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晚空如同被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手籠住。
無月,無星。
時何弱跟著獄卒的后頭,一步步向著眼前的通道深處走去。
“公子慢慢聊,小的就先告退了。”
時玉守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人來,但當他看清來者是誰時,又很快躺回了榻上,面朝內壁:“牢獄潮濕骯臟,你這高貴的二公子還是趕緊回罷。”
時何弱沉默地站著。
時玉守等了半天聽不到身后人離開的聲音,不由地惱了,轉過身來,不耐道:“你問甚么我都不會回答你的,快走罷。”
“我不想問你甚么。”時何弱搖了搖頭,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我是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時何弱遞過信,轉身就走,但才踏出了一步,就被時玉守給一把拉扯了回來,時玉守抓緊時何弱的手腕:“與子書?父親給你的?他甚么時候給你的?安州那邊有消息了么?戰況又如何了?”
時何弱抬起眼望著時玉守,并不發一言,只是再次沉默地搖了搖頭。
“你搖頭做甚么?我要你說話你聽不懂的么?!”時玉守怒極,索性一把狠狠地勒住了時何弱的衣襟。靠的近了,時玉守很快就發現了時何弱臉上的異樣的地方。
“你的眼睛為何腫著?為何紅著?”時玉守變了音調,隨即更加瘋狂地來回拉扯著時何弱的衣領:“你說,你快說!父親他到底怎么了?”
時何弱依舊固執地不肯開口,時玉守頓時作了狂,將時何弱一把按倒在地上,拳頭像雨點般密集朝時何弱身上不客氣地招呼過去。
起先,時何弱只是躲避著并不還擊,可時玉守卻像瘋了一般地亂打亂扯。
時啟章的死對于誰都是無法承受,而時何弱與時玉守更是急需一場發泄。
地上的兩人扭做一團,廝打不休。
“死了!爹他死了!你聽清楚了嗎!”時何弱左手將時玉守按在地上,右手高高地舉起握成一個拳頭,赤紅了眼嘶吼道。
“父親死了……?”時玉守躺在地上,神情顯得十分惘然。
過了一會,時玉守又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時何弱一把領起時玉守的衣領,一口牙險些氣得咬碎:“你笑甚么?爹死了你很高興?”
時玉守笑得更開懷起來,他望了望時何弱高舉成拳的右手,面容頓時變得扭曲而狠毒:“時何弱,我娘害死了你娘,我曾幾次三番地想要弄死你,你心里就一點點都不恨么?嗯?”
“哈哈哈,都說你心善。心善甚么,依我看你時何弱就是個懦夫,軟包!”時玉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繼續道:“看到我的腦袋了么?有本事你時何弱就把這拳頭沖我腦袋砸下來,你砸啊!砸啊!”
時何弱的性子本就沖動不易受控,眼下時父犧牲的事更是讓他一腔悲憤無處宣泄,情緒處于隨時爆發崩潰的狀態。
時玉守此時激他無疑是自尋死路——只是這條死路是時玉守自己選的,故意選的。
呼呼的拳風襲來,時玉守閉上眼。
耳朵被震得生疼,地面在發顫。
“你……”時玉守睜開眼,只看到單膝跪在地上,發絲已經散亂,拳頭狠狠砸在地上的時何弱。
血腥的味道在空氣里迅速地彌漫開。
“二哥……”時何弱慢慢地抬起頭來。
亂了的頭發使時玉守看不清時何弱的神情,只能看到時何弱一只亮亮的濕濕的眼睛,時玉守一瞬間覺得心被用力拉扯了一下,有些疼。接著時玉守聽到跪在地上的時何弱用極其平靜的語氣,極其緩慢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你我兄弟之情從此斷絕,你好自為之罷。”
時何弱左手撐著地一點點站起身來,而后再也沒有半分猶豫地走出了大牢。
右手的疼痛劇烈而分明,血液大量的流失讓時何弱頭暈目眩,腳步虛浮。
時何弱咬了咬牙,使勁掐了自己一把:“快到了,快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時何弱終于到了發現徐大尸體的深坑。
在黑夜的籠罩下,黑黢黢的坑看下去好像沒有底,就如同吃人的惡魔的嘴巴讓人心生畏懼。
時何弱只看了那坑一眼,便縱身跳了下去。
這樣的夜實在太黑,實在太靜,葉紫蘇害怕地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她提著竹籃子,一步步地往前走。
小小的火堆被升起,葉紫蘇一邊將紙錢扔進火里,一邊哭泣著:“我求求你了,不要再纏著我了……我真的快要瘋了……放過我罷,放過我罷……”
“嘶!”葉紫蘇一個沒注意,右手的食指便被火燙著了,她剛舉起右手想要看看傷勢如何,卻忽然聽到了深坑里不斷地有聲音發出。
葉紫蘇一張小臉頓時驚得半分血色也沒。
“徐大……徐大來找我索命了!”葉紫蘇慌亂地爬起身來,想要逃跑。卻聽得深坑里傳來清晰的人聲。
“你已經害我死過一次,現在你還想再害死我一次么?”
