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寒梅盛開,冰雪漸歇,暖陽普照。
再過幾日便是廿二十三北方小年。掰著手指頭一算柳白蔻已在時府上待了十三日了。身上的傷雖說沒有痊愈,但也已好了五六分,畢竟數(shù)十種珍貴的藥材用著養(yǎng)著,再加上時何弱每日三次親自送藥的貼心伺候、殷書歡的神醫(yī)妙手。
見自家女兒好了大半,柳相自是前兩日便派了人前來時府欲接柳白蔻回去,只是不知為何派來的人又回了去。
這段時間里,時何弱自然也沒閑著,一方面每天給柳白蔻端茶送藥以彌補自己對人家的愧疚之情,另一方面他開始著手調(diào)查自家二哥的事。
所謂的二哥的心愿到底是甚么?
時何弱沒有頭緒只能一步一步來。
自從那夜在二哥房中發(fā)現(xiàn)那本《唐史修編》的不同之處后,時何弱就明白了二哥恨自己。至于恨到什么地步,時何弱不清楚。
若是恨之入骨,想要殺了自己。可是自己眼下的確已經(jīng)身死,只不過是魂未滅。
難不成自己魂飛魄散,死無輪回不得超生才是二哥的心愿?有了一點想法的時何弱如此認(rèn)為,卻很快被空空道人澆了盆冷水。
“若是這樣,上天還安排你到你二哥身上去干甚么?讓你再死一次的么?”
時何弱再一次陷入了困境。
然而這時卻有人似乎給他指明了一個方向。
這個人就是現(xiàn)在住在時玉守屋子里的柳白蔻。
一日時何弱像往常一樣給柳白蔻送藥,可那天喝完藥的柳白蔻卻拉住了起身要走的時何弱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時何弱知對方定是有甚么事要和他說,于是耐心地坐了下來靜等對方開口。左等右等等了半天,卻見柳白蔻依舊是輕咬著唇,一副要開口又不肯開口的模樣。
耐心耗盡的時何弱險些一拍桌子,想說不說拉到就走人的時候—柳白蔻終于開口了。
一個刻著繁復(fù)花紋的木匣子被放在了桌上。
“白蔻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日珠釵上的玉墜滾落進榻下,我跪地伸手去尋卻不想竟摸到了床底下的東西,拖拽出來只見是個木匣子—而這匣子樣式普通無奇又未上鎖,我只當(dāng)是二公子藏了些甚么書畫在里頭,心里一時好奇便打開了,卻不想里頭是”柳白蔻沒繼續(xù)說下去,只把眼前的木匣子推到時何弱跟前。
是甚么?
時何弱伸手打開匣子,匣子里疊著一堆紙,而紙的第一張是用如血般刺人雙目的朱墨寫的四個大字。
天道不公。
時何弱愕然,一手按住紙面,一手繼續(xù)往下翻。
整整一疊全是用朱墨寫的同樣的四個大字—天道不公。
無一例外。
讓人看了實在是心頭發(fā)怵。
“我不知二公子究竟是有何冤屈,竟能……”柳白蔻邊低聲道邊傾過身子挨近時何弱,抓住對方的手,言語溫柔:“若二公子不嫌棄,可與白蔻說說,白蔻雖然愚鈍,但勉強可作一聽者。二公子你……”
時何弱卻是不待柳白蔻說完,就兀自掙脫開了柳白蔻的手,一個人沖向床邊,撩起榻擺。跪趴在地上,伸長了手去撈床底下的東西。
竟還有五個匣子!
