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何弱的預料不差,齊王與羌兵的軍隊果然率先來攻打德勝門。
知道了消息的李長笑拔出自己的長刀作出應戰的姿勢,身后的士兵也紛紛拿出自己的武器嚴陣以待。
“你們在做甚么?”時何弱轉過頭來,看著眾人,神色輕松地笑了笑。
“不急,現在還沒到你我大展身手的時候。”時何弱走到李長笑身邊,將李長笑的大刀歸了刀鞘。
“何弱,你……”李長笑瞪著眼睛望著時何弱,滿臉迷茫——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其余的士兵也皆是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的困惑神色。
“高琦。”隨著時何弱的叫喚,有一人出列領命。
“你帶領兩百精騎先去迎一迎齊王的軍隊。”時何弱道。
高琦驚愕,抬眼望著時何弱,話都結巴了:“將軍,兩……兩百精騎,我……我”
兩百精騎對抗齊王與羌兵的主力,何止是以卵擊石。
“我是叫你去迎一迎,誰叫你和他打了?”時何弱拍了拍高琦的肩膀,笑道。
“不打……”高琦更傻眼了。
李長笑忍不住插進話來:“不打你讓他們出去做甚么 ?”
“迎啊。不是說了么?”時何弱摸著下巴笑了笑,又靠近了高琦,低聲吩咐道:“對了,還有和齊王與羌兵的軍隊交戰的時候,絕不要打得死去活來,隨便打兩下之后你們就跑,跑的時候,你們表現得越是慌亂無措越好。”
“將軍,你這是……”時何弱不讓高琦說完:“快去罷,回來告訴你。”
“何弱,你這葫蘆里賣的甚么藥啊?”
“待高琦回來了,我再告訴你。”時何弱笑了笑,低頭認真地擦拭起龍嘯槍的槍頭。
半刻后,高琦領著兩百精騎回來,喘著粗氣向時何弱匯報道:“將軍,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做了,可是我剛剛與齊王和羌兵的軍隊交戰時,我發現前來攻打德勝門的人并沒有像我們想象得那么多,帶領者也不是我認識的甚么大將。這是……怎么個道理?”
時何弱丟開手上的巾帕,龍嘯槍擲地響聲:“弟兄們,大魚來了!”
“將軍,沒沒大魚啊……”高琦不解。
“大魚就要來了。”時何弱出槍遙指前端,語氣肯定。
高琦抬眼看著時何弱指著的地方,半會才瞇起眼開口輕聲道:“將軍,這魚……”
高琦的話還沒有說完,緊接著天空響起一聲高亮尖銳的火槍聲。
一聲槍聲過后,數百槍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這是……”
“這是神機營?!”李長笑看著時何弱,不可思議道:“你何時在外安排了神機營的人?”
時何弱微微瞇起眼:“德勝門是至關重要的一門不假,齊王想要奪取京師德勝門必要拿下也不假。可我們能在德勝門布下重防,齊王他們又如何能想不到?”
“我明白了。”李長笑恍然大悟:“所以齊王剛開始也只是派了小部隊前來刺探,你讓高琦帶領兩百精騎出去迷惑他們,目的是為了讓他們以為德勝門防備不足,誘他們的主力前來!”
“正是。”時何弱含笑而答。
高琦則是反應了半天才緩了過來:“將軍,您真是太厲害了!”
“長笑,你帶四千人馬去安定門看看石亨那邊的狀況如何。”時何弱指著李長笑下令道。
安定門的守將是都督陶瑾,時何弱此刻說的卻是石亨,李長笑很快明白過來,看著時何弱道:“你讓石亨在安定門外設伏了?”
