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長海
長海市今年的盛夏恰逢少雨,比以往任何時間都要悶熱。
翠綠的鳳凰木樹葉間蟬鳴聲錯落,宿舍樓不遠處的海岸線綿延冗長,潔白的浪花不停拍打鵝卵石與沙礫。
“叮鈴鈴——”
孟桑剛一腳踩上學校柵欄的橫桿,就被學校里早自習的鈴聲嚇了一條,差點手一松掉下去。
今天是大一新生報到日,孟桑時隔半年再次回到長海大學,就被門口浩浩蕩蕩的新生數量給勸退了,根本擠不進去。
無奈之下,她想到自己的行李反正還在路上,干脆直接翻墻進來。
學校外圍有堆積的泡沫和磚塊,但校內沒有可以踩腳的地方,所以柵欄翻上去簡單,但下來難。
孟桑不矮,但身高還是不太夠。
發現這個問題后,她認命地坐在柵欄最高處的平臺上,想給路子望打個電話,讓他來這邊接一下自己。
她看著地面,心中暗暗慶幸,還好今天沒穿裙子。
就在此刻,孟桑看見離自己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少年黑衣黑褲,修長的指節扣著手機,指節上有一枚銀色戒指。
看著似乎是在聽電話,神色有些不耐。
孟桑雖看不清他的樣子,但那人身側豎著行李箱,看得出是新生。
“阿年,媽媽常年在外面工作忙,也不方便帶著你。你就聽點話,跟你爸過幾天就去爺爺家吃個飯……他老人家念著你,你呀,也別總跟你爸慪氣?!?/p>
“行。先掛了。”
顧以年這么說著,卻沒有點掛斷,而是等著電話那頭先結束通話,才將手機放進口袋里。
無意一瞥,視線與此刻居高臨下的孟桑相對。
孟桑這次看清了顧以年的樣子。
皮膚是男生里少見的白,一雙桃花眼干凈清澈。
不過孟桑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都聚集在顧以年手里那個黑色行李箱上。
“那個……學弟,”孟桑不怕生,抬手指指顧以年的行李箱,“我下不來了,能不能借你的行李箱用一下?”
顧以年目測了一下孟桑離地面的距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手腕輕輕一推,行李箱的滑輪滾動,片刻就到了孟桑坐著的位置下面。
他依舊站在原先的地方,離孟桑有兩三米的距離,語氣不冷不熱:“自己當心點?!?/p>
“謝謝學弟啦?!泵仙R皇址鲋鴸艡?,一腳輕輕踩在行李箱上,確定踩嚴實了之后,另一條腿也放了下來。
顧以年身體站著沒動,眼神跟著孟桑的動作。
孟桑體重輕,整個人踩在顧以年的行李箱上,箱子也沒什么凹陷。
她正想從行李箱上跳下來,底下的滑輪突然就動了一下,朝一邊滑去!
孟桑反應很快,想去抓柵欄,可身體已經先一步朝后倒,右手只是碰到了一點欄桿,最后抓了個空。
她以為即將要跟堅硬的水泥地來個親密接觸了,閉上眼睛的同時,一雙手卻穩穩地接住了她。
還沒等孟桑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后少年悶哼一聲。
孟桑睜開眼的時候,只見剛才還離自己好幾步遠的少年,此時手肘撐在地上,額前黑發有些凌亂。
她一手撐在地面上,另一手還抓著少年的黑色T恤。
二人的眼睛離得很近,孟桑甚至能從他漆黑的瞳孔里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什么時候起來?”顧以年淡淡開口,有些不耐。
“啊,對不起,”孟桑這才發現二人的姿勢有點不太雅觀,立刻站了起來,向坐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手,“剛才謝謝你。”
“沒事。”顧以年看了一眼孟桑的手,沒有去碰,自己站了起來。
手臂有些隱隱作痛,顧以年垂眸,果然有道紅痕。
他沒說什么,微微側過身,擋住了手臂的傷口。
就這樣冒冒失失的,還學姐?
