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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婆子并沒有當即便到謝府回復謝老夫人,曹寡婦拒絕謝家之事。而是先往自家去,細細思量了幾日,叫家里的丫鬟在外頭打聽清楚了,池婆子上曹寡婦家去,乃是替楊老爺家的少爺提親去的。楊家愿三書六禮娶余家小娘子過門做少奶奶。
魏婆子聽了丫鬟打聽回來的消息,這才整裝往謝府去。
謝老夫人在自己院子的偏廳中招待魏婆子,“魏嬤嬤此來,可是有了好消息?”
魏婆子輕輕一嘆,“老婆子有負老夫人所托啊!”
謝老夫人的眼聞言便是一冷,“魏嬤嬤此話何來?”
魏婆子從袖籠里摸出絹子來,一揮而下,拍在自己大腿上,“老夫人有所不知,那曹寡婦家的小娘子,年紀輕輕,不想倒是個俊俏風流的。老婆子前去她家說合親事,正正遇見池家弄的池婆子從她家出來,也是去余家提親的。”
謝老夫人冷哼一聲,“難不成還是個香餑餑?”
魏婆子覷了一眼謝老夫人的臉色,添油加醋道:“可不是么,一個寡婦家,小門小戶的,還能說什么好人家?老婆子好生將老夫人的意思說了,那曹寡婦只說考慮考慮……”
謝老夫人“當啷”一聲將茶盞重重放在茶幾上,“考慮考慮?那如今她考慮得如何了?”
魏婆子背上一冷,“那曹夫人……拒絕了老夫人的提議。不過——老夫人若是信得過老婆子,老婆子定當替謝少爺說一戶更好的人家……”
謝老夫人垂下眼簾,冷冷一笑,“不識抬舉!”
嚇得魏婆子只稍稍沾了一點凳子的屁股猛地離了凳子,“老夫人,是老婆子沒將事情辦好,是老婆子的不是!”
謝老夫人想起躺在病榻上,說起余家小娘子,雙眼都為之明亮起來的孫子,強壓下心頭的怒氣,“煩請魏嬤嬤再往曹寡婦家走一趟。告訴曹寡婦,她有何要求,盡管提出來,老身一定答應她!”
魏婆子見謝老夫人竟是鐵了心要將余家小娘子抬進門給孫子做妾,暗暗道,此事若是說成了,必少不了她的好處,看來少不得要她厚著臉皮再往曹寡婦家跑一趟。
遂朝謝老夫人福身道:“那老婆子便再走一趟。”
謝老夫人扯了扯嘴角,“不管你使什么手段,魏嬤嬤可莫叫老身失望啊。”
魏婆子情知這回自己接了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原本若是曹寡婦見錢眼開,上趕著送女兒到謝家做妾,自然是皆大歡喜。奈何曹寡婦竟是個有骨氣的,謝家再如何家大業大,富貴滔天,她也不想女兒將來伏低做小,性命完全操之由人。偏偏謝老夫人一副認死了余家小娘子,不抬進門給孫子做妾誓不罷休的模樣。
魏婆子回到家中,唉聲嘆氣地和衣往架子床上一栽,只覺得一股火兒往心頭直躥。說親說親,自然是要說得兩家開開心心,親親熱熱的,這一頭擲出話來,叫她不折手段,另一頭則是連聽都不屑一聽……這往后即便是勉強說成了,兩家也自此結了仇。
魏婆子在床上輾轉反側,既想得了謝家豐厚的封賞,又不想得罪了曹寡婦。所謂做人留一線,今后好相見,誰曉得曹寡婦家往后還會有什么際遇,乃至飛黃騰達的?雖然魏婆子私以為憑一個寡婦同一個黃毛丫頭成不了什么大事,但總歸事情不能做絕了,要給自己留條后路不是?
這時候魏婆子的媳婦兒端著銅盆進了屋,輕手輕腳擱在一旁的臉盆架子上,一邊低低聲問:“娘在外頭奔波了一天,先擦把臉罷,媳婦給您做了栗子糕……”
魏婆子猛地將腳上的繡面兒布鞋踢飛出去一只,“不擦不擦,不吃不吃!!喪門敗氣沒眼色的東西!沒看見老娘正煩心呢么?”
魏婆子的兒媳婦差點被迎面飛來的繡鞋砸個正著,她也不躲避,只微微側了頭,任鞋子擦著面頰耳根掠過,啪嗒一聲落在青磚地上。隨后蹲□子,伸手撿起了鞋子,小步走到婆婆床前,放在小腳凳上。
“娘有什么煩心事,憋悶在心里,若是憋出病來可如何是好?”邊說,一邊伸手脫下魏婆子另一只腳上的繡鞋,同剛才那只并排放在一處,“不如說出來,媳婦替您參詳參詳?”
魏婆子腳上微一用力,踢在媳婦兒肩膀上,“你個沒見識的,能懂什么?”
魏婆子的兒媳婦被蹬了個趔趄,面上也不惱,只管捉了婆婆的腳腕子,輕輕揉捏,“戲文里不是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么?媳婦兒也是想替娘分憂……”
魏婆子聽了這話,將吊梢眼往跪在床前給她揉腳的兒媳婦身上掃了一掃,想起這媳婦是死老頭子在世的時候,與同鄉落地秀才定下的,她再是不喜,究竟也還是秀才的女兒。大見識沒有,但勝在耐心細致,又知書達理。
遂一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將自己從謝家領了說合的差事,到曹寡婦拒絕讓女兒做妾,再到謝老夫人威逼利誘,非認準了曹寡婦的女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魏婆子的兒媳婦靜靜聽婆婆將事情經過講述一遍,間中并不插嘴,待婆婆說完了,這才緩緩地勸解道:“娘,媳婦兒說句不中聽的,若您是那曹寡婦,有大戶人家上門來,要納姑娘進門做妾沖喜,娘您可肯?”
