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nèi)各人臉上的表情各異，唐先生和年少的三個少年對此并不以為意，他身旁的女人雖然坐著，但卻是伸長了脖子欲窺探一番。唐叔叔夫婦雖然也有些眼饞，但是還是不動聲色地看著。
    唐巖峰站在宋沁梵的身邊，感覺到她略微僵硬的身子，又留意到她的神色不對勁，臉上也有為難之色。這些禮品除了一兩樣看似是送給老人家的禮物，但更多的是干果果脯，再者她不知道兩位老人的手指尺寸，又怎么會送他們戒指？！
    正要開口，進來后只開口說了一句話，連長輩都沒有問候的唐于野衣袂浮動，卻是邁開步子從他身邊穿過，伸手一扣，將那精巧的盒子壓在了手掌下。
    本來被人忽略的唐于野這番舉動可謂是令兩位老人一驚。唐于野指著唐老爺子伸空無一人的身后，神情焦灼，踧踖不安地說：“你們兩位別生氣，我這爺爺奶奶是不會搶你們的禮物的，放心吧，我今晚回去后便會想辦法還給你們，你們千萬不要怪罪我爺爺奶奶，還有不要給他們托夢了啊……”
    本來開了暖氣的房間內(nèi)，頓時便似有一陣涼風從他們身邊掠過，兩位老人面色一僵，唐老爺子更是不自然地回頭瞧了瞧，沒發(fā)現(xiàn)什么。
    “呸呸呸，你胡說八道些什么？！”唐老爺子激紅了臉，怒道。
    唐于野將手抽了回來，那精巧的盒子卻是被她裝回了口袋里，她又裝模作樣了一番，然后才朝唐老爺子嘿嘿一笑：“爺爺，您也知道，我自小啊就有陰陽眼，能上觀天庭，下窺……”
    唐于野的話還沒說完，唐先生眼瞧唐老爺子臉色跟豬肝沒什么區(qū)別了，趕緊呵斥她：“行了，大白天的說這些做什么？！人齊了就趕緊坐下！”
    “呃，是啊，都餓了，服務(wù)員，可以上菜了！”唐先生身邊的女人開口對立在門外的服務(wù)員說。
    唐巖峰沒說什么，和宋沁梵一起落座，唐于野則是慢悠悠地在唐大媽和宋沁梵之間坐下。唐老太面有不豫之色，瞪了唐于野一眼，發(fā)著牢騷：“人家的姑娘和老人見面都知道送禮物，這自家的卻是這么不懂事，真是白教養(yǎng)了！”
    唐大媽的位置最為尷尬，但是聽見有人這么說唐于野，她也面有慍色，隱忍而不得發(fā)。
    宋沁梵聽見了，無言以對，要知道那里邊最值錢的燕窩禮盒就是唐于野買的。她想安慰唐于野一番，卻見唐于野微微過臉來朝她擠了擠眼。她不明所以。
    唐于野將裝著宋沁梵給父母買的精巧的盒子掏出來，遞到她的手心里邊，然后又趁機摸了她的手兩把才松開。
    手上似乎仍有她留下的余溫，盒子似乎也重了一些。宋沁梵將它收到衣兜里邊，心窩的溫度從冰冷的深淵峽谷又回到了溫暖的陽光里。她注視著唐于野，眼角眉梢之間都是笑意。
    “你們平常時也沒少收這些東西，就少說一句吧！”唐先生不重不輕地開口，算是替唐于野說了句好話。
    在上菜期間，宋沁梵又難免被他們問及工作收入家庭環(huán)境，她都是不溫不火地回答著，提及結(jié)婚話題，唐巖峰終于開口了：“這是我們的事，我們會自己商量的了，商量結(jié)果出來會通知你們的！”
    “注意你的態(tài)度。”唐先生低聲呵斥他。
    “我的態(tài)度有問題？！”唐巖峰神情冷漠，眼神深邃地看著他。
    眼見唐先生又要和他吵起來了，唐先生的現(xiàn)任妻子連忙撫摸著唐先生的背，給他順了順氣，輕言軟語地說：“今天是個好日子，難得整整齊齊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頓飯，有外人在，你就別動怒了。”
    “外人”指的是誰，所有的人都明了。唐先生拿起筷子，說：“吃飯！”
    雖說唐老爺子和唐老太是最年長的，但是若論最說得上話的人還屬唐先生，他一發(fā)言，不少人都拿起了筷子。
    宋沁此前雖料到這頓飯可能不會太好吃，可是也沒想到會這么難以下咽。
    唐老太給唐先生夾了一塊肉，唐叔叔為了表示他的孝心也給唐老爺子和唐老太夾了菜，桌上一派父慈子孝、妯娌和睦的和諧景象，氣氛也漸漸地融洽。
    席間，唐叔叔借著慢慢好起來的氣氛給唐先生敬了酒，借著酒精壯膽，說：“大哥，這些年來你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生活也是越來越好。而我雖然在家里也有宅子又做了點買賣，但是我還得供兩個孩子讀書，平日也沒能積攢什么錢。而爸媽年紀大了，身體經(jīng)常有問題，光是買藥看醫(yī)生，你每個月給的那點錢根本就不夠用。你也知道老家那些醫(yī)院的醫(yī)療條件有多差，他們還挺好意思收特別貴的醫(yī)藥費，還不如到這邊來，醫(yī)療水平高，所以……”
    他這話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唐先生斂了斂神色，沉默地聽他繼續(xù)說。唐叔叔捉摸不準他的態(tài)度，但是還是腆著臉繼續(xù)往下說，他媳婦兒也在一邊附和。唐老爺子和唐老太雖然也是臉色難看，但也沒開口駁斥他。
    這些家庭內(nèi)部紛爭與宋沁梵無關(guān)，但是她還是被氣氛所促，抬起頭偷偷地看眾人的反應(yīng)。
    可是在這種嚴肅的氣氛中，卻永遠有那么一個人對這一切熟若無睹，表現(xiàn)的很無所謂。
    唐于野拿起公筷給唐大媽夾了菜，又給宋沁梵夾菜，唐巖峰將碗往前移了一下，她給他挖了魚頭湯里邊的魚目，并且說：“哥，多吃點，明目。”
