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的勢力蒸蒸日上, 莫蓉的際遇卻顯得有些悲涼，本來, 因為莫家兄弟勢力的增長，她的際遇就有所改變, 如今又出了這種事……
    莫蓉開始思考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到底誰會戳穿她的小秘密？知道她不愿意再有孩子？衛(wèi)羅？她確實知道這件事，但她還不至于這么做，這么做對她有什么好處？令她失寵？還是讓尉遲南發(fā)怒？不，此時此刻她不會再擅動，衛(wèi)家需要的是“靜養(yǎng)”，而不是跟斗犬一樣到處找人啃咬。
    那么又會是誰敢在莫家的勢頭上與她作對呢？
    答案很難定——
    不過, 她會找出來。
    西君被抱走的當(dāng)晚, 尉遲南沒把女兒允給誰帶，就將她放在榮德殿里，小丫頭鮮少來父親的地方，覺得哪兒都新奇, 東轉(zhuǎn)轉(zhuǎn), 西轉(zhuǎn)轉(zhuǎn)，但很乖巧，也不說話，并不會打擾到父親。
    小太監(jiān)們也覺得這小公主可愛，趁著皇帝悶頭批折子的空當(dāng)，偷偷逗兩下小丫頭。小丫頭也不吵，只是順著小太監(jiān)的逗玩, 玩起了捉迷藏……
    半個時辰后，殿門口有些雜音，尉遲南抬頭喊了聲李琛，李琛進來便撲倒在地，“陛下，老奴該死——”
    “什么事？”
    “公主殿下她——不見了。”
    “……”扔下筆，環(huán)顧四下看了看，女兒確實不在，這丫頭一直不聲不響的，沒什么存在感，所以不見了這老半天他也沒感覺到，“還愣著干什么？去找啊——”
    “是是是，老奴已經(jīng)讓榮德殿執(zhí)事的宮人去找了！”
    尉遲南跨出桌案，匆匆來到殿外，李琛一旁跟著。
    “什么時候不見的？”
    “……老奴以為公主只是跟宮人玩，誰知道出去就不見了——”事實上他也沒鬧清楚這小祖宗是什么時候不見的。大熱天的，宮里河、池也不少，萬一真有個差池，誰擔(dān)待的起啊。
    “把前門的侍衛(wèi)也叫過來，一起找！”尉遲南急得直在殿外轉(zhuǎn)圈。
    “是，老奴立即去叫。”
    ……
    四下翻找了大半天，臨近亥時，依然無所得，這下尉遲南是真急了，再找不到，可就要去渭水河里撈了。
    這時，崇華苑一名小宮女畏畏縮縮地來到榮德殿外，說是奉莫婕妤的命，來給皇帝報信的——西君公主已經(jīng)回了崇華苑。
    等尉遲南趕到崇華苑時，小丫頭正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呼呼大睡——從榮德殿到崇華苑，以她的小步子來說，這腳程可夠遠的，看樣子是給累壞了。
    摸著女兒的頭發(fā)，尉遲南一陣心安，不管怎么說，知道她沒事就好，大晚上的，這丫頭也夠膽量敢一個人走回來。
    “明天一早，把東華閣收拾好。”那里就當(dāng)是給小女兒的住處，離他的寢宮也比較近。
    李琛答應(yīng)著，暗暗擦一把額頭上的汗，不管怎么說，公主能平安無事，他也就沒什么大罪過了。
    站在一旁的莫蓉當(dāng)然也聽到了他的話，心里明白女兒是定然要被領(lǐng)走了……
    尉遲南轉(zhuǎn)身，看一眼低眉順眼的莫蓉，心中難免又想起了下午的事，她是知道他想她再誕一子的，這幾年，他甚至都沒有孩子降生，為什么？因為他甚至到了專寵她的地步，可她卻放棄替她生子，想至此，心情又是燥郁難平。
    可他又不想在她面前暴怒，怕嚇到女兒，也怕嚇到她。只好氣沖沖的離開。
    李琛提著宮燈急匆匆地跟上，看著宮燈遠去，莫蓉嘆一口氣，總算是走了，再待下去，真不知道他還能氣到什么程度。
    從決定不再誕子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時機，她以為當(dāng)他知道這件事時，她已經(jīng)可以“功成身退”——從兄長接受“京東直道”，平奴跟漢陽在西北大放異彩時，她就知道自己該怎么做，該做什么，結(jié)果是什么樣才會更好。
    可有時候，事情總不會乖乖的往你設(shè)想的方向發(fā)展。
    倚在門柱上，望著天上那一彎新月，要到什么時候，她才可以閉上眼睛睡個好覺呢？
    嘆息——還沒來得及嘆完，就被臺階下的身影驚了一下，他——怎么又回來了？
    是的，臺階下站得正是她的夫君陛下，臉色依舊陰沉著，今天他不把話問明白，恐怕要徹夜難眠，所以就又回來了……
    大殿里空空蕩蕩的，就只有兩個人，一個他，一個她。
    莫蓉撩好裙擺，跪到了他的面前——
    “朕沒讓你跪！”
    “陛下是君，臣妾是臣，臣跪君，即是國法，又是宗規(guī)，臣妾不敢違，且臣妾身犯數(shù)罪，本就該向陛下謝罪。”
    “起來——”不管是不是在生她的氣，就是不喜歡她君君臣臣的。
    “臣妾數(shù)典過自己的罪責(zé)才敢起身。”
    “說——”