時何弱頷首:“我派了他侄子石彪做守城主將先鋒,而石亨則在安定門外負責截斷齊王與羌兵的后路。安定門與德勝門一樣都在京城北面,且路途較短適合軍隊進攻。齊王在德勝門這吃了虧,說不定就會對安定門下手。”
“好。”李長笑點頭,隨即又搖頭道:“德勝門眼下只是暫時安全,萬一齊王惱羞成怒反撲回來那又怎么辦?你撥給我四千人就意味著你身邊的人少了四千,不如讓高琦去罷。”
“不,你去。”時何弱擺手道:“齊王在德勝門吃了虧,心中必然謹慎。絕不敢再對德勝門馬上出手,但安定門不一樣,它在京城北面,守將陶瑾資質一般,石彪性格沖動,而石亨身上的不定因素又太多,你去我才能放心。”
“那好。你可小心。”李長笑握了握時何弱的手,隨后帶了四千人直奔安定門而去。
“將軍,你猜神機營的火槍打死了幾條大魚?!”高琦接過戰報,高興地蹦到時何弱身旁。
時何弱仍低頭研究著京城的防衛圖,聞言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誰?”
“齊王手下的第一大將朱睿,還有齊王的親弟弟楚羅!”
“大將朱睿,凌王楚羅?!”時何弱忽地一下站起身來,變了臉色。
“是啊將軍。”高琦還未意識到時何弱突變的臉色,仍自顧自地高興著:“還沒交上手呢,齊王就折了大將又沒了親弟弟,我看啊……”
“高琦,你速速快去查明各個城門現下都由齊王手下哪位將領帶兵進攻。尤其是原來是凌王手下一個叫趙述的人,快去!”時何弱叱喝道。
高琦愣了一瞬,他不明白分明是個好消息為何時何弱會如此緊張起來,但他看著時何弱的燎急上火的模樣也知定是事情緊急,于是也不再多問,忙點了頭。
各個城門帶兵攻打的將領姓名寫在布帛之上,高琦遞于時何弱,喘著大氣道:“將軍,所有齊王與羌兵手下的大將的姓名都在這上面了,可可……可我沒聽說甚么叫趙述的,倒是聽說有個叫攻打正陽門的副將羅安和凌王楚羅的關系很密切……安州之戰的時候好似也相當勇猛的一人……”
時何弱將紙上的名單反復來回瞧了好幾遍,確實沒有姓趙名述的人的名字:“沒道理,凌王楚羅來了京師,趙述怎會不來?”
“等等,高琦你剛才說那個副將叫甚么?!”突然時何弱似猛地想到了甚么,一把捉住了高琦的手腕。
“叫羅……”高琦一個安字還沒出口,一把劍已經橫穿過他的胸口。
“高琦!”陡然的變故讓時何弱措手不及。
血飛,劍影晃,跟隨高琦進來的小兵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刺在高琦胸口的長劍:“你找我?真巧,我也要找你。”
“趙述!你……”
趙述對時何弱擺了擺食指:“我不叫趙述,我叫羅安。”
頓了頓,趙述忽而又詭異地笑了起來,面容扭曲:“不不不,我不叫羅安我叫趙述。他都死了我叫甚么羅安,我叫趙述,趙述哈哈哈哈哈……”
“時何弱,你拿命來!”趙述挽起一朵利落的劍花向時何弱的左肩刺去,時何弱當即左肩被戳了個血窟窿。
“將軍!”眾人一看,紛紛想要上前助時何弱一臂之力,然而他們的的面前卻忽而從天而降地出現了幾十個身著黑衣的人。
“你竟然把暗衛隊也帶來了?”劍與槍頭相碰,激出火光。
“齊王手下的兵個個都是草包,只有我為他訓練的暗衛隊才是有用的!”趙述手下的劍使得更為凌烈起來,招招直取時何弱的心口:“我要挖出你的心去祭奠他!”
