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陣中升騰而起冰冷的火焰,唯有靈魂燃燒的火焰可以灼燒靈魂。
魔法陣的范圍已經擴大到了整個庭院,塔特莉斯就是要讓亞萊因特無處可逃。亞萊因特猶豫著,最終還是沒有使用血影盔甲。他唾棄著血脈帶來的力量,在戰斗中都是竭力避免,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動用這份力量。如果不是瑟西再三挑釁,憑借那位索恩修斯的力量,他根本不需要動用自己的血脈之力。
塔特莉斯也處在魔法陣中,但是她鎮定無比,顯然,她有辦法可以避免這靈魂的火炎。
亞萊因特冷靜下來,閉上眼,不去看那逐步接近的靈魂之火。片刻后他睜開眼,看見已經到自己身邊明滅的藍色火焰,依然是一臉平靜。
塔特莉斯從不輕視對手,即便話語中再怎么輕蔑自負,實際上她總會做好最大的準備。庭院中現在滿是靈魂,她忌憚著血族那直接破壞魔法的血脈之力,所以并不接近亞萊因特,原先她相中亞萊因特實力,甚至生出將他的靈魂收入囊中的念頭。但現在,很明顯,只要她稍稍放松,就有可能被亞萊因特反噬。她必須讓他死得徹徹底底。
魔法陣的每一條紋路都被火焰包裹,塔特莉斯戒備著亞萊因特那令魔法崩潰的力量,所以她絕不給亞萊因特機會讓他接近魔法陣。
亞萊因特環顧四周,一簇一簇的火焰緩緩靠近他。他冷靜地分析著這個魔法。
阿奎恩創造結點理論的時候,塔特莉斯早已過世,那么這個魔法陣自然不能用結點理論來分析。原初的魔法陣簡單而危險,布陣人實力稍有差錯,便會被魔法陣反噬,所以法師們會在魔法陣中加入其它紋路,用來穩定魔力。但是即便如此,這個魔法陣也過于繁復了,亞萊因特曾在家族的藏書里見過伊諾斯帆用來毀滅一個小國的魔法陣,尚且比不上這個的繁復雜亂。這樣大一個魔法陣,如果每一條紋路都流動著有效魔力,不提塔特莉斯以這半實體之身是否有如此龐大的魔力,以及短時間內能否制造出這么巨大的魔法陣,單論這個魔法陣的輻射范圍,怕是能籠罩整個王城。
所以說這個魔法陣大部分都是偽裝,用來迷惑他的。
那么塔特莉斯為什么要迷惑他的思考?如果這灼燒靈魂的火焰真的無法破解,她大可不必如此費盡心思。她想隱藏什么?
不等亞萊因特理清思路,塔特莉斯一揮手,無數黑色的羽毛飄揚而來。亞萊因特并不閃躲,直接以火焰燒卻干凈。
她想讓我移動?為了讓我觸碰到靈魂之火?如果我沒猜錯,那么用來偽裝的紋路上的火焰,并不是靈魂之火,只是用來混淆他的判斷的。為什么她不在所有紋路上都包裹上靈魂火焰,反而讓這些火焰升騰在半空中接近他?她不想讓我接近魔法陣,卻又想讓我觸碰到這些靈魂火焰?那她更應該讓火焰包裹在每一條紋路上了,因為我絕對會選擇觸碰紋路,讓她的魔法陣崩潰的。
或者說,她能夠制造這些火焰,卻不能夠操控它們。按照她制造了這么復雜的假象來看,甚至這個魔法陣最本質的紋路,都不一定每條都有火焰。也許,是先有火焰的存在才有了紋路包裹上的火炎,沒有這些火焰的紋路,都是安全的?
亞萊因特毫不遲疑地伸手觸碰一條紋路,但是魔法陣卻并未崩潰。幽藍的火炎甚至光芒更甚。
塔特莉斯放聲大笑:“很聰明,但你以為我會在蘭恩尼斯面前,讓偽造的魔法陣和真正的魔法陣相連嗎?”
“我可能用了四個、五個、甚至更多的無用魔法陣來干擾你,你能找出哪一段是你需要的紋路嗎?”
“你的運氣很好,因為啊,你的猜測錯了。因為啊,的確不是每一條紋路上的火炎都是靈魂之火,甚至連這些火焰依附的紋路上,都不一定有靈魂之火。”
“與之相對的,有靈魂之火的紋路上,不一定有火焰依附。”
“你為什么會認為,我會施展一個自己也不能全盤掌控的魔法?”黑魔女那張平凡的臉一下子生動起來,隱隱帶了些她昔日的殘忍與冷漠。她當然猜得出亞萊因特的想法,她生前雖然與蘭恩尼斯家族的人沒有交集,但她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專精破壞魔法陣紋路的法師,雖然比不上蘭恩尼斯天賦的血脈之力,但是思路大抵類似。她怎么可能不清楚亞萊因特剛剛心中所想。
亞萊因特抬頭看著她,手仍然觸碰著那條紋路,他面無表情地反問道:“黑魔女,你為什么會認為我會看輕一個剛剛差點殺了我的人?”