    抬起頭，望著角落里的青燈腳燈，良久之后，才啟口：“臣妾十四歲進宮，至今十二年，從宮人到女官，再到如今的地位，都是陛下的恩澤，也是臣妾怎么都沒料想到的，陛下怪臣妾涼薄，臣妾心里也明白，然而明白卻不能改變，宮闈之事雖是陛下的家事，卻也牽扯著國事，臣妾不能為陛下解憂國事，只能盡量躲避這家事，雖如此，去發(fā)現(xiàn)依舊撇不清。臣妾知道自己的罪過，將違禁之物帶入宮中，害單容華差點失去胎兒，也知道陛下為什么生氣，可是——臣妾更明白，臣妾不能為陛下再育子——如今，太子年少，母系又弱，陛下保他已是難上加難，若臣妾再誕一子，將會如何？臣妾的兄弟如今大權(quán)在握，與匈人大戰(zhàn)之后，更加難以預(yù)測，人之欲無窮，人之心難測，縱使臣妾的兄弟沒有權(quán)欲熏心，可到時莫家也必是大魏權(quán)臣中的一員，那時，支系龐大，誰還能肯定那些根系中沒人有權(quán)欲，妄圖奪位篡權(quán)？真到了那個時候，太子勢單力薄，而臣妾的兒子卻是外戚龐大，陛下會怎么辦？陛下是要天下，還是要莫家？臣妾又要怎么辦？臣妾是為了兒子奪位，還是跟陛下一起處置親人？所以——臣妾寧愿犯這欺君大罪，可讓陛下安心，也可保親人安危。”
    覷視著她的側(cè)臉，久久之后才出聲：“你，想太多了。”這些事她不該想，雖然她說得很對。
    他也想過這些，想過她的兒子將來對太子的威脅，他甚至曾經(jīng)考慮過棄用莫函，棄用莫家人，可——他舍不得。但同時他又討厭這種算計，只不過想要個孩子而已，“不該你想的，就不要多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說，今天的事就此打住，誰也不許再提。”
    “……”抬眼與他對視，她無話可說。
    示意莫蓉起身，兩人側(cè)肩并立，一個面向南，一個面向北，尉遲南伸手將她扳到了身前，盯著她的眼睛，“不要騙朕，要么就一輩子都別讓我知道。”
    微頷首，她知道了——
    “我不會傷害你的家人，更不會傷害我們的孩子，這一點你也不用懷疑。不論將來發(fā)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能等到最后，不要擅自做決定。”
    她相信他的話，可她未必能相信自己，這地方的變化太快了，快的連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
    望著宮燈再次遠去，莫蓉將額頭抵在廊柱上，心中一片清明。
    “龐朵——”
    “娘娘？”龐朵就站在門旁。
    “能站在我這邊嗎？真正的。”她一直都知道龐朵是誰的人。
    龐朵張口啞然……
    “本來我以為不會走到這一步的。”側(cè)過半張臉，看著龐朵，眼神柔和。
    “娘娘，奴婢該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知道你的難處。”家人都被衛(wèi)家照顧著，能不聽人家的話嗎？“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
    略帶疲憊地直起身，進屋，從書架上抽來一卷《太祖訓(xùn)》，從書卷中抽出一封書信，署名空白，遞給地上的龐朵，那還是跟他出巡時，去信讓兄長特辦的，借助修路遷移之名，將龐家遷至京東直道延邊，龐朵的兄長如今已是某處直道驛站的留守者，相信此時此刻的衛(wèi)家，不至于還會記得有這么一家人。
    龐朵看罷，又是驚，又是哭，“奴婢不忠，奴婢該死，娘娘如此厚待，奴婢往后要如何自處？”
    “我本就沒什么秘密，她想知道的，我又怎能瞞她？我也明白，你一直都很矛盾，而且并沒有什么都告訴她。本來我以為，此后我的日子會慢慢平靜下來，也沒必要拿出這東西來，告訴你我不信任你，試探過你，現(xiàn)在看來，這偽君子是做不成了。”
    對于龐朵的身份，從她住進這崇華苑后，便大概有些輪廓，然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試探她，是王太妃送地契的那次，那地契其實是衛(wèi)羅通過單卿孝敬王太妃的，王太妃一直都很喜歡單卿，不為別的，只因為她是只傳信的鴻雁。
    衛(wèi)羅通過龐朵得知她收下了地契，并且讓莫函通融王家的人，那表示莫家下水了，也就是因為她收下了那些贓物，兄長在外面才能大吃四方，被眾人視為“同類”……
    第二次試探就是她不愿意孕育皇子的事，這事龐朵確實沒有漏口風(fēng)——衛(wèi)羅在她這里又何止龐朵一人？
    這第二次試探后，她認為龐朵可信，起碼她還算有情有義。
    “所以，你看，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每天都在算計別人，表面上還要裝得無辜，陛下說得不錯，我才是最會騙人的。”從兄長初任官職以來，她算計了多少？連她自己都不清楚了，每走一步，她都要考慮無數(shù)個可能，每走一步，她都要設(shè)一個局點，好為將來做打算，只是這些局點，不到最后一刻，她輕易不會動用，所以沒人知道她會在什么時候，做出什么應(yīng)對，就像今晚她突然揭穿龐朵一樣。
    她跟衛(wèi)羅說過，她們要的東西不一樣，同樣，她們做得事也不一樣，衛(wèi)羅是通過權(quán)勢算計權(quán)勢，而她，她只是在算計未知的未來。
    只是未知的未來太難測，誰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就像今天的事就是與她料想的不一樣，她以為自己會在莫家的勢起之際，慢慢被封存，卻沒想到這個小秘密會提前被揭曉。
    可嘆啊——
    她已經(jīng)盡了最大的努力，想把自己的結(jié)局推到最好的一邊了，可惜，天不從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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