時何弱有些吃力地抵抗著趙述的攻勢:“趙述,沒用的,你們不會贏的。你進來也只是找死而已,縱然你訓練的暗衛隊能以一擋十、以一擋百,也不可能會抵過下面的八千人。”
“呃啊!”仿佛要印證時何弱說的話是正確的一般,趙述身后的黑衣人已有大半被時何弱的手下聯合用矛刺死,慘叫聲接連不斷。
“哈哈哈,我趙述進來就沒想著能活著出去!甚至我沒想過我能殺了你!我只想著你砍了你一條手臂是一條手臂,能削了你一只耳朵是一只耳朵!”趙述飛劍走快,向著時何弱的右臂狠狠劃下!
時何弱旋身堪堪避過,但仍是晚了幾分,手臂自上而下被劈下一道血口子。
龍嘯槍脫手而出,時何弱探身,伸出左手急搶,趙述的長劍緊逼時何弱身后而來。
“嘶。”時何弱的背后被狠狠劃了一劍,時何弱咬牙回身,龍嘯槍往前一刺,正中趙述小腹。
趙述看了眼自己被刺穿的小腹,口吐著鮮血地抬起頭來:“時何弱,縱然你能猜到齊王虛探德勝門,轉攻安定門,再打兵力分配最少的西直門。可你能想到西直門現在就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嗎?你們守衛京師需九個門全部守護,而我們呢?我們卻可以選擇任意攻擊任何一個門啊!你就算從守衛德勝門的軍隊中又抽調了兩千去護衛西直門那又如何?我若派人調兵猛攻西直門,那西直門的守衛人數何止是不夠啊,哈哈哈哈……”
時何弱臉色大變,看著趙述道:“你把你手下所有的兵力都調往了西直門?”
“不。”趙述移動著身子,靠近時何弱,龍嘯槍一點點徹底刺穿他的身體,趙述面容扭曲,笑得陰狠:“我還讓齊王派兵去攻彰義門了。”
“你既不能離開德勝門,而西直門與彰義門,兩門受攻,其它門又無力抽調兵力支援……時何弱,你輸了定了……”鮮血不斷地從趙述的口中溢出。
時何弱看著趙述:“你……”
“京師守不住了……哈哈哈哈”趙述死死握著時何弱的龍嘯槍,槍頭更深地刺入他的小腹,時何弱一時受制。
趙述突然張大了嘴,兩根透明的細針忽而從他口中飛出并以極快的速度向時何弱的雙眼刺去。
“不好!”時何弱脫開手中的龍嘯槍,疾身后退。但一枚細針已經刺入他的左眼。
“時何弱!你去死吧!”趙述一把拔出小腹上的龍嘯槍,右手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向時何弱攻來。
大刀劈下,一條男子的手臂被高高拋了起來。
“啊——”溫熱腥氣的血潑濺開來。
“何弱!你沒事吧?”李長笑扛著沾滿鮮血的大刀,急急地跑到彎腰捂著左眼的時何弱身邊。
時何弱卻一把推開了李長笑,順勢在地上一滾,拾起了地上的龍嘯槍向著趙述一刺——正中心口。
“你瞎一目,還能……好好好。”趙述仰頭大笑:“可我能刺瞎你一只眼,我也算是為他……為他……”
“趙述。”時何弱微微低下了頭:“我時何弱我答應你,你死后我定將你與他的尸骨放在一處。”
長槍被毫不猶豫地拔出,飛濺的鮮血再一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趙述的身體終于倒在了地上,他看著天空又將目光轉向時何弱,唇角微微勾起:“那么,便多謝你了。”
時何弱立著槍,身子險些支撐不住地跪下——左眼的疼痛劇烈,后背又被劃了一長道口子,左肩受傷,右臂被刺。
“何弱!何弱!”李長笑攙扶住時何弱。
“不必管我!”時何弱推開李長笑,勉力持槍站立:“你速速派人前去支援西直門,西直門兵力不足,趙述派了人去猛攻西直門,劉聚與孫鏜定然支持不住!你快派人去!”