“你猜測的沒錯,我的確是這么想的。可是我突然想到,我面對的是剛剛差點奪取我靈魂的黑魔女,她怎么可能懷著想要殺死我的心,卻用了這么一個漏洞百出的魔法?這些魔法紋路都是漂浮在半空的,想必是你為了防止我通過破壞地面的方法來破壞魔法陣。你連這個都考慮到了,怎么可能獨獨漏下了紋路這個漏洞?”
隨著他的話語,布滿庭院的繁復紋路中有一部分漸漸黯淡消失,塔特莉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吸收了那個無用魔法陣的魔力。
蘭恩尼斯是天生的魔法破壞者。
但是即便吸收了一個魔法陣的魔力,對這局面也于事無補。找出偽裝陣的意義并不大,或者說這正是偽裝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他把時間耗費在這無意義的尋找上。
塔特莉斯不敢托大,既然蘭恩尼斯沒有陷入慣性思維,那么他這么做自然是有意義的,她不能讓他的計謀得逞。她催動魔法陣,紋路變換,靈魂之火聚集成一處,成為龐然一團。繼而這龐然的一團中伸出一只火炎的手,朝著亞萊因特探去。與此同時,魔法陣的紋路上的火炎突然竄起了數米高,將亞萊因特圍困在靈魂之火中間。
亞萊因特并不閃躲,那只火焰的手在快要觸及他時卻突然頓住。接著,從那靈魂之火中突然竄出了數只火焰之手,直直地朝著塔特莉斯而去。
塔特莉斯愕然,下意識地想要制止,卻發現她已經無法控制這個魔法陣了。思及亞萊因特剛剛的舉措,她尖叫出聲:“你用我的魔力,來控制了我的魔法!”
亞萊因特并不回答,只是讓靈魂之火朝著塔特莉斯撲了過去。他決不能給這個黑魔女任何機會。
但是黑魔女很快冷靜下來,庭院中頓時狂風大作,肆掠的風裹挾著庭院中破碎的一切狂舞。黑魔女親自制作的魔法陣自然不會這么輕易崩潰,那些灌木碎石穿過了魔法陣的紋路,而魔法陣毫發無損。黑魔女的身形隱匿在這片混亂中,而亞萊因特因為肆掠的風睜不開眼睛。塔特莉斯在成為死靈法師之前,便已經是大陸頂尖的法師了。
黑魔女的聲音在空中響起,森然而空洞:“吾為餌食,以飼萬物。吾使役靈魂,自當歸還虧欠;吾乃塔特莉斯……”
只聽了開頭,亞萊因特便知曉了黑魔女的目的:她在用自己的靈魂,施展最后的魔法。從黑魔女那里借用的魔力已經所剩不多,就算魔力還有余裕,也無法操控黑魔女用自己的靈魂使用的魔法。
亞萊因特不再猶豫,動用了自己的血脈之力,他將自己手腕劃開,讓血液滴入魔法陣的紋路。
“余為蘭恩尼斯,背棄神明,背棄常理。余等不信善,不信倫常,余等信奉,唯有蘭恩尼斯。”
“余以血脈為信條,余接受萬物的唾棄與詛咒。”
“余終將凌駕一切,與余的妻子、余的姊妹、余的女兒一起。”
“余為蘭恩尼斯,骯臟一族,罪惡一族。”
“余自地獄而來,宣告魔法的末途。”
亞萊因特幾乎與黑魔女同時念誦完咒語,他們同時催動魔法:
“血靈契書!”“死靈噬!”
魔法陣破碎,幽藍的靈魂之火尖嘯著沖上空中,隨著狂風盤旋飛舞,瑰麗而又詭異,在一片模模糊糊的幽藍光線中,隱隱綽綽可以看見塔特莉斯的身影。她的身影有些透明,那或許是她的靈魂,藍色的火焰環繞在她四周,最終將她吞沒。
浸滿了蘭恩尼斯血液的魔力突然炸裂開來,撼動著結界的邊界。狂風裹挾著這些不斷爆裂的魔力越升越高,直至半空。盤旋著的藍色火焰在高空不斷炸裂,四處濺射的光點流光溢彩,如同陽光下藍寶石的光輝,美得驚心動魄。
他能聽見塔特莉斯痛苦的嘶吼,她尖叫著,掙扎著,卻無法掙脫自己的魔法。
最終一切都歸于寧靜,亞萊因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驟然暗下來的庭院使他廢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適應光暗的變化。庭院四周,卡提亞點燃的油燈快要干枯,只剩一點點昏暗的火苗。原先的結界也早已被魔法的余波震碎。
他的手干干凈凈,剛剛的傷口早已愈合。他輕聲說:“余為蘭恩尼斯……骯臟一族……罪惡一族……”
他不明白家族里的人怎么能這樣以這些罪孽為榮耀,甚至沾沾自喜地將這寫入血脈魔法的頌詞,肆意宣揚。在他顯露出驚人的魔法天賦時,家族高興地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父親自豪地詢問他,家族中天賦最高的三位女士,他希望娶誰做為妻子。
那三位女士,分別是他的母親,他的姐姐,和他的祖母。
每次使用血脈魔法,都會讓他想起這一場令他手足冰涼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