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塞拉?法爾娜的身影消失在灌木叢后，李維?史頓松了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按在劍柄上的右手由于用力過大，指節(jié)都發(fā)了白，而且正在隱隱作痛。
    “她似乎沒有敵意，但是目的何在？”李維不解的喃喃自語，雖然雙眼在適應(yīng)了黑暗之后，借助灑落大地的銀月光芒，完全可以看清前方被亂石和溪流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道路，然而他的心中卻看不到應(yīng)該前進的方向。
    “或許精靈王廷使者帶來的建議能夠幫助我做出判斷吧。”李維不很確定的想著，然后躍上北境黑魘的脊背，急驟的馬蹄聲又一次在林間回響起來。
    接下來的行程非常順利，北境黑魘的強健體魄完全足以支撐整夜全速奔馳，東方剛剛破曉，天際的繁星還未徹底消失的時候，綠堡巍然屹立的古老身影已經(jīng)映入眼簾。
    一小群人靜靜的佇立在綠堡古老的城門之下，李維看到了其中七人身穿風(fēng)格古樸的灰色鎧甲，另外三人身披獅鷲戰(zhàn)袍，熹微晨光灑落在他們的肩膀上，看起來猶如是身披黃金斗篷的冷峻石像。
    李維確認(rèn)宮廷總管巴米利揚并不在這群迎候的騎士當(dāng)中，然而當(dāng)北境黑魘接近城門，輕嘶著放緩腳步的時候，太監(jiān)總管卻帶著得體的微笑出現(xiàn)在人群最前面。
    一名鐵衛(wèi)騎士舉起了手中的軍用號角，一連串雄壯有力的音符響徹天空，回蕩在綠堡的古老高塔之間。
    李維在眾人的簇擁之下，腳步匆忙的走過廣場，目光只在廣場右側(cè)的綠龍身上停留了幾秒鐘。這頭綠龍是精靈使者的坐騎，體長大約有十五米，正在用強健有力的前肢抓握著血淋淋的牛尸大快朵頤。看上去綠龍和那頭襲擊巴索爾村的翡翠幼龍有幾分相像，但是只要曾經(jīng)目睹的人，就絕對不會把兩者弄混。
    翡翠幼龍像是宮廷名匠用上等綠寶石雕刻出來的精美雕塑，而綠龍就像是以綠色泥巴捏成的粗劣仿制品，當(dāng)李維走過的時候，綠龍轉(zhuǎn)過頭來，用那雙深黃色的眸子注視著眾人，然而其中卻并沒有多少智慧的火花，只有類似于比較聰明的動物――比如訓(xùn)練有素的戰(zhàn)馬或獵犬――見到陌生人的那種警惕神色。
    有些傳說故事把巨龍描述成為相當(dāng)愚蠢的大蜥蜴，恐怕就是因為把高等巨龍和普通龍族弄混的緣故吧？李維的腦海之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隨后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的走向綠堡古老的議事大廳。
    爐火熊熊，大廳之中的溫度宛如盛夏，火光為議事大廳中的一切都涂抹上一層溫暖的顏色。金色獅鷲的巨型掛毯下面，頭戴金環(huán)的弗萊希爾公主靜靜的坐在高背靠椅上，和往常一樣身穿一套銀色的騎士輕甲，灰藍色的眸子里面閃動著冷峻的光芒，冷眼看去似乎與龍王菲德爾?亞當(dāng)斯的身影重合一處。
    天騎士歐西里斯侯爵和紅袍老學(xué)者蘇加德大師分別坐在兩邊的議事桌后面，前者不但身穿綠寶石獅子鎧，而且破天荒的戴上了獅頭造型的全罩式頭盔，護面甲將他的面容遮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而后者則神態(tài)安詳，只不過不停撥弄著金屬項鏈的手指泄露出內(nèi)心的些許不安。
    精靈王廷派來的使者看上去像是個金發(fā)少年，腰身纖細得如同一根蘆葦，他穿著一身深綠色的外衣，上衣和褲子都以金色絲線繡出繁復(fù)精美的花紋，肩上披著同一色系、但是綴滿紫色薰衣草和藍色勿忘我花瓣的披風(fēng)。李維原本覺得天騎士歐西里斯侯爵的相貌稍嫌不夠英武，然而與這位精靈使者相比，卻完全像是一只昂首怒吼的雄獅。這位精靈王廷使者的俊美樣子絕對可以迷住一大票王都豪門的貴婦和小姐，不過過于倨傲的表情為他的容貌減去了些許分?jǐn)?shù)。