匣子打開,兩個里頭裝的仍是用朱墨寫的天道不公,剩下三個則是用黑墨謄抄的唐史修編中關(guān)于玄武門驚變的記載。
柳白蔻走到時何弱身邊,看著瘋狂在翻著匣子里的紙的時何弱,猶豫地開口:“二公子……”
時何弱卻恍然未聞,指下依舊飛快地翻動著匣內(nèi)的紙,一張又一張,一張又一張。
明知道每一張都是一樣的卻仍是不停地在翻看。
自雙手到全身都在顫抖,心中起先的驚愕被后來洶涌的恨意與怒意打翻。
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失了節(jié)奏。身體與情緒仿佛被另一個人支配,但一切的感受又過于清楚與真實。
“柳姑娘。”門外傳來溫和有禮的聲音。
柳白蔻看了仍跪在地上似失了理智仍在瘋狂翻著匣子里的紙的時何弱一眼,唇邊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來,可再轉(zhuǎn)過臉朝向門時,卻迅速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受了驚嚇的樣子。
“殷神醫(yī),二公子他……”
殷書歡眉頭一皺,迅速地掠過柳白蔻身邊,快步走進屋子。
時何弱仍跪在地上,伏趴著翻著匣子里的紙。
“你在做甚么?”殷書歡疾步走了過去,一把拉扯起地上跪著的人的手腕。
時何弱的目光卻仍死死盯在地上的匣子上,掙扎著又跪了下去,似乎想要繼續(xù)翻匣子里的東西。
殷書歡一手拽著時何弱,一邊迅速地往匣子里裝著的東西掃了一眼。
“這……”殷書歡也有些驚訝,地上鋪散開了許許多多的紙,抑或白紙紅字—天道不公,抑或黑墨濃染—字跡密密麻麻。
朱墨如鮮血艷紅,黑字如螞蟻密集。
趁著殷書歡力道松懈之際,時何弱又自顧自地跪了下去,繼續(xù)將匣子里的紙給一張一張翻了出來。
“二公子他,他,他不會是瘋了罷?”一旁的柳白蔻似是受到了驚嚇,一手拿著粉帕掩著唇,一手輕捂著自己的心口,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還請柳姑娘慎言。”柳白蔻這樣一副嬌滴滴受了驚的樣子卻絲毫沒有引起殷書歡的半分憐香惜玉之情,殷書歡只冷冷的看了柳白蔻一眼。隨后蹲下了身子,雙手抓住時何弱的手腕。
“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你看著我!看著我!”殷書歡拼命地?fù)u晃著眼前人的身體,想換回時何弱半點清醒的意識。
可時何弱仍是目光死死地盯住地上的木匣,嘴唇不斷地動著,而每一次的口型都是一樣的,似乎在不停地重復(fù)著一句話。
殷書歡鎖緊了眉頭,卻見自己眼前的人上下唇動得更厲害,頻率越來越快。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突然時何弱雙眼充紅,睚眥欲裂,雙手緊握做拳。
仰頭竟是怒吼發(fā)出了聲!
聲音因長久未曾說話而嘶啞不堪,又因挾著無盡的恨意與怒氣而變得異常可怖。
“他怎么,怎么……”柳白蔻錯愕不已。
殷書歡也被時何弱這一聲怒吼給整得有些發(fā)怔,卻見眼前人登時作了狂起來,眼也不眨地伸出手送到嘴邊狠咬了一口。
以鮮血為墨,在地上寫道:“天道不公!”
血盡了,再咬第二根手指。
殷書歡咬了咬牙,揚起手,狠勁朝時何弱的臉刮了過去。
只聽得響亮清脆的啪的一聲,時何弱的臉被生生打偏了過去。
“你……”殷書歡內(nèi)心不安至極,右手顫抖不能自已。看著被打偏了頭的時何弱,伸出手想將對方的臉轉(zhuǎn)過來。
卻不待挨著,時何弱就自己轉(zhuǎn)了過來。
發(fā)絲凌亂,右臉高高腫起,雙目依舊還紅著甚至還含著淚。
殷書歡心里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碰到時何弱的臉旁:“你醒了么?”
時何弱的眼神好一會都處于迷茫狀態(tài),半天才慢慢轉(zhuǎn)移到自己眼前之人身上。
長長的眼睫很緩很緩地動了兩下。
“殷狐貍……?”聲音幾乎輕得讓人聽不見。
殷書歡卻迅速地捕捉到了,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在時何弱的耳邊輕聲而又急切地回道:“是我。是我。”
“好累……”
殷書歡摸著時何弱的發(fā):“累了就閉上眼休息一會,嗯?”
“可匣子……”時何弱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大開著的木匣。
“放心,我會帶走的。”殷書歡溫聲道。
得了保證的時何弱終于眼睛一閉,歪頭倒在殷書歡的肩膀上。
殷書歡一把抱起時何弱,目光掃過一旁呆坐在地上的柳白蔻:“柳姑娘再過幾日便是小年了,姑娘再在時府待下去恐怕不妥罷。”
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
柳白蔻仍是坐在地上,面上的神情驚愕,似是還沒從時何弱開口說話的事件中反應(yīng)過來。
殷書歡說完后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反應(yīng),抱著懷里的人便出了屋子。
門被推開,冷風(fēng)吹進溫暖的屋子。
地上的血跡慢慢干去。
但字跡仍是清晰——天道不公。
柳白蔻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那四個字,忽然冷笑出聲,拿起桌上的熱茶便潑了過去。
繡著五彩花鳥的旗鞋踩上地上的“天道”,馬蹄底用力磨去字跡:“天道,天又憑何為天?”
“小年?好啊。”柳白蔻微笑起來,眼光望向庭院的怒放的臘梅:“我就讓你們時府過個不一樣的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