“不,我沒有!我沒有!”葉紫蘇抱住自己的頭,痛苦地叫喊道:“是你,是你自己害死你自己的!你若不對我起歹念,我又會倉皇逃走,你若不執意追逐我又會掉入這深坑之中?這深坑又不是我挖的,我哪里害你了?我原本是一片好心看你因脖子上的上失血過多而暈倒在雪地,故而施術救你。然而卻不想你恩將仇報,反過來竟要對我做那禽獸之事……”
“原來竟是如此的么,這樣說來的話,那禽獸當真是死有余辜。”
時何弱此時不再裝著腔調說話,因而葉紫蘇很快便認出了是他的聲音。
“白公子……怎么是你?”葉紫蘇提著燈籠走到了深坑旁。
“嗯,是我。葉姑娘。”時何弱笑了笑,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葉姑娘,夜深了早點回去休息罷,以后不要再一個人來這里了。給那樣的畜生燒紙錢不值得的。”
“那白公子你呢?”葉紫蘇登時急了:“白公子你怎么好端端地就掉到這里來了?不行,我得想辦法拉你上來!”
“不要!”時何弱喝住葉紫蘇:“不要拉我上去。”
“葉姑娘,你應該知道我為甚么會在這里。”
葉紫蘇白了臉色,咬著下唇,泫然欲泣:“剛剛那個人是你?”
“嗯。”時何弱頷了頷首,低聲道:“對不起葉姑娘。因為這件事牽連到了我的親人,所以我……”
“不過沒事了,葉姑娘一切都過去了。”時何弱忽而換了一個輕松的語調道:“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秘密的,你放心。”
去了鞘的匕首在夜里發出寒光。
“不要!不要!”葉紫蘇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
“葉姑娘不要怕,我身上帶了遺書的。我的死不會惹上任何人的。”時何弱微微一笑,放輕了語氣:“葉姑娘不是一直說想去江南看看么,明天就會有人來接你和你爺爺還有哥哥去江南了。”
帶著寒光的匕首再一次被高高地舉起。
“不要!不要!”葉紫蘇不停地搖著頭:“難道難道你就不想想你死了以后你的親人會怎么樣么?”
二哥與安慶王楚函之間的事,時何弱已通過空空道人知曉了。在去刑部大牢之前,時何弱其實還去了一個地方安慶王府。
時何弱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現在的身份。一與安慶王楚函見面,他便一言不發地跪了下來。
楚函一看到時何弱以為是時玉守,當即欣喜若狂。卻見時何弱跪在地上幾次三番地想要拉他起來都不行。
楚函急了:“于淵,你有甚么話不能好好說的么?非跪著干甚么?你膝蓋不好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也不怕跪疼了的么?”