“西直門之危已解,你不必憂慮西直門。反倒是你的左眼到底怎么樣了?”李長笑握緊時何弱的手。
“你說甚么?西直門之危解了?”時何弱有些吃驚,反抓緊李長笑的手急道。
“是。”李長笑點了點頭:“安定門的情況與你所料不差,石亨那侄子石彪甚至比我們想象中還勇猛,齊王與羌兵的軍隊一進去就被打了個落花流水,倉皇撤退時又遇上你安排在外的石亨的手下。安定門之戰我們贏得很漂亮,之后石亨聽聞西直門告急,就立刻帶著手上的人前去支援了。”
“西直門之危解了……”時何弱聞言,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差點支持不住地跪下。
“何弱!”
“不對!不對!長笑,西直門之危雖然解了,可此刻齊王又帶領了一部分去進攻彰義門!”
“甚么?”
時何弱拉緊李長笑的胳膊,促聲道:“我聽趙述親口說的,你火速帶領四千人再去支援彰義門!九門只要破了其一,京師就算失守了!”
“快去!”時何弱推開李長笑。
“趙述說的話也不一定是真,再說你現在傷勢嚴重,萬一叛軍在猛勢來攻……”李長笑不肯。
“現在不是顧及這個的時候!就算叛軍再來,我時何弱照樣能把他們抵擋在外,他們想進德勝門一步除非從我的尸體上踩過去!李長笑,你快去彰義門!”
“可你……”李長笑終是猶豫不決。
“他有我。你就不必顧慮了。”李長笑錯愕回首,只見不知何時自己身后站了個身穿盔甲的士兵——可樣貌卻是……
“你甚么時候混進我隊里的?”李長笑瞪著殷書歡,怒目圓睜。
“與你無關。”殷書歡淡然道,疾步走至時何弱旁,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拿開時何弱覆在左眼之上滿是血腥的左手。
“殷狐貍……?”時何弱左眼疼得厲害,順帶連著右眼看物都不甚清楚起來。
“嗯,是我。”殷書歡輕聲應著眼前的人,隨后取過方才從別處拿的銅水壺,倒出水染濕巾帕,一點點擦去時何弱臉上的血污。
“你出來做甚么?不是讓你待在城里的么?你瘋了?你給我回去!現在就回去!”眼前的景物晃動而模糊,時何弱幾次三番都沒有捉到殷書歡的手。
“你在城外……”殷書歡握緊時何弱的手:“我又怎能在城內……?”
“你胡鬧!”時何弱氣得發抖,甩開殷書歡的手,指向身后:“你給我回去!現在!立刻!馬上!”
“你忘了當初你自己下的軍令了?”殷書歡伸手輕輕拉過時何弱:“大戰開啟——九門當即關閉。私逃入城者,斬。放人入城者,同斬。你現在要我回去,是要讓守門的將士砍我的腦袋么?”
“你……你瘋了!”
“好了,莫動了。右手這不是還受著傷么?”殷書歡按住時何弱的手。
殷書歡將時何弱抱在懷里,瞥了眼站著的李長笑:“你還不火速帶兵去支援彰義門,在這看別人卿卿我我很有意思?”
“老子帶不帶兵過去關你甚么事?”李長笑怒極:“再說誰能說得準趙述說的就一定是真話,萬一是假的呢?”
“長笑,無論……”時何弱掙扎地想要從殷書歡的懷里起身,卻被殷書歡給輕力道地按了回去。
殷書歡專心處理著時何弱身上的傷口:“無論趙述所言是真是假,你都必須帶兵去彰義門一看。九門任何一門被攻破了,我們都算敗了。我們——輸不起。”
“你……”李長笑轉身甩手離開:“那你可護好他了。”
“不勞你操心。”殷書歡道:“但我總不會像你,讓他現在滿身是傷。”
“不管他的事,是我讓他帶領四千人去安定門的……”時何弱拉扯住殷書歡的袖口,企圖解釋道。
“不提他。”殷書歡伸出手,慢慢靠近時何弱的左眼,卻又在遙遙幾分停住:“疼么……?”
“有你在。”時何弱笑著伸出手與殷書歡十指相扣:“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