    精靈對于他們看來粗鄙不堪的人類通用語始終提不起學(xué)習(xí)的興致，雖然已經(jīng)擔(dān)任灰燼騎士團團長和鐵衛(wèi)之首的職務(wù)將近二十年，歐西里斯侯爵的人類通用語依然不是很流暢，精靈王廷使者的口音問題就更加嚴(yán)重，他的聲音分明如同清澈的河流汩汩流淌，又像是林間小鳥婉轉(zhuǎn)低鳴，然而說出來的話卻結(jié)結(jié)巴巴、詞不達意，而且夾雜著大量屬于精靈語的詞匯，讓人聽起來十分艱難。
    李維走進議事大廳的時候，恰好精靈使者剛剛作出了一番漫長的陳述，不過顯然意思表達的相當(dāng)困難，必須由歐西里斯侯爵逐字逐句給出翻譯才行。
    “……精靈女王為人類王國在這次誤會之中遭受的損失感到遺憾，但需要強調(diào)的是，精靈與人類之間的友好關(guān)系由來已久，不應(yīng)該因為這件事情而遭到損害。女王建議請人類王國派出最高等級的使團，前往精靈國度進行洽談，協(xié)商這件事情的處理事宜，以及尋求共同應(yīng)對目前惡魔和亡靈肆虐大陸的緊迫局面的方法。”
    “最高等級的使團？”弗萊希爾公主稍嫌凌厲的雙眉緊緊皺了起來，壁爐火光帶來的溫暖根本沒有透進她的眼底，“敢問需要高級到什么地步，王國的全權(quán)特使？”
    “還不夠。”精靈使者用盡可能短的語句回答說，“簽訂盟約，達成共識，精靈女王需要和人類王國的王夫……我是說，可汗……生命女神艾拉拉在上，那個詞是怎么說的？”
    “國王陛下。”歐西里斯侯爵口氣僵硬的告訴他。
    “對，就是這個……國王陛下。”精靈使者倨傲的點了點頭，“精靈女王陛下，只會和人類王國的國王陛下，交談，會晤。”
    “完全同意，不過那就只能勞煩女王陛下親自跨入長眠導(dǎo)者的永夜國度了。”弗萊希爾公主口氣冰冷的嘲諷說，“因為亞瑟王國剛剛在魔災(zāi)之中失去了王都菲爾梅耶和兩位國王陛下。”
    精靈使者有些迷惑的眨著眼睛，似乎對弗萊希爾公主的話難以理解。歐西里斯侯爵輕輕咳嗽一聲，用比較緩和的口氣解釋說，“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說，亞瑟王國的國王陛下在不久前，已經(jīng)回歸了黃金樹。”
    “原來如此。”精靈使者的目光閃動了一下，“那么現(xiàn)在，人類王國的詠者……長老，或者是別的什么統(tǒng)攝國政的職務(wù)……究竟是誰在擔(dān)任？”
    “是我，李維?史頓。”
    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從議事大廳門口響起，猶如利刃一般穿透凝滯空氣，隨后響起了嘈雜的戰(zhàn)靴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年輕的獅鷲領(lǐng)主在眾多鐵衛(wèi)騎士和獅鷲騎士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胸前的金色獅鷲徽章爍爍發(fā)光。宮廷總管巴米利揚半躬著身體，亦步亦趨的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弗萊希爾公主的身體下意識的一動，正要起身，卻看到李維眼中閃過了不贊同的光芒，短暫的目光交流之后，天騎士歐西里斯侯爵站起身來，默默的向旁邊跨了一步，站到了弗萊希爾公主的身側(cè)。
    “王國重臣之首，全境守護者，北境之曙光，獅鷲領(lǐng)主李維?史頓閣下！”李維在歐西里斯侯爵讓開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巴米利揚總管用莊重而高亢的語調(diào)宣布說。
    精靈使者有些意外的審視著李維的面孔，李維向他點頭致意，威嚴(yán)的表情完全符合那一連串響亮的頭銜。于是精靈使者終于露出了釋然的表情，向著李維俯身施禮。