“我有兩件事要求你。”
“兩件事算甚么,就算兩百件我也答應你。你快起來好不好?嗯?”楚函拉住時何弱的肩膀。
“在沒有說出來之前,在你沒有答應我之前我是不回起來的。”時何弱依舊固執地跪著。
楚函無法,只好順著時何弱,忙不迭點頭道:“好好好,你說你說。”
“第一,我要你救柳白蔻。”時何弱語氣堅決。
楚函愣了一瞬,半天才遲疑著答應了。
“第二,我要你娶她。”
楚函僵在原地,許久才看向時何弱問他為甚么。
時何弱避開楚函的目光,只繼續低頭跪著。
時何弱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覺得膝蓋都快要廢了,地上的寒氣拼命地鉆進自己的骨縫里。
“好,我答應你。都答應你。”楚函一手扶起時何弱,一手搭在時何弱放在膝蓋上按揉的手:“所以起來了好不好,地上涼。你的膝蓋不好。”
等到安慶王大婚的時候,有一個人會找到李長笑會給他一個箱子,之后李長笑在參加安慶王婚宴的時候這個箱子又會被送給安慶王。
在之后安慶王就會知道柳白蔻的真實身份了。
他苦難一生的二哥終于有了一個堅實的依靠,挺好。
大哥的腿只要換了骨就能走了,自己死了,大哥的腿也就有了。桃紅姐姐和大哥的婚事也會成了,這樣挺好。
至親無所未了,甚好。
時何弱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閃著寒光的匕首再一次逼近心口。
“那你愛的人的?你想過你愛的人么?”
匕首頓住。
“我怎么敢呢……”握著匕首的手顫抖起來。
“哐當”一聲,匕首落地。
時何弱將臉埋在手心里。
他怎么敢想,怎么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人的眉眼,那人的笑,那人的溫柔與一直默默的縱容與付出。
和那只狐貍比起來,他這只老虎可真是蠢多了。但難道不對的么,狐貍就是比老虎聰明的,不然哪里來的狐假虎威的故事?
老虎就是要被狐貍騙的,狐貍長得太美,狐貍太聰明。
而更重要的是那只美而聰明的狐貍愛著一只固執鬧騰的老虎。
狐貍太狡猾有太多的事都瞞著老虎——小小的風寒怎么幾日了都不見好?為甚么明明醫術高超的狐貍怎么自己都變得一副病怏怏的樣子?
狐貍瞞了老虎甚么事,或者說——狐貍出了甚么事了?
“白公子,拉住繩子!”葉紫蘇向著時何弱扔下了一根繩子。
“葉姑娘……”
“白公子你若不上來,那我也跳下去陪著你一塊死,你信不信?”
時何弱錯愕,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葉姑娘……”
“你快拉住繩子,我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了一棵大樹上。所以你不必擔心盡管往上爬,這是我爺爺上山采藥攀巖的繩子,是非常牢的。”
天色漸亮,葉紫蘇與時何弱雙雙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地上。
“咯咯……”葉紫蘇突然捂著唇笑了起來,轉頭看向躺在旁邊的時何弱:“白公子,我說這繩子很牢的罷?得虧我出門都把我的百寶袋帶著。”
“嗯。謝謝你葉姑娘。”時何弱認真地看著葉紫蘇。
葉紫蘇的臉染上紅暈,她坐起身來,從包里翻出東西來給時何弱處理傷口。
“你的手上也有傷。我自己來罷。”時何弱指了指葉紫蘇手上因剛剛拉他上來時被繩子勒出來的傷痕道。
葉紫蘇不肯,待她幫時何弱上好藥后,時何弱接過了她手里的東西,笑道:“那就由我來幫葉姑娘你上藥罷。”
葉紫蘇害羞地低下頭,攤開手。
“白公子,我們去衙門罷!”時何弱一幫葉紫蘇包扎好,葉紫蘇便站起身來。
“……葉姑娘,你想好了?”
“嗯。”葉紫蘇點了點頭,沒有一絲猶疑。但她很快又看向時何弱,怯怯地開口道:“可是……白公子能送我到衙門門口么?我一個人有些怕。”
到了衙門門口的時候,葉紫蘇紅著臉向時何弱提了個請求:“白公子,你可以……可以抱一下我么?”
葉紫蘇的心意昭然若揭,時何弱此刻又怎會不知。他靜靜地看著葉紫蘇,溫柔地開口道:“紫蘇,相信我。你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好么?”
葉紫蘇慢慢垂下手臂:“不會了,我不會遇到了。走進這扇門我連爺爺和哥哥都再也見不到了。”
“白公子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爺爺還有哥哥好么?我怕他們會傷心。”葉紫蘇轉過身,把自己最后的心愿說出來。
“你會見到的,會再見到爺爺也會再見到哥哥,更會遇到比我更好對你更好的人。”時何弱走到葉紫蘇身邊,輕輕地拉起她的手:“哥哥陪你進去,嗯?”
