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蔻的生命是沒什么危險了。只是重傷初愈,受不得顛簸,須得靜養(yǎng)。
柳相見自家女兒已無礙,心中一塊大石頭也頓時落了地。本也想著之后帶柳白蔻回柳相府休養(yǎng),只是到底還是舍不得身體孱弱又重傷在身的柳白蔻再受上點車馬勞頓之苦,更恐會加重柳白蔻身上的傷勢,不利愈合。
思來想去,柳相最終還是決定讓柳白蔻暫在時府小住一會,待人好受一些了再回柳相府。
時啟章本來也有所憂慮,畢竟把清醒了的柳白蔻迅速送回柳相府才該是正確的應對之策。只是就如柳相所說,當日他為了保證自家女兒性命無憂,已是做了大敗自己女兒名節(jié)的決定。而現在留下養(yǎng)傷,再會有何影響,他已不在乎了。
在他的眼里,終究是女兒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對方都這樣表態(tài)了,時啟章自是沒什么立場反對的。再說了,他作為闖了禍的時何弱這一方,本就要對此事好好負責。
至于在大下雪天跪了一個時辰的時何弱,在睡了一天一夜后醒了過來。并在醒后立刻跑去柳白蔻那邊,確認一下人是否真的安然無恙了。
時何弱這人自小就養(yǎng)成了一個壞習慣—從不愛敲門。
這回他進柳白蔻的屋子自然也是沒有先行敲門詢問,加之他心里急著確認情況,何止是沒敲門,簡直就像要入室搶劫地闖了進去。
柳白蔻的確沒事了。
就是人也許、可能、大概因著重傷在身,身子有點虛、站不太穩(wěn)?
時何弱愣愣地看著倒在殷書歡懷里柔弱無骨、楚楚可憐的柳白蔻。
自己下次真應該學會敲敲門,不然場面就不會像現在這么尷尬了,時何弱想。
扶著柳白蔻的殷書歡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而在他懷里的柳白蔻則很快搭著殷書歡的手臂站穩(wěn)了身子,向著時何弱微微頷了頷首,柔聲道:“二公子好。”
時何弱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開口回道:“啊啊啊。”
柳白蔻的臉色有一瞬間的發(fā)怔,隨即輕咬著唇看著時何弱,神色有些訝然:“二公子這是……”
時何弱這才后知后覺地轉過腦子來。
他又忘了自己不會說話這茬子事了!
用二哥的身子也有好一段時間了,自己怎么總忘記自己是個啞巴這回事呢?
“二公子幼年時遭受了一場意外導致失聲。”適時,殷書歡開口解釋,一邊又不動聲色地將自己被柳白蔻拉住的手腕抽了出來。
意識到身旁人動作的柳白蔻,眼神迅速了掃了殷書歡一眼,又抬手輕捂住自己的唇,望向時何弱,言語凄然 :“竟不曾想二公子有如此痛疾。”
痛疾?其實也還好,就是不能說話,自己又不會手語,做事不太方便。
就像現在自己本來是要來親自道歉的,結果卻開得了口說不出話。
時何弱轉念一想,對自己的確是不痛的。可對于當初生生把嗓子喊啞的二哥來說一定是極痛的罷?
自己還清楚地記得當初打開祠堂的那一霎那。
明亮的光線照進黑暗沉悶的祠堂,而在祠堂的中央躺著一具小小的瘦弱的身體。
自己立刻狂奔過去扶起那具身軀。
見到的卻是一張臉色青白,嘴唇干裂、兩頰凹陷顴骨高突的臉。而在那蒼白干裂的唇邊則凝著不少已經干涸變褐的血。
二哥這么一把清潤好聽的嗓子就這樣沒了。
“那不知……二公子年少時是遇到了什么可怖的事導致失聲了呢?”柳白蔻望著時何弱,忽而又開口道。
時何弱抬頭,正好撞上柳白蔻朝著自己投來的目光。
咦?這柳姑娘好像對自己很感興趣的樣子?不對啊,自己差點一箭要了她的命。
這柳姑娘醒來之后,難道不應該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個睜眼瞎么?這么一大個人活人也能射得中?