    “您的年紀(jì)讓我驚訝，人類王國的詠者大人。”驚訝讓精靈使者口氣里的倨傲味道淡了不少，聽上去要順耳許多。“看上去您還沒超過三百歲吧？據(jù)說人類上了年紀(jì)之后，下巴上應(yīng)該會長出許多毛刺才對，比如坐在那邊的那個人類。”
    “毛……毛刺？”蘇加德大師忍不住捂住嘴巴咳嗽起來，一向注重儀表和風(fēng)度的他臉漲得通紅，連精心打理的潔白胡須都給氣的顫抖不已。“這是胡須，胡須！”老學(xué)者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咆哮的沖動，雙手揪著學(xué)者項鏈拈來拈去，從時而舒張、時而收緊的手指姿勢來看，似乎將那條項鏈當(dāng)成了精靈纖細的脖子。
    “精靈和人類對于時間計算的尺度是不同的。”李維一本正經(jīng)的解釋說，然后話題一轉(zhuǎn)，“剛才我在門口聽到了歐西里斯侯爵的轉(zhuǎn)述，精靈王廷提出的建議確實很有道理，現(xiàn)在大陸面臨的局勢格外嚴(yán)峻，精靈和人類理應(yīng)攜手對敵，就像是數(shù)百年前那場巨龍戰(zhàn)爭一樣，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很樂意為此前往月語森林，會晤精靈女王陛下。然而我希望知道的是，翡翠巨龍毫無理由的襲擊人類村落，導(dǎo)致數(shù)百村民傷亡，精靈王廷在處理這件事情上所持的立場是什么？”
    李維的坦承讓精靈使者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有些遲疑的回答說，“精靈王廷當(dāng)然是……秉承著公平和公正的立場，衡量人類王國和翡翠巨龍一族遭受的損失，然后由……損失較小的一方對損失較大的一方予以合理補償。嗯……不過有一個前提，人類王國必須首先釋放扣留的翡翠幼龍，才能進行下一步的會談。”
    精靈使者話音才落，綠堡的議事大廳里面已經(jīng)怒聲四起，王國騎士紛紛瞪起眼睛，有的勃然大怒，有的高聲咒罵，有的冷言嘲諷，姓格最為暴躁的鋼拳騎士德拉鞏遜甚至拔劍出鞘，將他那把又大又丑的雙手巨劍狠狠的插進綠泥石砌成的堅硬地面上。
    “李維大人，我們用這個來和他們談判！”
    叱喝和怒吼的聲浪之中，精靈使者的臉上露出一絲交織著警惕和倨傲的表情，他的臉色微微有些發(fā)白，但是胸膛反而挺得更高了。“這就是精靈王廷的立場，人類王國的詠者大人，您的答復(fù)是什么？”
    “精靈王廷將釋放翡翠幼龍作為會談的前提，這絕不是什么公正的立場。”李維揮手壓下議事廳里的搔動，然后表情平靜的告訴他，“亞瑟王國只同意進行沒有任何前提的會談，如果非要設(shè)下一個前提的話，那么將懲治焚毀村落的殺人兇手作為會談的前提，使者大人認(rèn)為怎么樣？”
    “這，這怎么可以？”精靈使者的雙眼因為怒氣而瞪了起來，不過氣質(zhì)卻依然偏向于柔弱，看得出他在極力克制怒氣，足足過了半分鐘，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人類王國的確受到了相當(dāng)程度的損失，但是那些人類畢竟是已經(jīng)回歸了黃金樹的懷抱，詠者大人，您應(yīng)該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才好。精靈國度的善意，翡翠巨龍一族的友誼，我想這些應(yīng)該是足夠補償人類王國所受到的損失了。”
    “人類王國所受到的損失嗎？”李維目光炯炯的注視著精靈使者，“二百二十一人葬身火海，四十五人身上留下永遠無法治愈的殘疾，丈夫失去妻子，孩子失去爹娘，他們并未有任何過錯，卻被從天而降的綠色魔鬼吞噬了親人的生命和賴以生存的家園！”這番話侃侃而談，并不顯得疾言厲色，但是話里的意思卻沉重如巨巖一般壓迫著精靈使者的心臟。“使者大人，在這里你聽到的或許是可以量化的數(shù)字，但是在熊熊燃燒的巴索爾村，我見到的卻是宛如深淵煉獄一般殘酷的景象。在巨龍戰(zhàn)爭之中犧牲的太陽詠者哈爾迪爾曾經(jīng)面對巨龍一族的使者說過這樣的話，‘倘若因為懲治的代價過大，就寬恕兇手的罪惡，那么我們手中的劍鋒還有何意義？’，如果今天站在這里的使者是他所派來的，那可就太好了。”
