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時何弱為自己所看到的驚愕不已時,時父卻早已恢復到一貫自若的神情。
兀自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捉著茶蓋,輕輕滑過茶盞的邊沿,低頭啜飲了一小口。
時啟章見門外之人猶在發愣,好會都不知再進一步,只好把手中的茶盞放回桌上,看向門外,道:“還站在門外做甚么?”
時何弱這才從自己的驚愕之中反應過來,抬著步子跨進了書房,又在時父的眼神示意下親自轉身合上了門。
看似順從低頭靜等時父開口的時何弱,實則動不動就稍稍抬起臉來偷偷打量著時啟章,還想再看出點門道來。更想知道自己剛剛在門外,在自家老子眼里看到的那股殺意到底是自己錯覺還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呵。”這樣的小舉動自是逃不過時啟章的眼。
時何弱一聽這聲冷笑就大感不妙,趕緊低頭作伏。
卻聽時啟章接著開口道:“那日的事你考慮的怎么樣了?”
壓迫感十足。
什么事?哪日?時何弱一頭霧水,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時父。
然而時父卻是瞧也不瞧他一眼,神情淡漠地望著窗外,問出一句讓人心驚的話來:“為什么你還沒有死?”
這么快就被發現了?!
時何弱的小心臟狠狠顫了兩下!
所以剛才自己在門口,老爹向自己投射過來的那含有殺意的目光是因為自己一醒來,沒有立刻跑來跟他說自己不但沒死而且還不要臉地搶了自家二哥的身體的緣故?!
可是在他醒來沒多久之后,不是有個老頭特來警告他說,在未完成原肉身宿主心愿之前,不可暴露,否則原主與寄宿者都將魂飛魄散。
那現在?!
這下好,才活過來連一天都沒到就又要死了?!
待會要是真魂飛魄散了,一定要去陰曹地府抓著閻王爺讓他給自己下一世多個四十年五十年的壽命!
不對……
魂飛魄散就沒機會輪回了吧……
時何弱呆呆地想著……
“你這眼睛很像虎兒。”
時啟章轉過身來,一步步慢慢走到時何弱面前,緩緩開口道。
像虎兒?對了,自己的眼睛跟二哥的眼睛都是隨了自家父親的,所以時何弱和自家二哥容貌方面有六七分的像。
若是未曾接觸過兩人的人,不清楚的有時還會弄混。
但對于時府的人來說,自然是不會的。畢竟兩人性格方面實在是相去甚遠,舉止氣質也完全不同。
“明日你便從西角院搬出來罷,去住虎兒的屋子。”
搬出來?搬出西角院遷入東合院?還住進原來的屋子?
這是真的被發現了?
“出去罷,我累了。”時啟章按著桌邊,坐回到椅子上,單手撐著額角,雙目微闔。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搶二哥的肉身的,爹。你聽我解釋啊……
時何弱急了,忍不住向前大跨了一步,拿起筆架上的筆就要寫。
卻被時啟章一手奪回了筆,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出去。這話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目光中的威懾警告之意實在是太明顯,時何弱只好悻悻地放開了手。
“滾!”見眼前的人依舊還不肯走,時啟章頓時發了大怒。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吼嚇了時何弱一跳,他下意識地想要頂撞回去:“滾就滾!”
然而一張口就又是:“啊啊啊呀呀呀……”
講道理,并不是很委……
委屈死了啊!
時何弱頓時覺得氣不打一處來,飛一般地竄到門邊,一掌推開門,又回過身“啪”地一聲,用力合上了門。
是夜,寒意從各處的小縫隙里鉆進屋里。
時何弱在桌前凍得直蹦。
他沒想到西角院的冬天在夜里竟是如此之冷!
虧自己夏天來時,還說這處涼爽無比,是個好地方,要和自家二哥換著住。
這哪里好了?自己當時的腦子是給漿糊糊住了嗎?西角院夏天涼快,冬天那可就是要命了!
難怪自家二哥身子一直不好,這好得了才有鬼!
時何弱雙手來回不停搓著,又在屋子里不停地走來走去,試圖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讓自己暖和一點。
然而結果卻是收效甚微。
外頭的風依舊呼呼作響,不停地撞擊著窗戶,仿佛下一刻就要撞開那單薄的窗子,闖進屋子里來耀武揚威,張牙舞爪一樣。
時何弱陷入兩難的境地,到底是就這樣在屋子里一直靠摩擦生熱還是頂著外頭的大風跑去東合院要點炭火來,讓屋子暖和點?
原本時何弱覺得冷時,就想燒炭來著。可無奈在屋子里找了一圈,竟是沒有發現半塊炭!
外面風大,時何弱不愿跑老遠的路去東合院要炭火,可是西角院除了住了個時玉守就沒別人的了。
時何弱當初也發現了這點,嚷著要給時玉守派幾個丫鬟小廝來著,時父也沒有反對,然而時玉守卻是婉言謝絕了。說是自己不會說話,又不能開口指示下人,再說自己喜歡清靜,一個人住著也挺好的。若是時何弱真擔心他孤單無伴,有空多來看看他就好。
思來想去,時何弱最終決定……
脫衣服,上床睡覺!
被窩里總該是暖和的吧?
然而衣服脫到一半時,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時何弱煩于要跑去開門,索性邊繼續脫衣服邊快步走到桌邊吹滅了燭火。
誰來也不管,自己現在只想鉆被窩。
“于淵,夜里冷,我來給你送銀骨炭來了。”
銀骨炭?時何弱的動作停住了,僵在桌邊不動了。
銀骨炭是一種極為優質的木炭,其炭白霜,無煙,難燃,不易熄,選其尤佳者貯盆令滿,復以灰糝其隙處,上用銅絲罩爇之,足支一晝夜。入此室處,溫暖如春。【1】
時何弱以前在冬日里就常用這個。
真有人來送炭了?時何弱心里忍不住有些小雀躍。可是轉念一想,又一時反應不過來,門外之人說的“于淵”是誰?
正當時何弱還在瞎琢磨的時候,門外的人已經推了門進來了。
外頭的夜色正濃,雪花隨風旋轉飛舞。清冷的月光在雪色的折射下映出一片純粹干凈的光來,而門外的人卻不再是一貫熟稔的素白蜀錦長袍加白狐領素面杭綢鶴氅,轉而一身靚藍色杭綢袍子,站在門外笑意吟吟,唇邊帶笑,眉眼風流。
時何弱呆若木雞,一時傻了眼。
他是一直知道殷書歡長得好看,可是什么時候竟變得這般好看了?!
時何弱都覺得自己的心肝跟著狠狠顫了兩下!
月光照亮屋內人傻愣愣的神情,站在門口的殷書歡不由地被逗笑,隨即慢步走進了屋子里,又轉身貼心地關上了房門,用火折子燃亮了方才被時何弱吹滅的蠟燭。
“于淵,你怎么了?”殷書歡笑了笑,伸手摟過眼前人的腰,又飛快地在那因驚愣而微微張開的嘴上親了一下。
接著用情人才會用的親昵語氣,低聲哄道:“于淵,我知道我今晚來晚了,可你的身子不是才好嗎?我怕你受不住……”
時何弱呆愣愣地望住抱著自己的殷書歡,腦袋里卻轟炸成了一鍋粥……
他想起來了……
于淵……是他二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