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三回 平生塞南塞北事 南秦北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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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拿起茶碗。啄了一口，淡淡回望，道：“不要告訴我，你沒有錢開發新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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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苦笑，道：“顧小姐有所不知。皇家已下旨，全精鐵機械打銅彈技術，為皇室專用，任何人未經允許，膽敢模仿、制造同類型火器，都以謀逆罪論處。敝堡曾多次申請，但均被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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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似笑非笑，柳一指神色更見無奈，把實情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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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事兒要說到本朝三公主，她不聲不響地成了親，給自己的駙馬討要官職，位重的大臣們不同意；位輕了，三公主不滿意。挑來挑去，三公主相中陽西關都指揮使司的掌印之職，并想了這么個招，卡住軍械制造的要喉，給自己的駙馬地位加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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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當時京里京外鬧哄哄的。大家都沒注意，等到南北兩邊事兒鬧大了，市場喊著嚷著要軍火，魏國所有的火器制造商都跑到三公主府那兒，送禮塞禮托關系要許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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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也去了，可惜，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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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曾放言，大小姐一日不嫁二皇子，就別想拿到許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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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秦家堡也開出很多條件交換，但三公主就是認死了，不松嘴。皇室那邊明里暗里都支持三公主，讓秦家人毫無辦法可想，只能任由生意都被別家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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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個別家，特指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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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財老虎程大勝過去因協同顧照光運過火器，供給過原材料，對這門行當倍兒熟，又有人頭面，逮住機會就狠命地撈錢搶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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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關鍵時刻，秦家處處受制肘，若非皇家還想和秦家聯姻，還愿意給訂單，這火器坊沒準都給程大勝吞了。所以，柳一指才會說出，沒有二皇子的訂單，火器坊離倒閉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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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掀著茶碗蓋微微擺動，似沉思，又更像在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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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嘴角動了動。問道：“東家可有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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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要脅秦家堡的理由，你怎么看？”顧家琪抬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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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謹慎地回道道：“都說三公主是在幫二皇子，好抱得美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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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微搖頭，看著翠色的茶水，很肯定地說道：“她要的是火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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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想后，還是不能相信，但又隱隱覺得有這種可能。他道：“縱使如東家所想，只怕皇帝陛下那兒也過不了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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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你先和三公主談談。”顧家琪強調道，“直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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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會意，去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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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數日后，柳一指回稟東家，三公主要與她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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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同意，她梳洗換裝，一身清爽閑士打扮，拿著一把折扇，架個在陸軍野戰裝備游戲店淘的小墨鏡，與柳一指同往陽西關的都指揮使司，拜訪公主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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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但他們撲了空，門房回道公主出門游獵了。柳一指尷尬，解釋說這就是三公主的脾氣，就算約好時間。她不高興，就見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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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沒在意，道既然出來了，就到坊里走走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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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兩人同往皋山九丹峽谷。此地原是秦家堡火器坊建址，現今為顧家琪名下產業。山峽從南貫北，鐵爐聳立，屋舍林立，工匠約超三萬人，就是稱此地為魏國第一火器坊也是使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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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來之前已經讀完秦家往年的賬目，發覺無論從規模與成量都與她看到的不符，便問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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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嗯哼咳嗽，道：“顧小姐，顧總督命人打通峽谷通道，整合顧秦兩家的火器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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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事卻是從來沒有體現在報告上，顧家琪看著他，冷冷道：“我記得，你現在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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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微欠身，歉然道：“非柳某不愿以實相告，兩家作坊合并，問題繁雜，并未正式成文；且作坊沒有得到皇家造械令，是為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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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你為什么不說，皇帝正是看中了這合并后的大火器坊，死咬秦家堡不松口？你們秦家為甩掉這麻煩，自然不會說。我又正好送上門，不誆我來此又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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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不語，顧家琪沉臉，背手，大步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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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山谷前幾撥人鬧哄哄的。一邊是顧家原來作坊的師傅；一邊是秦家管事工人，還有朝庭兵部、工部的人，工匠與官兵互相爭執：“不賣！我們寧可爛掉也不賣，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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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是你們東家的決定，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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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誰敢碰我們顧家的產業，我們跟誰拼命！你們這群挨千刀沒良心的，殺了我們顧總督，等著滅國做亡國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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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大逆不道，你們活得不耐煩了，老子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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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哎喲，打人，打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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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走近了，柳一指上前大步，道：“大家靜靜，這位是咱們的新東家，”眾人靜，他頓了頓，又道，“派來的代表。專門來解決咱們火器坊不能開工的事，大家把路讓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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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有個中年人，沖上來，手里揮舞板手。道：“你說他是就是啊，誰相信？弟兄們就是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說要賣掉顧總督用命保下來的火器坊！