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煙在前頭帶路,時何弱在后頭踩著步子跟著。
梅園在北院。
要說起這北院的梅園還真跟時何弱是有些關(guān)系的。因為這梅園就是當(dāng)初時父為了討時何弱母親—何弱水的歡喜弄出來的。
時何弱的母親自是欣喜不已,喜愛至極。到了后頭索性自請搬離東合院遷入北院。
故而在北院這處不僅有個梅園,還有時何弱母親的住處—清心軒。
路過清心軒的時候,時何弱忍不住步子頓了頓,瞧了一眼。
清心軒的門自從時何弱的母親過世后都是上了鎖的,而鑰匙則是在時父一人的手里。
每逢一年的三月初九時,時父都會告假上朝,謝絕門客。一個人關(guān)在清心軒里,一坐就是一天。平日里清心軒打掃甚至都是時父一人親力親為的。
時何弱踏進(jìn)梅園的時候,一眼正好撞見梅園內(nèi)數(shù)梅怒放、花瓣隨風(fēng)飄落的情景。小風(fēng)裹挾著梅花的清香撲面而來。
梅園的景色美雖美矣,可是卻是時何弱不敢來的地方。
因為他愧疚。
他是個從呱呱落地時就沒了娘親的人。他不知道那個讓父親愛得入骨的女人究竟是甚么樣子。
他在出生時那“哇”的一聲啼哭,意味著另一個人生命的結(jié)束。
而那個人就是他的母親—何弱水。
當(dāng)初何弱水產(chǎn)子情況兇險,在二者只能保住其一的條件下。因時啟章出征境外,一手主持府內(nèi)事物的王鳳歌自然是拉著產(chǎn)婆的手強(qiáng)烈要求保大,然而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何弱水卻在屋內(nèi)拉住了產(chǎn)婆吳嫂的手。
“我左右這次過后不過只有兩三年可活,但這孩子若是降生了,可是有幾十載的光陰。且他是我血肉所凝,懷胎十月所成。現(xiàn)在只差一步你要我如何舍棄?”
“若這孩子活不下了,我也就隨他去了。免他在地府孤苦無依,幼小無人照顧。”
就這樣—時何弱獲得了新生,而他的母親卻永遠(yuǎn)地閉上了她的雙眼。
他的命是以他母親的命作為交換留存下來的。
時何弱五歲時能認(rèn)字時,時父丟給他了一封信。
信封上書:吾兒虎兒親啟。
那一封書信的每一個字,時何弱到現(xiàn)在都一個字不差地記得。
吾兒虎兒:
想吾兒能讀此信時,必然已有四五。不知此時娘親是否在兒身側(cè),若在,吾兒不要笑娘為何多此一舉寫信一封。若不在,還請兒細(xì)讀此信,恕娘親未能盡人母之責(zé),全子母之情。
娘親少時受難,原以為此生不會再有子嗣。承蒙上天垂憐,將虎兒你送至娘親身邊。娘親自然歡喜非常,小心惶恐。
雨落關(guān)窗怕打驚,星辰在天私摘送。
倘若有半分可能,娘親自當(dāng)陪護(hù)在吾兒身邊,護(hù)我兒一路安平,見我兒有朝一日光耀門楣、報效國家抑或紅服花燭、膝下兒女。然月有圓缺事常難全,縱娘親寧受萬苦換伴吾兒身邊一刻,也不能得。
是以終忍痛分別,留此信明言。
萬望吾兒勿怪娘親狠心棄你不顧,實乃求而不得也。雖娘親不能相伴,但心中掛念亦不能割舍。哪怕只余一縷殘魂敗魄,也愿換以乞求上蒼佑我兒安康。
本今后不能相伴,心中自有萬千言語、囑咐欲告。然墨未落紙,淚已千行,筆難自持。
故而就此罷了。
愿吾兒歲歲朝朝安樂,娘在地下亦能含笑無憾。但兒也不可忘自身何門,當(dāng)承爾父之志,勿忘心中忠義二字。
母:何氏
時何弱有七件時母親手為他做的衣裳。前四件是時母估算著時何弱一歲如何大小給他做的—有春夏秋冬四套。然做到時何弱三歲時的頭一件春裝時,時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精力做出幾歲的四季衣服了。
于是時何弱三歲的衣服—時母就只做了春夏兩套。
而至于七歲,便只剩下了一套春衫。
甚至那春衫上的繡花還缺了兩片花瓣,沒有繡完,而線頭也來不及剪去。
五歲的時何弱讀完自己母親的信嚎啕大哭,又跑到祠堂去跪在自己母親的牌位前哭,誰拉也不肯走,飯也不要吃水也不要喝,一個個響頭叩在地上,腦門上一片青紫。哭了一個時辰半,終因體力不支昏倒被人送回房。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抓著身邊丫鬟的手問:“我母親可曾還有留下什么東西給我?”
