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時何弱怔住許久才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空空道人:“難道不是天意為了化解我們時家的恩怨而安排的么?”
“愛恨恩怨皆為虛妄,凡塵之人只消一碗孟婆湯便能忘卻了一切了,哪里還需要這么麻煩呢?”空空道人搖頭嘆氣道:“你雖是被白虎星君選中的能拯救勐國大劫的人,可你若是不幸死了,那白虎星君直接再擇選另一個合適的人不就成了?何必搞得那么麻煩。”
“須知世間萬物皆有法度,死生均有定數。起死回生、借尸還魂乃對抗天命、違反陰陽之舉。”
時何弱不耐再聽空空道人的啰嗦,猛地從地上爬起人來,抓住空空道人的衣袖:“所以我之所以能重生,是殷狐貍想的辦法是不是?”
“他師父因與仙君有緣,走之前討了一口靈氣予他。原本他修仙之資上佳,又因本身為醫師而善德圓滿,再加上這一口靈氣無疑是錦上添花。然而他卻將這一口靈氣的一半用來存住你的七魂六魄,再翻閱上古書籍尋著了讓人起死回生辦法,自行使用了招靈術將你的魂魄召了回來……”
時何弱急道:“殷師父不是給了他一口靈氣么,給了我一半,那還有一半呢?那一半不能保住他的性命么?”
空空道人看了時何弱一眼,搖頭嘆氣道:“若真還有一半,他也不至于到這般地步。他是把整口的靈氣都給了你,你大約是不記得了——”
空空道人伸手在時何弱的眉間一點。
被掩藏的記憶一下子涌入腦中。
“渡你半口靈氣,你還咬我?”
“你個真沒心沒肺的小老……”
腦海里帶笑眉眼溫柔的人此刻卻毫無生氣地躺在榻上。
“傻小子你還記得在招魂之時他念的咒語么?”空空道人又道。
時何弱努力回憶了一下,開口跟著念出來:“……吾奉太上赦令……招故人之魂,以三世為祭,修七魂六魄……”
“三世為祭?這是甚么意思?”時何弱猛地反應過來。
空空道人不敢看時何弱,偏過了頭,低聲道:“也就是他以他三世的壽命換你這一世的重生。而從這一世開始的,他的下一世和下下世都將極為痛苦地早早死去且都不得善終……”
時何弱只覺空空道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道驚雷從他的天靈蓋劈下——他怔愣地站著,緊接著踉蹌地接連退了五六步險些跌坐到地上。
空空道人實在有些于心不忍,忙伸出手攙了時何弱一把:“傻小子,你……”
“老頭,老頭。”時何弱的眼神突然從茫然到變得殷切起來,他扶著空空道人的手臂,跪在地上:“你是神仙,你一定有辦法救他的對不對?對不對?”
“我……”空空道人面露難色。
“若再不行的話,你讓閻王老爺現在就派人來把我的魂給收了。成嗎?”時何弱拉住空空道人的衣袖,急切地道。
“至于衛京之戰,其實我哥們李長笑并不比我差多少,你就讓白虎星君選他……”
“晚了,一切都晚了。”空空道人打斷時何弱的話。
“甚么晚了,老頭你可是神仙怎么會沒有辦法。”時何弱跪在地上抱住空空道人的腿,聲音哽咽:“老頭,我求求你。算我求你救救他。”
“其實也并不是沒有辦法……”空空道人沉默了半會道:“十五日之后是五百年一次的子時星雨,你若……”
空空道人話至一半,卻忽而聽到有人咳嗽著輕聲插話道:“你都是個大將軍了,這樣哭著跪在地上成甚么樣子?”
時何弱愣住,抬眼怔怔地向床榻之上的人看去。
榻上的人只穿著一身雪白的褻衣,蒼白的面孔甚至比起身上的衣服都有些過甚,唯獨眉眼卻還是溫柔清潤的模樣。
“殷狐貍,你醒了!”時何弱飛快地站起人來,沖至榻邊,緊緊地抱住榻上的人:“你可算是醒了……你……”
殷書歡反摟住時何弱的背,低笑道:“我不醒來怎么能見到你?”
空空道人看著榻上相擁的兩個人摸了摸鼻子,殷書歡抱著時何弱,偷偷向空空道人比了個手勢。
“哎。”空空道人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拂塵一甩正要離開卻聽得時何弱突然轉過身來對著他道:“老頭,你剛剛的話還沒有說完,十五日之后的子時星雨……”
空空道人正要開口,卻被殷書歡搶了先。
“十五日后子時星雨五百年難得一見,空空道人叫我們倆去蝴蝶山的山頂上去看最好。”殷書歡笑了笑,一把將時何弱攬入懷里,抬眼看向空空道人:“仙人您說我說的是么?”
空空道人呆了一瞬,點了點頭:“是是是。既然你沒事,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仙人慢走。”
“老頭你等等!”時何弱趕忙叫道。
但已經晚了,白光一閃,空空道人眨眼間沒了人影。
“這下子我生病了,你可不能再趕我走了。”殷書歡咬著時何弱的耳朵,輕聲笑道。
“好。我再也不趕你走了。”時何弱忍住眼中的酸意,轉過頭去親吻殷書歡的唇。
二月十八日,從山東、河南、浙江等不同省份所征調入京城的軍隊已基本集合完畢,通州的糧食也基本運輸儲存完畢。城內士兵經過了幾十天的刻苦訓練也已經準備充分,所有的人都緊張地等待著。
二月二十一日,齊王楚赫的軍隊已經攻破紫荊關。紫荊關為京城的門戶,此關被破,意味著齊王楚赫的軍隊不日就將逼近京城。
“雖說齊王的軍隊不日就會兵臨城下。可我們現在有足夠的糧草,能征調過來的軍隊也基本都征調過來了,而且我看了聽到紫荊關被破的消息后,營里雖然人人震驚卻又很快接受了這個消息,并不顯得慌亂無措,反倒是個個志氣昂揚起來。”李長笑拍了拍時何弱的肩膀,笑道。
時何弱仍是盯著城下校場上訓練的士兵們半晌不語,許會才發聲道:“那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已經沒有后路可以退了。勝則生,敗則死。”
“何弱。”李長笑有些無奈地道。他總覺得最近的時何弱讓他覺得有些陌生。太過于冷靜甚至于冷漠,而這種奇異的變化并不是時何弱入了軍營才出現的,而是……
李長笑按了按自己的額角:“殷……神醫的狀況還是很不好么?”
