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二樓雅間。

　　柳詢軒瞧見沈昱沢一來，就替他添了杯茶，說笑道，“沈兄，這會試考了第一名后，怎我叫你出來都不怎叫得動啊？”

　　“柳兄這是說的什么話？我不就是來晚了一些嗎？”沈昱沢笑笑，對于柳詢軒這個朋友，總歸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柳詢軒抿了口茶，恢復正經，“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還會回蘇州的嗎？這次會試都考第一了，你留在京城可是有大好的前程的啊！”

　　沈昱沢想了想，“應該不回去了吧，你呢？”

　　“唉，我就更不會回去了，回去的話多半都得明年去了。”柳詢軒搖了搖頭，“我祖母還非得讓我在這京城中尋個官來當，這不明白著讓我和我爹娘理論去的嘛。”

　　柳詢軒說著說著竟無奈地笑起來，他家里的事一摞子麻煩，長輩的都還理不清，又怎希望他這個小輩來做個中間人。

　　沈昱沢知道柳詢軒爹娘與柳老夫人似是有些不和，甚至都還從京城跑到了蘇州，但別人的家事，他向來不參合，只道，“柳兄自己想在哪不就成了？”

　　“我還沒想好呢。”柳詢軒忽而想起當日一同進京的還有芷念，他倒是快把她給忘了，“對了，芷念呢？當初她不是還非要跟著我們一同來京城的嗎？結果來了后連個住的地兒都沒有，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去。”

　　他現在都還記得當時芷念抱著個小包袱可憐巴巴地站在客棧小面等沈昱沢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倒覺得那時的她頗有幾分小媳婦等夫君的模樣。

　　柳詢軒不提芷念還好，他一起提起來，沈昱沢昨日好不容易才平復下的心情又開始有些亂，再一想起家中書案上擱放著的那只玄色荷包，更是耳尖發燙。

　　昨日芷念笑語盈盈地遞上那只荷包，他就感覺心中似是有根弦已緊繃到極致。

　　“知道，知道，上次我還在話本子里看到過呢，就是女子對男子的有意思的意思。”
　　一只小貓還偏要伸出利爪撥弄兩下那根弦。

　　那時芷念見他不收，干脆耍起小性子，一把將荷包塞進他手中，雙手負于身后慢慢往后退，“反正我給也是給了，要不要是你自己的事情。”

　　還不等他回答，她就一蹦一跳地離開西街小巷，獨留他一人望著手心的荷包。

　　“咳咳。”被茶水嗆了一口的沈昱沢隨便搪塞了個借口，“她應該不會回去的吧。”

　　柳詢軒嘖嘖兩聲，“我就知道她應該不會回去了，你都沒走，她又怎會離開。”

　　柳詢軒一想起當日自己將芷念留下的行為，就覺得他是為沈昱沢做了一樁好事。

　　這促人姻緣的事，他最擅長了。

　　兩人還未來得及再閑談些什么，忽然雅間外似傳來幾道陌生人的聲音。

　　“你們聽說了嗎？這京城里來了個捉妖的道士，而且那道士的法力可高強了。”

　　“早就聽說了，可不是嘛，今早上還抓了個！”

　　“就是，就是，沒想到我們這京城內也有妖怪。”

　　“而且還聽說這次抓得那個妖怪是個姑娘家呢，這些妖怪最是喜歡披著人皮，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我看啊，就是應該把她們通通都抓起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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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男子從雅間外邊路過，聲音由遠及近，討論聲并未停止，仍在繼續講著那道士是如何抓妖的，而那妖怪又是如何原形畢露的。

　　可他們每多講一句，沈昱沢的眉頭就緊皺一分，頭腦里滿是那日午后芷念蜷在躺椅里露出兩只貓耳朵睡覺的模樣。

　　“沈兄，你怎么了？”柳詢軒伸手在沈昱沢眼前晃了晃，“就這你都聽入了迷呀？那要是你在當場，還不得兩眼放光了？”

　　“他們說的是真的？”

　　柳詢軒被沈昱沢眼中的冽光著實嚇了一跳，猶猶豫豫地點了兩下頭，“我來時就聽說了，那道士還是才來幾日呢，沒想到一來就替我們抓了個妖……”

　　-

　　沈昱沢已快忘記自己是怎么一路離開醉仙樓的，僅僅才一日而已，昨日都還未傳出什么來了個道士捉妖的消息，今日大街上卻到處都在傳著道士捉了個小妖怪的事。

　　沈昱沢一路跑到之前芷念說過的那家客棧里尋了一圈，別說人，連個人影都沒瞧見個。

　　而且客棧里頭的桌椅倒的倒，壞的壞，斜斜扭扭一片，不難看出這里當時經歷了好一番爭斗。

　　只余客棧老板面露驚慌地坐在柜臺前，嘴里自言自語，似入了魔怔，“妖魔鬼怪走遠點，別來我們家客棧，別來我們家客棧……”