    唐巖峰說：“誒，別，看得我倒胃口。”
    “這魚目看起來雖然惡心倒胃口，可是咬下去的那一瞬間，漿汁迸裂，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你會發(fā)現(xiàn)，它不僅看著惡心，吃起來更惡心。”唐于野說的繪聲繪色，在場的人都被她的話惡心的真的要倒胃口了。
    “你還讓不讓人吃飯了？！”一直不搭理唐于野和唐巖峰的他們的異母弟弟唐巖嶺終于開了口。
    “我跟你說話了？”唐于野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跟你弟弟說話的？”唐老爺子開口訓(xùn)斥道。
    “你怎么跟你姐姐說話的？！”唐巖峰面布寒霜地盯著唐巖嶺看。
    唐巖峰雖然素日里看起來溫和有禮，但是憑一己之力一路爬到了蜂人國際的運營總監(jiān)的位置，可見他也不是真的如面上那般好拿捏的人。
    唐巖嶺領(lǐng)教過他的厲害，見他面色陰沉，心里也是被唬住了，但是他正值青春叛逆，見疼愛他的爺爺奶奶和父親都在，也就理直氣壯了些，說：“誰讓她目中無人了？！”
    唐于野啜了兩口湯，隨后又夾了一些粉絲混在湯里邊，滋滋作響，一會兒便將碗里的東西吃的一干二凈。
    眾人看著她：現(xiàn)在人家讓你出來對話，你裝什么沒聽見？！
    唐大媽站了起來，步伐匆匆地往外走：“我去一下洗手間。”
    唐大媽這個“外人”借故離開了，那她這個外人也應(yīng)該走開一會兒的才是。想到這里，宋沁梵也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剛才來之前喝多了水，現(xiàn)在有些內(nèi)急。”
    宋沁梵跟著唐大媽到了洗手間，唐大媽在格間里邊呆了五六分鐘，宋沁梵聽不見有什么動靜便敲了一下門，輕聲地問：“伯母，您是肚子不舒服嗎？”
    “嗯？啊，是啊。”唐大媽的聲音雖然竭力克制，可聽來仍然有些悲傷，如鯁在喉。
    宋沁梵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唐大媽忽然開口說：“小沁啊，你先回去吧，我好了我會自己回去的了。”
    “我也有些不舒服。”宋沁梵說，在隔壁格間放下馬桶蓋坐著，這招是她在唐于野那里學(xué)來的，換在唐大媽身上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效果。
    “咳，你這孩子，是擔心我有事嗎？我沒事。”唐大媽的語調(diào)松了一些，“都這么些年了，這樣的場面也習慣了，反倒是沒嚇著你吧？”
    宋沁梵知道唐大媽這是怕嚇到她不敢嫁給唐巖峰了，故而也悶不做聲。
    “我和他離婚后，頭兩年也會帶著兩個孩子回去過年。巖峰很懂事地在他們面前說小野的好話，而小野從別處拿到了好吃的糖果，雖然不說話，但也會帶著希冀、伸著短小的胳膊，把糖果和他們分享。但是他們選擇視而不見……”唐大媽平靜地說著，可是在宋沁梵聽來，一字一句，像被剜過的心一般，疼得無法呼吸。
    唐大媽哽了一下，似乎是不愿意再多說了，將思緒從十幾年前的記憶中拉了回來，說：“唉，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了！如今他們都是成人了，有自己的思考能力，會各自思量著應(yīng)該怎么對待彼此，該怎么過還是會怎么過的。于我而言，只希望巖峰和小野都好好的就足夠了。”
    “伯母，我想，于巖峰和小野而言，你也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宋沁梵說。
    在唐大媽的執(zhí)著之下，宋沁梵還是先一步出了洗手間。出門口的那一刻，她被依靠著墻壁，立著的唐于野嚇了一跳。唐于野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后和她并肩而行。
    “你都聽見了？”宋沁梵問。
    唐于野點了點頭。
    “為什么不進去？”宋沁梵又問。
    “有些話，我媽不能當著我和我哥的面說，但是憋在心里對她又不好。好姐妹不在身邊，鄰里又不能說，你倒是挺合適的。”
    宋沁梵有些心疼，不知道是心疼唐于野，還是心疼為他們兄妹倆心疼的唐大媽。她看著唐于野的側(cè)臉，輪廓清晰、線條明顯而又柔和，又隱隱感謝唐大媽將她生養(yǎng)得這么迷人。
    走著走著就過了那房間，宋沁梵正欲開口，唐于野卻說：“不用進去了，里邊正在世界大戰(zhàn)。”
    宋沁梵愕然，唐于野左顧右盼了一下，拉著她的手往樓道走去：“咱們出去走走。”
    “世界大戰(zhàn)？”
    “我叔有個愛好——賭博，而唐先生最討厭賭徒，所以嘛……”
    “那你哥呢？”
    “估計在當和平大使。”
    “那你怎么不去當和平大使？”
    “咳，我們這種處于第三世界的，只想默默地發(fā)展壯大，不想摻和戰(zhàn)事。”
    明明話題那么嚴肅和緊張，可是從唐于野的口里說出來，宋沁梵卻想笑，心里暗暗懺悔自己有點不厚道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