葉紫蘇心里一暖卻也一酸,但又很快釋懷回來——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這一聲“哥哥”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份念想。
葉紫蘇供詞無疑為徐大之死的案件反轉提供了可能。
再經過了五六日的翻查,案件的真相終于水落石出。
時何弱找到趙同詢問三司會審的結果如何。
三司會審雖說是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三者主判,但趙同作為刑部的第二把手,在案件探討和定性論罪的時候也是參與在其中的。
趙同靜了片刻,方才回答時何弱:“宋大人,蘇大人都主張無罪釋放柳白蔻和葉紫蘇。但海大人堅決不同意,他認為死罪自是可免,但活罪也難逃。柳、葉兩人終究是與徐大喪命有不可舍分的關系。”
“海大人果真是公正無私。”時何弱點了點頭,還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海振會做出如此決定。
“你不意外?”趙同道。
“海大人是個好官。”時何弱說罷,揮了揮袖子走出了刑部。
“敢問海大人打算如何處理柳、葉兩人。”時何弱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各杖刑二十。”
時何弱彎眼笑了笑,拍掌道:“海大人判得好。”
海振皺起眉頭看著跪在下方的時何弱:“好?”
“若無柳白蔻拿金簪刺傷徐大,徐大不會因流血過多昏倒在地。若徐大沒有昏倒在雪地就不會被葉紫蘇所救,葉紫蘇不救徐大,徐大就不會起了歹念想要侵犯葉紫蘇,葉紫蘇不跑,徐大就不會掉入陷阱……柳、葉二人是該受罰。”
海振沉默地看著時何弱,并不說一字。
“可是……大人。柳、葉二人乃是女子,二十杖刑下去,他們可還有活命的機會?徐大之死,縱然與她們有關,但說到底是徐大自作孽。杖刑對于她二人來說太重。”時何弱接著道,而后對著海振深深叩首一拜。
海振靜了片刻,方才抬眼看向時何弱:“那你以為該如何?”
“四十杖刑由我來受。”時何弱面不改色道:“父親生前與柳相交好,而柳白蔻是未來安慶王的王妃,安慶王是我大勐國的天柱。打不得,關了幾十天已算是懲戒了。”
“葉紫蘇原本是好心救人,卻不想被毒蛇咬了一口。她只是年紀小,膽子小。她是我的義妹,她犯了錯我這個當哥哥的就該擔著。”
“斷沒有這樣代人受過的事的!”海振拂袖欲走。
“還請海大人成全!還請海大人成全!”一個個響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暗色的血在地上綻開。
海振被這一聲聲的磕頭聲震得難受,看著時何弱又不由地想到這是時啟章的兒子——是忠義之后。
“罷了罷了。”海振擺擺手。
“多謝大人成全。”
待殷書歡、時慎守、李長笑趕到大理寺的時候,時何弱杖刑剛剛行完。
“海大人說了,三十板子就夠了,不必打了。”
時何弱抬起頭來對著那跑來通知的小廝,微微笑了笑:“謝謝小哥,我代我替海大人道聲謝。”
時玉守與柳白蔻被放了出來,時玉守望著趴著的時何弱,半天才說出了一句話來:“時何弱,你瘋了么?”
而一旁的葉紫蘇早就哭成了淚人,撲到時何弱身邊:“白公子,你怎么那么傻啊。”
時何弱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葉紫蘇的頭:“哥哥說要讓紫蘇以后遇到更好的人,那就要做到啊,說話要算話。”
“那你說話算話了么?你說過你會好好珍惜這條命的!”一直站著不言的殷書歡突然對著時何弱怒吼出了聲。
“你兇他做甚么?”李長笑頓時大為惱怒,伸手推了殷書歡一把。
時何弱搖了搖頭,對著殷書歡勾了勾手:“殷狐貍哪里會兇我啊……”
時何弱一點點擦去殷書歡眼眶里打著轉的眼淚:“殷狐貍,我沒有說話不算話。我這不是……撐到你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