魏婆子一瞪眼,“我兒是當正頭夫人的命!”
魏婆子媳婦淺笑,“您看,人同此心,情同此理。哪個做娘的,不想自己閨女做正室夫人?”
“你這是給我出主意呢?還是給我添堵呢?”魏婆子一翻眼珠子,又踹了媳婦兒一腳。
魏婆子媳婦兒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只管好脾氣地笑一笑,“娘您且聽我說完,再作媳婦兒不遲。那曹寡婦畢竟上了年紀,有些閱歷,自然希望她家閨女能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正頭娘子,可是,若架不住她家小娘子自己個兒貪圖富貴享受,愿意進門做妾呢?”
魏婆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隨后一揮手,“去去去!別在我跟前裝孝順,我還沒瞎!”
魏婆子媳婦兒也不反駁,起來朝婆婆一福身,微微抿著嘴唇退了出去。
魏婆子趿拉上繡鞋,在內間里來回踱了兩圈,干瘦的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顏色來。
所謂富貴迷人眼,曹寡婦家的小娘子年紀輕,又沒見識,一聽能進謝家享受榮華富貴,哪有不肯的道理?
魏婆子獨自在屋里,桀桀笑出聲來。
亦珍在茶攤里“嘁嗤嘁嗤”打了兩個噴嚏,湯伯與招娣齊齊問:“小姐可是著涼了?”
過了八月半,松江府的天氣便一天涼過一天,晚間睡覺,倘開著窗,便覺得冷颼颼的。偏亦珍一向愛留一扇支摘窗開著,說是通氣用的。
亦珍抬手摸了摸鼻尖,只略略覺得癢,通身上下并不覺得不舒服,便搖了搖頭,“倒是不曾。”
湯伯卻不放心,“小姐還是回家去喝碗熱姜湯,歇一歇罷。反正今兒生意也不忙,老奴一個人也忙得過來。”
夫人這段時間身體將養得有起色了,別再把小姐累得病了,到時候以夫人的脾氣,哪有在家里歇著不理事的道理?湯伯怕好不容易夫人養好身體,這樣一來又要前功盡棄。遂向招娣使了個眼色。
招娣只是老實,卻并不笨,接了湯伯的翎子,對亦珍道:“小姐,不如奴婢先送您家去罷?”
亦珍一句“我自己回去便好”在嘴邊轉了一圈,終歸還是咽了下去。雖然她不過是小門小戶人家的閨女,為生計之故在外拋頭露面,但終究不能放肆,獨自在外行走。
故而亦珍點點頭,“那我和招娣先家去了,辛苦湯伯了。”
湯伯連連擺手,嘴里迭聲道“不敢當”。
亦珍領了招娣,出了茶攤,一路慢悠悠往家去。
弄堂里有馥郁清冷的桂花香氣,隱隱傳來,昨夜方下過一場細細的秋雨,空氣中猶似帶著一股子纏綿的雨意。景家堰弄堂兩旁屋檐下頭,未見著陽光處,青石臺階上仍濕漉漉的,昭示著秋雨曾經來過的事實。
亦珍身上披了件豆綠繡月白玉蘭花的緞子面兒斗篷。豆綠色緞子面兒是曹氏從自己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來的壓箱料子,又親手剪裁,由湯媽媽一針一線做的斗篷。恰衣服做得的那日,英姐兒來家里玩兒,見著亦珍的這件新斗篷,當下央了亦珍,帶回家去。隔了數日送回來時,上頭已經繡了累累綴綴的月白色玉蘭花,或含苞待放,或緩緩盛開,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仿佛能聽見花開的聲音。
亦珍自英姐兒手中接過斗篷時,眼中充滿驚喜與贊嘆,“英姐兒,這是你繡的么?真美啊!”
“珍姐兒喜歡么?”難得豪爽英氣的英姐兒臉上露出些許羞赧之色,“我娘說若珍姐兒你喜歡,我才算半出師了。”
亦珍將斗篷捧在胸.口,大力點頭,迭聲說:“喜歡!真的!這玉蘭花繡得極精致逼真,恰如深園鎖清寒,百艷皆不見。寂寞娉婷展玉容,不懼風塵輾。”
英姐兒聽了,臉上綻放出燦爛笑容,握了亦珍的手,“謝謝你,珍姐兒!”
“該是我謝謝你才對。”亦珍對英姐兒道。英姐兒在努力學習母親顧娘子的刺繡絕技,為她在佛前許下的心愿而認真努力。她也要向英姐兒看齊,為了自己定下的目標而全力以赴。
兩個花一般年輕的女孩子攜手相視微笑。
這幾日天氣逐漸涼了,亦珍外出,總穿著這件豆綠繡月白玉蘭花的緞子面兒斗篷。果然每每路上都有人將視線投在這件斗篷上頭,久久不去。亦珍暗暗想,她也別無余力,只能這樣給英姐當塊活招牌罷。
亦珍與招娣過了賣條頭糕的鋪子,正待往家去,倏忽自條頭糕鋪子里,走出個穿盤領葛紫團花長襖,花布馬面裙的精瘦婆子來。那婆子冗長臉兒,一雙吊梢眼,塌鼻梁,兩張薄唇,勒了條烏綾鑲珠兒抹額,鬢插一朵大紅絹花,通身上下透出股子市井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陪少爺吃過早點趕緊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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