何弱水給時何弱做的七件衣服里,四件的一歲的衣服給一歲的時何弱小了,三歲的在時何弱兩歲的時候穿過。
七歲的那件春衫被五歲的時何弱翻出來穿上,從稍大一直到了九歲的短窄。
那件翠色的春衫,殷書歡看到時何弱穿過。
那時正好是他被是老將軍拖到府上給時何弱救命的日子。時何弱被他救醒過來后,他自是不能立刻走,還要留下來給人開方子抓藥繼續(xù)看看后面的情況。
然而不過那時何弱醒來五天之后,殷書歡端著藥碗進(jìn)屋子找時何弱時,卻是找不到人了。問屋里的丫鬟小廝,眾人都一口回道小少爺一早便去了祠堂跪拜,今個是三月初九。
十一歲的殷書歡還不懂如何全方面端作出一個溫和爾雅的小神醫(yī)的形象。只一聽說自己好不容易費(fèi)心費(fèi)力、掏心挖肺救回來的人,現(xiàn)在居然不聽自己的話在床上好生休養(yǎng),而是去做大清早跑去祠堂跪拜此類找死的行為,頓時火冒三丈。藥碗在屋里的桌上一放,氣得兩腳生風(fēng)狂奔到了時家祠堂。
那年的三月尚冷,而七歲的時何弱正穿著短了小半截的單薄的春衫垂頭跪著。
“你是不要命了是么?小少爺。”殷書歡一把拉拽起跪在拜墊的時何弱。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你放手。”時何弱用力地想要掙開殷書歡扣住他手腕的手。
殷書歡愣了一瞬,回頭看了祭臺上的牌位—先室時母何氏閨名弱水生西蓮之位,陽上人—時啟章。
趁著殷書歡抓著的力道松懈,時何弱立刻輕松地脫開了,撩了衣袍又干脆地跪了下去。
“你走罷,不要打擾我。你要是再……咳咳咳”時何弱本想出口威脅讓自己身邊的這個人走開,卻沒想到話還沒說完就張口猛咳起來。
殷書歡跟著蹲下了身子,手一摸上時何弱的額頭—微微發(fā)燙。
時何弱咳得厲害,好不容易待緩了半口氣,扭頭要警告自己身邊的人時,話音已變得輕飄飄的,更因為夾著不斷的咳嗽而顯得毫無氣勢。
“你給小爺我出去……咳咳咳……再不走的話,咳咳……我管你是不是前幾日救了我性命……我打到你滾出去,你……信……咳咳……”
“好好好,我信,我信。我的小少爺。”殷書歡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袍披到時何弱身上,好言勸道:“可小少爺你若是要來祭拜母親,也該多穿些才是。天氣還冷,你又大病未好。若是再惹了風(fēng)寒那就大事不妙了。”
時何弱卻是毫不領(lǐng)情,閃躲著要避開殷書歡套過來的衣袍:“我這身春衫是我娘親親手做的,今個是她的忌日,我得穿著這身衣服給我娘跪著。”
殷書歡卻是強(qiáng)拉著人給時何弱披上了:“這衣袍又不是讓小少爺你脫去原來的春衫換上,只是披著罷了。小少爺依舊是穿著夫人給你制的衫子。”
再后來那件翠色的繡梅春衫到了時何弱九歲時早就已經(jīng)衣袖短到了手肘,尺寸窄短到難容了。
九歲的時何弱為了能再穿久一點(diǎn),竟想到了餓腹少食的笨點(diǎn)子。
“孝心在心,何必拘泥形式?再說小少爺想通過這法子能讓這春衫穿久一點(diǎn),可小少爺你又不是從此就不再長大了。敢問小少爺?shù)搅艘院缶鸵畋壅弁茸屪约禾走M(jìn)這衫子里頭嗎?那恐怕會更落空夫人愿你一生安康喜樂的期許罷?”
七件衣裳被好好地疊放了起來,放在一個紫檀的木箱子里。木箱子放在時何弱的書桌角上,再之后的歲月里,時何弱依舊常常打開箱子翻一翻摸一摸里頭的東西。
翠煙的步子收得急:“柳姑娘,少爺來了。”
而在后頭的時何弱卻還因著方才路過清心軒回頭看的一眼沉浸在了對于自己母親的回憶里,頭低著眼淚一直流,步子胡亂地跟著翠煙走,好幾次絆著了路上的東西,險些摔了。嚇得翠煙轉(zhuǎn)身詢問,卻見時何弱低頭擺手不予回答,翠煙只好作罷繼續(xù)帶路。
而眼下翠煙忽而停了,時何弱自是不知,一頭便撞上了翠煙的柳腰。
驚得翠煙尖聲叫了起來,捂著腰躥跳到一旁,小臉通紅:“少爺,你……”
時何弱自覺失態(tài),彎著腰轉(zhuǎn)過身子,拿衣袖好好擦了擦臉上的淚,才回過身:“失禮失禮,方才想起了一些事,擾了心神,不曾看路。”
“少爺,你的聲音怎么……”怎么好似哭了這話還不等翠煙問出來,柳白蔻已經(jīng)擺手示意要翠煙退下。
翠煙看了眼柳白蔻,只好低了低身子:“少爺與柳姑娘慢談,翠煙告退。”
衣擺的窸窣與蓮步的輕踏響在耳邊,梅花的清冽伴風(fēng)而來,時何弱依舊低著頭,深深幾個吐納之后,方才抬起頭,沖著柳白蔻擠出一個笑來:“柳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