　　沈昱沢一聽，心更是沉到谷底，“老板娘，這道士……”

　　“啊！”客棧老班娘一聽見道士二字就嚇得立馬鉆進了柜臺下面，更別提去聽沈昱沢到底說了什么話。

　　客棧老板娘雙手抱著腦袋自言自語，“別來害我，別害我……”

　　沈昱沢蹲下身子，強忍住心中急躁，“老板娘，你們店里其他人呢？”

　　老板娘呆滯地側了個身，嘴里不停呢喃，就是不去理會他。

　　沈昱沢環顧了一圈客棧，咬牙直往西街小巷跑去，心底依舊抱著一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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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昱沢剛跑回巷口，就遠遠地瞧見芷念似是蹲在他家的小院門口，不得不承認，此時他心中的那塊大石才稍稍落了地。

　　芷念雙手抱著雙膝，看見他一來，心底的堤防轟的一聲崩塌，忍了許久的眼淚也在這一刻再也止不住，“沈昱沢，阿月，阿月她……”

　　“你……”沈昱沢緩緩半蹲下，隱約猜測出可能是之前見過一次的阿月被那道士給抓了，之前還聽芷念說過阿月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她現在情況如何。

　　往日里芷念在他那兒永遠都是眉眼帶笑，現下第一回在他面前哭，不知為何，他的心莫名跟著一揪一揪的。

　　芷念越哭越止不住，當初自己一腔孤意地跑來京城，反倒還把別人給害了，而且出了事連個求救的朋友沒有，“沈昱沢，你能不能幫我救救她，我就只是出去了一小會兒，回去的時候就看不見她了，他們都說，都說是道士……”

　　早上她醒得比阿月早，便想著先出去轉一圈再回來，怎知一回來就被告知方才客棧里頭來了個道士捉妖。

　　芷念說道最后，已是都快喘不過氣來，抽噎抽噎了好久也說不清一句話。

　　“我知道。”沈昱沢嘆了聲氣。

　　芷念張了張口，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你，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沈昱沢你能幫我救救她嗎？”芷念不等他回答，直接拉住他的手，像是拽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就是被那個臭道士關進葫蘆里了，我近不了道士的身，所以你能不能幫幫我？”

　　“好了，你別哭了。”沈昱沢將芷念給拉了起來。

　　“除了你我是真不不知道找誰了。”芷念哭得又抽噎了好幾聲，吸了吸鼻子，垂眸道，“可是我們也沒害過人呀，還是說你也嫌棄我是個妖怪。也難怪，難怪你昨日……”

　　“沒有，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沈昱沢打斷她的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我沒有嫌棄，先進屋再說。”

　　聞言，芷念愣住，也不跟著他進屋，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還幫我嗎？”

　　沈昱沢扯了扯嘴角，推開院中小門，“我何時說過不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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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昱沢從外邊打聽到那個道士住在驛站以后當即就連夜趕往了驛站。

　　起初芷念非要跟著他一起，她在家里不放心，還說什么兩個人再怎么也比一個人強。

　　只不過后來被沈昱沢的那句，“你去了，是想讓我救兩個人嗎？”生生地給留在了屋子里。

　　芷念睡不著，一閉眼就總是想到阿月被道士收去的場景，嘶喊聲充斥在她的耳邊，怎么也揮之不去。

　　雖然那時她不在客棧里，可也正是因為她不在客棧，不知當時情況，心中的憂慮才更甚，恨不得那道士把她一起給收去得了，至少還能陪著阿月一起。

　　想了想，芷念披了件披風出了小屋，直接坐在冰涼的臺階上。

　　兔籠子里的小白睡得正熟，偶爾風吹草動，它也只是在睡夢中抖抖那對毛茸茸的長耳朵。

　　芷念摟了摟身上的披風，望著小白發呆，不禁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往日里她們被困在倉霄山，哪兒也不能去，日子雖無聊了些，可再怎么小命不會丟，她們還是好好的。

　　怎知這第一回出山就遇見了這樣的事，命都還差點丟在他鄉，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荒林邊上的小湖。

　　芷念頭埋在膝上，想著若是當時阿月來京城中尋她，讓她跟著一起回去倉霄山時，她回去了該有多好，還非要留在這京城里，搞得最后把阿月都給害了。

　　芷念抬起頭戳了戳小白的腦袋，她想好了，若是沈昱沢帶著阿月回來，那她立馬跟著阿月離開這京城，一輩子都不會出來了。

　　可她又不禁想起此時趕去驛站找那臭道士的沈昱沢，心中的不舍一點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