顧以年嘴角彎了彎。
這樣一鬧,方才煩躁的心情倒是稍微放松了點。
這時孟桑的手機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她看了一眼,笑著摁了接聽:“路子望?我沒走大門,從后門翻進來了,你在哪兒?”
“笨的你,往前看?!?/p>
孟桑向顧以年身后看去,果然遠遠地看見了路子望朝她走來,便踮起腳尖揮手。
顧以年也回過頭,只見一個穿著紅色志愿者服的高大男人推著小推車走過來。
路子望看見顧以年站在這里,雖然不認識,但還是先朝他點了一下頭,視線才看向孟桑:“歲歲,你的行李呢?”
孟桑輕輕一躍,跳上路子望的小推車:“還在路上呢,說今天下午才到,我航班落地早,人就先過來了。”
顧以年看了一眼兩人,大概猜得出是什么關系。
路子望點點頭,看向顧以年:“認識?”
孟?!班拧绷寺暎D頭看向顧以年:“剛認識。學弟,你哪個院的呀?”
顧以年正嫌找學院麻煩:“經貿。”
“你也經貿的?那跟我們走吧?!泵仙W谛⊥栖嚿希骸拔沂悄阒毕祵W姐。”
顧以年眉毛輕輕一挑。
“既然是一個院的,一起過去吧?!甭纷油皇植宥?,一手輕松地推著孟桑朝經貿學院走。
顧以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發小盛懌成剛剛跟他說,自己已經到宿舍了,洗白白在床上等他臨幸。
顧以年:“……”
顧以年懶得回他,拎上行李箱跟著路子望和孟桑到了經貿學院報到處。
簽字確認新生身份的時候,登記處的學姐都忍不住竊竊私語。
顧以年沒理會。
盛懌成又在給他轟炸消息:“阿年!咱們院的學姐全都腰!細!腿!長!一個個的都散發著成熟的魅力!隨時隨地吸引著我這個純情小處男!”
“純情?盛懌成你也好意思?!鳖櫼阅臧l了語音:“行了,有什么事等會再說吧,我到宿舍了?!?/p>
他剛想進宿舍樓,身后有人叫住他:“學弟你等一下!”
顧以年記得孟桑的聲音,回過頭,孟桑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長海市的夏季悶熱,孟桑的前額碎頭發多,因為出了薄汗,馬尾辮有些亂了。
“這個忘記給你了,對不起,剛才弄臟了你的行李箱?!?/p>
顧以年一愣,手先條件反射伸了出去。
孟桑把一片濕紙巾放進了他手心里,還有一顆橙子汽水味的糖。
“今天謝謝學弟了。”孟桑也沒多留,轉身往路子望的方向跑去。
顧以年手指蜷了蜷。
少女的手指尖冰冰涼涼的,剛剛指甲刮到了他的掌心。
盛懌成剛才的話,又在他腦海里過了一遍。
……腰細腿長?
孟桑剛剛跑走的背影,浮現在顧以年眼前。
抬眼跟你說話的時候,杏仁眼彎得像小月亮,又大又亮,睫毛也長。
白色T恤是短款,跑起來的時候,腰部若隱若現。
還真是。
至于盛懌成口中那句“散發成熟的魅力”……
顧以年低下頭,笑了一聲。
那倒是真沒有。
路子望把孟桑推到女生宿舍門口,笑著嘆氣:“真稀罕啊。怎么國外待了半年,也沒見哪兒曬黑。”
“我才曬不黑呢?!泵仙L峦栖嚕骸摆s緊忙你的去吧,我去樓上找江汀?!?/p>
“嗯,她等你好久了,去吧。”路子望還要幫新生搬行李,跟孟桑打過招呼后就回到了學校大門口。
路子望,孟桑,和江汀從小一起長大,又上了長海大學,孟桑去年作為交換生出國半年,已經跟二人很久沒見面了。
孟桑和江汀的宿舍是大一開學的時候一塊申請的二人間,孟桑剛上樓,江汀就從宿舍里沖了出來。
“歲歲你想死我啦!”江汀一把抱住孟桑,往她腰上捏了一把:“你怎么又瘦了啊,腰細得都要沒了!不是都說出國交流很享福嗎,你怎么看起來反倒像受罪似的?”
