深,越容易迷失。”</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