再或者不罵他,也該哭哭啼啼委屈一番。畢竟可是胸口被射中了一箭,可疼了。
莫非柳相府的人都是這般慈悲為懷、不與人計較的?時何弱又突然想到了柳相。
“柳姑娘雖說你現在性命已無大礙了,但傷勢還是很嚴重的,需要好好養(yǎng)著。姑娘你多注意休息,在下這就告退了。”殷書歡道,說完話拉著時何弱的手就要離開。
被拉著走了兩步,時何弱才回過神來。
等等?自己除了來確認人是否真的沒事之外,還來道歉來著!不管怎么說自己都是差點害人家沒命了。
時何弱掙開殷書歡的手,轉身向柳白蔻走去。
自己又忘了自己不會說話怎么道歉賠禮來著?那就用寫?時何弱掃了一眼書臺,筆架上的毛筆端端正正地掛著,硯臺里干凈無物。
寫字也不能,可手語自己也不會啊
但走了都過來了,總不能甚么都不做又走回去罷?時何弱看了眼自己跟前的柳白蔻,面露糾結。
跪一個磕頭認錯?這好像有點太夸張了,而且自己撲通一聲跪下去說不定還會嚇著對方。時何弱為難地撓了撓頭。
“二公子,這是做甚么?”柳白蔻看著眼前的時何弱彎下腰朝自己拜了三拜,一時間覺得古怪得很,但又見對方一臉認真嚴肅地像拜菩薩一樣拜自己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地捂著心口輕聲笑了起來。
站在時何弱后頭的殷書歡走了過來,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僵硬,好會才恢復過來,對著柳白蔻淡淡道:“二少爺在向柳姑娘你賠禮道歉。”
柳白蔻聞言,眉眼彎彎,笑道:“如此與眾不同的道歉之儀我可真是頭一回見。怎么?二公子不會打手語么?”
“怎么?柳姑娘會?”殷書歡反問。
“不會,不會。”柳白蔻連連擺手,掩著唇,嬌笑道:“我又不是啞巴,學那手語做甚么?”
“姑娘既不會,又何必要二少爺向你打手語道歉?這只怕做了姑娘也看不懂,倒不如現在這樣來的爽快實在。”殷書歡道。
“是了,是了。殷神醫(yī)說得對。”柳白蔻面上依舊帶笑,轉頭望向時何弱,慢步走到時何弱的跟前,一面拉起時何弱的手,一面又將自己的手覆在時何弱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安慰道:“二公子不必自責,我知此事定是意外。心中自然不會怨二公子你的。”
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時何弱有些不知所措。柔軟滑膩的觸感清楚分明,鼻尖傳來眼前人靠近時身上隨之而來的甜甜香氣。
時何弱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暈。
“二公子怎么了,臉忽得變得這么紅?”柳白蔻伸出手碰了碰時何弱發(fā)燙的面頰。
時何弱趕緊閃躲避開。
這不怪他,畢竟他從小沒和女孩子有過甚么近距離的接觸。而那柳白蔻又生得那么好看,肌膚又那么……
“大概是忘記吃藥了。柳姑娘好好歇息。我們就先不打擾了。”殷書歡一步向前把時何弱拉了過來,推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時何弱被殷書歡拉拽著一路疾走。
走的速度實在太快,時何弱都覺得自己氣喘不上來了。終于他忍不住地用力將殷書歡的手甩開,扶著一旁的樹大口喘氣。
不行了,要命了。
拉著人快步走的殷書歡反而一點都不氣喘,雙手環(huán)抱著,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大喘氣的時何弱:“柳姑娘很香是罷?長得很美是罷?手摸起來很滑是罷?”
啥玩意?什么鬼問題?時何弱有點懵。
殷書歡抬起自己的衣袖嗅了嗅:“草藥的清香有些苦了是罷?那我下次放點百花香在熏爐里。”
說完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臉:“嗯,我雖沒有柳姑娘那樣的花容月貌。不過要是你喜歡的話,我不介意為你穿一次女裝。”
啊?時何弱覺得自己眼前可能是個假的殷書歡。
“至于手么”殷書歡自個摸了摸:“我的是有點糙,不過這個可以養(yǎng)。而且我相信我別的地方一定不比她差。”
天哪!誰可以告訴他發(fā)生了甚么?
時何弱震驚不已地看著殷書歡,嘴巴都嚇得張開了。
“我不喜歡她,你也不準喜歡她。”殷書歡突然一把抱住時何弱,悶悶的聲音在時何弱的耳邊:“不止是她,別的女子你也不能喜歡,你只能喜歡我。”
哈?自己甚么時候說喜歡柳姑娘了?
時何弱有些發(fā)怔,耳朵卻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我知你以前沒和女孩子打過甚么交道。那是因為你是個斷袖,而且斷的是我的袖。所以你只能喜歡我。”
……
這家伙在吃醋?時何弱呆呆地想道。
“對,我就是在吃醋。”殷書歡仿佛能看穿時何弱的心思,下一刻就點了頭承認。
……
只聽說過女人吃醋很可怕,沒想到男人吃起醋來也很可怕啊。
“所以你要離她遠一點。還有你只能喜歡我知道么?”時何弱的右耳也被咬了一下,疼得他趕緊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么?”殷書歡又問。
為了保住自己可憐兮兮的兩只小耳朵,時何弱只能在對方的逼視下無奈地點了點頭。
“乖。”殷書歡頓時面容又恢復了笑容。俯到時何弱左邊的臉,舌頭攀上時何弱右耳剛剛被咬了的地方,溫柔地進行了安慰。
待殷書歡還想撫慰時何弱左耳也被咬了的地方時,時何弱已經捂著自己的兩只耳朵跑開了。
剛剛死狐貍還說自己沒吃藥!明明就是他沒吃藥罷?或者是吃太多瘋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