    精靈使者忍不住退后了一步，白皙的臉龐上表情變得僵硬起來，而且至少還知道臉紅。“我……來的時候我在空中看到了那處被毀滅的村落，的確是極為凄慘，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當(dāng)時的可怖景象……”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軟弱，細白的牙齒咬著下唇，“但是，人類王國的詠者大人，我的職責(zé)是轉(zhuǎn)述精靈王廷提出的建議，而不是替代女王陛下做出決定。”
    李維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是熟悉他的人都能夠看出，年輕的獅鷲領(lǐng)主已經(jīng)下定決心，準(zhǔn)備拒絕精靈王廷的建議。就在李維準(zhǔn)備開口前的一瞬間，紅袍老學(xué)者蘇加德大師突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說。
    “既然如此，使者大人，請您暫時去休息一下，等待我們仔細商議之后，再給您一個正式的答復(fù)。”
    精靈使者默默鞠了一躬，跟隨著女仆長瑪莎小姐退出議事大廳，兩名手持火把的獅鷲劍士隨后護衛(wèi)。當(dāng)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議事大廳里頓時響起了一陣鼓噪的嘈雜聲音。
    “真是欺人太甚，讓我們釋放那條該死的龍作為會談的前提？”弗萊希爾公主憤憤不平的說，“釋放了那條龍之后，還有什么可以用來談的價值呢？”
    “而且他們的交換條件只是所謂的友誼和善意，并不想付出任何實質(zhì)姓的補償。”李維雙手按著議事桌的桌面，口氣冰冷的補充說，“看來就是這樣了，那兩條傳奇巨龍被瑞斯特和塞拉?法爾娜聯(lián)手趕走之后，他們就想用談判的方式，得到武力逼迫所無能為力的東西。”
    “接受那些豆芽的建議，就意味著放棄巴索爾村二百多位村民的血仇！”德拉鞏遜低吼著，把雙手巨劍重重的拍在面前的議事桌上。
    “但是拒絕建議，結(jié)果又是什么呢？”蘇加德大師沉重的嘆息一聲，手指下意識的撥弄著脖頸上的學(xué)者項鏈。“失去了精靈這個盟友不說，而且還要面對翡翠巨龍一族的報復(fù)，即便我們能夠齊心協(xié)力擊退巨龍來襲，但是當(dāng)兵連禍結(jié)到來之時，會有多少村落和田地被龍息付之一炬？會有多少忠勇的戰(zhàn)士會命喪巨龍之口？到了那個時候，北境損失的又豈止是二百條生命？”
    “李維大人剛才轉(zhuǎn)述了精靈太陽詠者哈爾迪爾的名言，那句話聽起來可是很有道理吶。”宮廷總管巴米利揚淺淺一笑說，“我們手中的劍是為了保護我們的權(quán)益，并非不能寬恕那條綠龍的罪孽，否則也不必留它一條姓命。但是做出寬恕決定的一方，只能是弗萊希爾公主殿下、全境守護者閣下以及我們圓桌議事會，而不是什么精靈王廷。”
    宮廷總管甚少在局勢未定之前發(fā)表自己的意見，這一次的發(fā)言有理有據(jù)，更是讓人不禁刮目相看，議事廳之中隨后響起了一陣贊同的聲音，就連一向粗魯?shù)牡吕栠d都對太監(jiān)露出贊許的笑意。
    “巴米利揚大人說的很有道理。”李維露出用心思索的表情，“我們必須拒絕精靈王廷的建議――也就是拒絕將釋放翡翠幼龍作為談判的前提條件，但是又不能和精靈交惡，或者引發(fā)翡翠巨龍一族的瘋狂報復(fù)。想要做到這件事情并不容易，看來我必須親自率領(lǐng)使團，前往月語森林的精靈國度，會晤那位神秘的精靈女王陛下才行。”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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