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何弱溜進了西角院,摸到了自家二哥房門前。輕手輕腳地潛入了進去,無奈屋內并未點燈,時何弱的夜間視力又差的很,走著走著不知道撞上了什么。
只聽得砰地一聲巨響。緊接著什么東西嘩啦啦地就往下砸。
“啊!”時何弱的腰被撞得生疼,頭上也被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給砸到,疼得他忍不住嚎叫了一聲,意識到動靜太大,又趕緊捂住了嘴。
真的疼死了……自己剛剛出門怎么就忘帶火折子了……時何弱懊惱。
好不容易摸索著找到了窗邊,時何弱趕緊伸手將窗戶打開。
一陣裹夾著冰雪的疾風撲面吹來,凍得時何弱一個哆嗦。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空寂得讓人有些害怕。
時何弱緊張地喉結上下動了動,趁著月色提供的一點亮光,終于摸到了書桌。尋著了燭臺上旁火折子,將燈燭點了起來。
地上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的書。
原來剛才是撞到書柜了。時何弱這才明白了過來。
于是快步走了過去將落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起來放回書架。
但當他看到《唐史修編》這本書的時候,手卻忽然停住了。
這本書與別的書不同,別的書都是四角整齊沒有褶皺。而唯獨這一本四角微皺,封面的顏色也被磨得有些淺淡了。
這說明這本書常被人拿來看。
心中的疑團再次升起放大,時何弱把《唐史修編》給抽了出來,走到書桌邊仔細翻閱了起來。
但當時何弱讀到到唐朝統一戰爭之后,他就發現不對勁了。唐朝統一戰爭后緊跟著就是秦王李世民登基稱帝,為唐太宗,年號貞觀。
而中間那場唐太宗殺兄殺弟才奪皇權的玄武門之變的記載竟是沒了!
時何弱左翻右翻,確定自己不是看漏了,而是書上關于這件事的記載就是沒了。
他想了片刻,隨后伸手抓住書的兩邊往外扯,果然見書的夾縫里有破碎的紙頁殘留。
也就是說《唐史修編》里原本記載著唐玄宗殺兄殺弟的玄武門之變的兩頁被人撕去了!
至于是誰撕了,答案自是顯而易見的。聯想到白日里的那場戲,時何弱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一切實在是太詭異了!
二哥到底為什么會喜歡這樣一出手足相殘的戲?又為什么要把《唐史修編》中記載玄武門之變的兩頁給撕了?
殺兄殺弟……
二哥上面也一個哥哥,下面則有自己這個弟弟……
只是巧合?還是的確另有影射?
二哥也想過殺了自己么?
不可能!
二哥和自己明明沒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真的沒有么?
七歲時自己因貪玩好奇偷跑上北邙山去星海洞看螢火蟲結果被一條金環蛇給咬了,咬了之后時何弱看那蛇頭是橢圓只當沒毒,又怕自己偷偷半夜跑出去玩還受了傷回來會被自家老爺子收拾,故意瞞著不說,結果到了第二天起床時眼前一黑差點就永遠睜不開了。
而那一年二哥八歲。全將軍府的人都圍著大半個身子進了閻王殿的自己團團轉,結果不小心把貪玩闖進祠堂的二哥關在了祠堂,要不是自己醒來后發現二哥不見了,也不知自家二哥還要再關上幾個三天三夜。
可還是晚了,八歲的二哥一個人被關在黑沉沉的祠堂。驚恐之下尖聲哭喊卻無人應答,最后生生把一把好嗓子喊啞,此后失聲,無法說話。
怎么算,這一筆賬都和自己脫不了關系。
再接著,老爺子一直對自己寵愛放縱卻對二哥冷眼相待。無論自己如何在中間調解都是無用功。老爺子一共三個兒子,最疼自己,對大哥雖沒有到自己這番寵愛縱容無度的地步,但也不差。
可只有二哥,從未得到過老爺子的半分好臉色。
這一點難道也不夠二哥恨自己么?
自己死了,老爺子卻讓二哥活成自己的替代品。
是多氣惱,多怨恨,才能吐血身亡?
這么多的理由哪一條不值得二哥恨自己?
想到此處,時何弱忍不住渾身驚顫起來。回頭看過自己的十八年光陰,竟是從未意識到自己給二哥所帶來的苦痛。
二哥……應該很恨自己罷?
可是,可是……
二哥一直對自己很好啊。
每當父親責罵自己時,是二哥和大哥出面求情。自己每次命犯兇險,躺在床上時是大哥在一旁默默看護,二哥為自己去寺廟祠堂拜佛求福。
現在看來,難不成過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整整十八年來兄友弟恭的親情實則背后是不為人知的怨恨與痛苦?
“你怎就知道你二哥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那日空空道人的問話突然回響在時何弱的腦子里。
時何弱踉蹌地退了兩步,身形不穩,急忙撐住眼前的案桌角才勉強穩住了自己。
喉頭仿佛被人勒住般地發緊發痛,時何弱忍不住發出一聲嘶啞不堪的喊叫,喉間如同被粗礪尖銳的石子給狠磨了一般。
不會的,不會的,二哥不會的。
那個摸著自己頭,對自己溫溫和和笑的人,那個小時候親親熱熱叫著自己弟弟的人,那個每次在自己被父親教訓完為自己細心上藥包扎的人。
那個自己一直稱為“二哥、二哥”的人。
怎么會呢?
可是……又怎么不會呢?
自己剝奪了二哥那么多的東西,給二哥帶去了那么多的痛苦。
可自己卻從未意識到這一切。
即使一切并非自己本愿,可終究事情已經發生,結果也已不可逆轉。
時何弱頹然地倒在身后的木椅上,慢慢地伸出手臂,把自己抱縮成一團。
現在……他又奪了二哥的肉身……
愧疚和惱怒在時何弱的心里打成一團,他一頭把自己的腦袋撞進自己的臂彎里,而后深深埋了起來。
時何弱埋頭忙著氣惱難過,自是看不到窗外何時站了個白衣袍的年輕人,一雙眼正透過窗戶,望著屋里的他,搖頭嘆息:“真是笨蛋啊,知道人家要害你,還哭害你的人可憐。”
夜漸深,聲越低。
抱坐在木椅上的人,突然頭往下一沖,險些就要整個人都滾到地上。
幸而有一道身影及時出現,動作飛快地抱住了要倒下來的人。
“也不怕凍著自己。”殷書歡看了看自己懷中無意識地小聲在抽泣的時何弱,從懷中掏出手帕將時何弱哭花的臉擦干凈:“你二哥是可憐,但你可知他不止一次兩次想要你性命?”
已經迷糊睡著了的時候弱怕冷地往殷書歡懷里拱了拱,殷書歡很配合地將人抱得更緊,目光看向窗外黑沉的夜空:“造成你兄弟二人變成這樣的,是時老將軍。可是老將軍這樣對待你二哥究竟背后又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窗外的天色已隱隱露出微弱的白光,漸漸褪去籠罩著時府的夜色面紗。
天要亮了,很多隱藏在黑夜里的事也該一點點全部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