上啊，打死這不要祖宗產業的不肖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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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一群人擁上來，呸聲大罵：“你敢賣，老子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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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抬抬鼻翼上小墨鏡架子，問道：“你們，都是顧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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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眾人牛氣哄哄地答沒錯，顧家琪抬手勾勾手指頭，春花秋月上前，她吩咐道：“通知陽西關都指揮使。說本地有亂民鬧事，凡自承為顧氏族人，一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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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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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冷眼一掃，春花秋月上前打傷幾個領頭鬧事的，柳一指上前，解釋道：“顧家作坊這邊有先帝御賜護國碑，凡魏國君王不得誅殺坊內工匠。除非顧家興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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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那一派人頓時昂首挺胸，他們總督老子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絕不會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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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點點頭，道：“好，顧家這邊我不賣，你們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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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手掌微擺，向眾人再次強調介紹道：“這位確實是兩坊東家所指定的代表，有任意處置此處產業權利。諸位，還請回，稍后我們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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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我，我是顧家作坊這邊的工匠，但我是贊成賣掉作坊的。”烏壓壓的人群里，有個年輕人舉手道。人們唾罵叛徒，根本不配享受酈山侯府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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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該年輕人漲紅臉，又道：“我、我是沒骨氣，可我也不想、餓死！死了還怎么給總督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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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礙于先帝的護國碑文，魏景帝沒有殺顧家火器坊里的工匠，但是，他可以征高稅、派兵阻斷出谷的路讓人餓死，斷河流讓他們渴死。若非有秦家堡在，顧家琪說不定真地就見到一堆堆餓死的臭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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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年輕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道：“這位公子，我手藝很好，十天就能出一把全鐵火銃，我可以不要工錢，您給我一些蔬菜米面，我可以給您干活，我干得又快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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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問道：“你家里幾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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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有個嫂子，兩個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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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是景帝七年死掉那批顧家兵家眷？”顧家琪又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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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是，”年輕人忍不住熱淚盈眶，哽咽道。“我們沒人怪顧總督，顧少爺他年輕，可顧總督不這樣想，他總說對不起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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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手指甲掐進掌心內，讓痛意阻斷那漫天襲來的憤與怒，她多么地想吼一句她管他們去死，可是，想起前塵往事，心中百轉千折，她的意志先于一步屈服于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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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說道：“你去問問，想活下去的，接受顧、照、光，”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該詛咒的名字，“犧牲安排的、愿意原諒他的人，都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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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眾人很不滿，這個所謂的秦顧產業處置代表，說的話太不是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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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推開人群，護送顧家琪繼續走向另一頭，前方數十丈外，停著一頂鎦金雕梁大馬轎，轎身龐大，如一棟兩層金屋，在艷陽天里，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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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宮人稟報有人求見，須臾，近身宮女掀起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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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端坐其中，穿著繡有銀鳳的亮藍色公主服，沉靜高貴，她打量車外人數眼，視線忽而凌厲，道：“拿下那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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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從善如流，摘下小墨鏡，拿手絹擦灰塵，問道：“公主殿下，咱們是里面談，還是就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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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狐疑打量她，確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確定，冷冷道：“速戰速決，正好讓這群木榆腦袋都聽清楚，這里是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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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彎唇一笑，微微欠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里當然是皇帝陛下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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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仰脖笑起來，陰郁的神情綻放出少女青春明媚的笑臉，道：“你倒是個聰明的，開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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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斜臉，笑道：“公主殿下今日風尚好，不如我們一道走走看看，那些個煩人事就交給下面人吧，咱可不是白養著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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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放肆。皇家公主豈是你這等人能笑褻的？”車旁宮人大聲喝斥道，三公主噙著笑，冷唾宮人下去，瞇眼，道：“本宮聽柳總管說，秦家堡的火器坊早已易主，就想見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讓秦堡主拱手讓出半壁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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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是先人手段了得，小人可要令公主殿下失望了。”顧家琪話鋒一轉，討起人情，“公主殿下，您看咱們這么談得來，不如給個方便，您先買這半片作坊如何？””她手劃右邊秦家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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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咯咯笑，忽而寒面，冷罵道：“少打屁話，報完價，你就可以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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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顧家琪一臉為難，懇求道：“不是小的說不賣，實在是那幫刁民難纏，強逼大亂，要是傷到公主yu體可不妙，還請公主殿下給小的些許時間，做好疏通工作小的拱手將兩片作坊同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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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哦，你舍得？”三公主神色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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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若能博公主大人一笑，便是散盡千金又何妨。”顧家琪嬉皮笑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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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三公主痛快大笑，道：“好，本宮就給你時間。駙馬，監督秦家開工。首批，三千火銃，下月出工，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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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柳一指向顧家琪示意后，與駙馬到另一頭談條款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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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秦家堡產業本身就有皇家注資，魏景帝脅逼秦家，主要還是在逼死效忠顧氏的人；現在，既然繼承秦顧聯合火器坊的后人，愿意妥協，三公主也不會逼得太緊，首要先開工，出火銃，滿足前方戰事需要，其他事慢慢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