“哪有聽起來那么輕松呀。”孟桑笑著嘆了口氣:“還有啊,我接下來可能得叫你一聲學姐了?!?/p>
江汀一愣,很快反應過來:“不是吧,齊峰他真不給你算學分???”
齊峰是經貿學院經濟管理系的系主任,為人憨厚可掬,跟同學們能打成一片。
孟桑搖搖頭:“我這次出國那是自己申請的,是所跟長海大學沒有合作關系的院校,學校只能幫我保留學籍,所以今年我還得大一?!?/p>
“有沒有讓路子望幫忙說說?說不定還有希望呢?”江汀急了。
“哪能啊,我根本沒和路子望說這事兒,不然他哪里憋得?。靠隙ㄔ缇腿ジ肥迨宕驁蟾媪??!泵仙M彳浀乃奚岽蟠采弦惶桑骸安痪褪嵌嗌弦荒曷铮乙矝]虧,總不能因為路叔叔是學校董事,我就跟著為所欲為?!?/p>
她又想到什么似的,從床上坐起來:“江汀,你可千萬別讓路子望那貨知道了,我還沒跟他講這個呢,總之不想搞特殊?!?/p>
“也是,他那極致妹控,可不得急么?!苯÷撓肓艘幌?。
孟桑倒沒什么難過的,但看江汀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別難受啦,請你去張立那兒吃串,時間隨你挑!”
江汀聽見好吃的,興致才回來了些。
突然,她又想到一件事:“差點忘了正事!齊峰跟我說過,見到你之后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他有事情跟你說呢?!?/p>
孟桑一皺眉:“應該就是我繼續上大一的事情吧,還能有什么?”
江汀朝窗外看了一眼:“不知道,我陪你去一趟吧。欸,外邊新大一是不是在領軍訓服?”
江汀一說軍訓服,孟桑突然就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般大學開學時,大一新生都要接受半個月的軍訓。
但去年的時候,也就是孟桑剛上大一那年,比較特殊。
因為當時學校操場在擴建,整個長海大學的軍訓全都順延到了下半學期統一進行,而下學期軍訓的時候,孟桑已經不在長海大學了。
孟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怕什么來什么。齊峰在辦公室跟她說,她去年沒有修到軍訓的學分,所以也需要跟今年的新大一一起進行軍訓。
孟桑在辦公室哭喪著個臉,差點就給齊峰擠出兩滴眼淚來。
齊峰知道孟桑是個什么牌子的作精,大手一揮:“去去去,別跟我來這套有的沒的,趕緊自己去領軍訓服吧?!?/p>
孟桑像條曬焉了的茄子一般,慢吞吞地往辦公室門外挪。
“欸,孟桑你等一下。”齊峰又叫住她。
孟桑雙眼一亮:“是可以不軍訓嗎!”
“不可以!”齊峰額上發汗:“就是跟你說一下,經管A班是今年我當班主任。班里面男生比較多,一起軍訓的時候身體不舒服隨時打報告,沒人會笑話你?!?/p>
孟桑失笑:“齊老師,您到底想說什么呀?”
齊峰心思被拆穿,扶了一下額頭:“你……家里情況現在怎么樣?”
孟桑付之一笑:“我不會再離開學校了,這半年來,謝謝齊老師替我打掩護。”
說完,她朝齊峰鞠了一躬,出辦公室后就隨著人潮去往器材室領軍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