時何弱沒有作答,只是在靜了片刻后,忽而抬眼定定地望著李長笑:“你們都說我是天生的將才,那倘若這次衛京之戰中我被剝去了天賜的將才……就以我自己,我能帶大家贏嗎?”
“何弱,你怎的了?”李長笑有些糊涂:“你不就是天賜將才,天賜的將才不就是你么?甚么還分你自己的,天賜的。對于我來說,對于城內所有的士兵和百姓們來說,你就是帶領我們大家打敗叛軍唯一的重要的希望!”
時何弱苦笑了一聲:“那我……也許會讓你們失望了……”
“你說甚么,我沒聽清。”李長笑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故意裝作沒有聽見時何弱方才說的那一句。
時何弱無奈地笑了笑,并不揭穿李長笑的小把戲:“沒甚么,我剛剛不曾說過甚么。”
“我相信你,我們所有的人都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好嗎?我們一定會勝的!”李長笑拉住轉身欲走的時何弱,按住時何弱的肩膀,堅決道。
李長笑的目光直直地與時何弱的眼睛對觸,時何弱卻突然從心底里懼怕起這樣充滿信任而又期待的目光了。他在太多的人眼里看到過這樣的目光、訓練的每一個士兵、城里的每一個百姓、金鑾殿里官服著身的大臣、龍椅上高高在上的圣上。
京城里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把希望押注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期待著自己能力挽狂瀾、逆轉山河。
這樣充滿信任與期待的目光原本該是自己更加無畏向前的力量,然而此刻卻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牢牢地扣在自己的身上……
時何弱終于承受不住地推開李長笑,轉身而逃。
……
月上中天,子夜時分。
殷書歡站在馬車上,含笑望著在馬車下伸手欲扶他的時何弱:“我還不至于虛弱到連馬車都下不來。”
時何弱沉默著并不答殷書歡的話,索性自己一腳踏上了馬車將人抱了下來再穩穩地放到了地上。
“不過嘗嘗被大將軍抱在懷里的滋味也未嘗不可。”殷書歡笑道,轉眼打量了眼四周,看向時何弱:“不是說好去蝴蝶山山頂看子時星雨的么?怎么來了北祁山?”
時何弱不語,從袖口拿出了銅鈴開始搖晃。
“小老虎,星雨來了。”殷書歡微微瞇起眼,抬手指向夜空。
時何弱抬眼看去,只見一顆大小若桃的流星率先劃開夜色,拖著數尺長的尾巴照亮天空。緊隨著,大小不一的流星齊齊飛落,眾星交流,星流如雨。
星雨開始了,時何弱一時慌了神,手中的銅鈴落在了地上。
“一個沒甚么用銅鈴還撿它做甚么?”時何弱正要彎身去撿的時候,殷書歡突然轉過臉來對著時何弱笑道。
數百的流星在夜空中迅速地飛過,交織出一片壯麗而輝煌的景象——夜色被打破,黑暗被驅逐。
有人在星夜之下對著自己,慢慢平攤開手心,眉眼溫柔,唇邊帶笑:“過來。”
時何弱一瞬間紅了眼眶,惡狠狠地撲向殷書歡,手里死死地握緊了,方才落了的銅鈴。
被搖晃的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而與之完全相反的卻是一個極盡崩潰和痛苦的聲音,時何弱壓著殷書歡,一手抓著殷書歡的衣領:“你把銅鈴換了是不是?你把銅鈴換了是不是?”
殷書歡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抬眼認真地看著時何弱,笑了笑:“我們來看星雨,要空空道人來做甚么?”
時何弱松開抓著殷書歡衣領的手,站起身來,飛快地向著馬車的方向奔去。
“待你回去再取銅鈴,這星雨就會沒了。”殷書歡在時何弱的身后,站起人來。
“你知不知道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將連著三世都死得極為痛苦且不能善終?”時何弱沖到殷書歡的面前。
“我知道。”殷書歡的回答顯得平靜而自若:“可我更知道,你若是為了救我而放棄了整個勐國的百姓那會更痛苦。”
“我沒有放棄他們!”時何弱看著殷書歡,語氣決絕:“我不會放棄他們,也不會放棄你。城存我存,城亡我亡。縱然我會失去天賜的將才,我也會死守京城到最后一刻!”
“可我不希望你死。”殷書歡忽而輕聲道,伸手一點點拭去眼前人臉上的淚:“我希望我的小老虎好好活著,活蹦亂跳地活著。”
“所以,你就舍得讓我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你死?”時何弱紅著眼看著殷書歡。
“不舍得。”殷書歡嘆息著吻上時何弱的眼:“也舍不得。”
“可我更舍不得我家小老虎就這樣放棄了成為大英雄的機會。”
“他本該是英雄,我又怎能讓他敗了?”
“誰都能是他前進路上的阻礙,而我又怎么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