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停地跳舞,從日落跳到日出,淚流滿面,永無盡頭。
——《童話集·千鏡之宮》
加諾往前走了兩步,于是那些人像是突然發現了他一樣,紛紛熱絡地圍了過來,他們說著難懂的言語,不過似乎有什么在腦中自然而然地翻譯給他。
他不禁揣測著,瑟西知道白杉城的事嗎?她知道自己會遇到白杉城嗎?她知道自己不得不來白杉城嗎?
亦或許她只是像讓自己抄書那樣,就這么做了,就這么沒頭沒尾地告訴自己了,而已。
那些人高興地圍著他,不問他怎么來的,只是重復地問他,要參加舞會嗎?加諾點點頭,他說好。
于是他們無憂無慮地簇擁著裹挾著他來到舉辦舞會的宮殿前。
在瑟西給他的書里面,白杉城消失于一場舞會之后。
瑟西給他的書中,還有一本童話集,里面有一篇《千鏡之宮》,那里面,那位夫人和她的騎士,最后就是在千鏡之宮里不停跳舞,直到死去。
這片大陸沒有童話,只有被扭曲的歷史真實。
加諾看向天空,第一天的天空是藍色的。
關于白杉城的記載少得可憐,它甚至在人們的口口相傳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在人們的歡呼雀躍中,城主出現在宮殿門口,她是一位溫婉的女士,不算美貌,卻柔雅可親,人們稱呼她為“維熙雅夫人”,維熙雅夫人宣布她訂婚了,為了慶祝,白杉城將連開十二天舞會,直到婚禮舉行。
眾人在宮殿門口的廣場上載歌載舞,廚師將一盤盤烤好的蛋糕端上來,讓他們隨時都能吃到冒著熱氣的松軟蛋糕。
加諾被擠在人群中間,他想知道維熙雅夫人訂婚對象是誰,十二天后的婚禮上又發生了什么。
有一位亞麻色長發的少女上前將他拉入跳舞的眾人當中,邀請他一起跳舞。他想問些什么,但是音樂的聲音太大,沒有人聽見他的問題。少女見他心不在焉,抓著他的手放到自己肩頭,他手忙腳亂地摟著自己的舞伴,胡亂在人群中轉著圈。
加諾四處打量著,尋找維熙雅夫人的蹤跡。他看見維熙雅夫人站在宮殿門口,一臉幸福地挽著身邊的男人,眉眼含笑地看著慶祝的人們。那個男人身材高大筆挺,穿著古代式樣的花哨禮服,他面容端正溫和,看上去很有風度,也是一臉笑容地看著廣場。
有問題,他立刻這樣判斷,這對未婚夫妻看上去都很幸福,都很開心,但他們沒有一個人看著對方,一直沒有。
他們看上去相愛,看上去那么心滿意足,為什么,誰都不看誰呢?
加諾心不在焉之下,連踩了舞伴好幾腳,他連忙道歉,少女微笑著說沒關系,她好奇地問道:“你很不擅長跳舞嗎?”加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我只跳過一次舞?!?br/>
那次的舞會,他被迫擠進貴族的社交圈,又以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勇氣,邀請了希婭。
面對喜歡的人,連不去邀請她都做不到,怎么可能訂婚了卻不看她?
舞會一直鬧到深夜,維熙雅夫人就這樣幸福地看著他們,卻沒有自己來跳一支舞。
精疲力盡的人民停了下來,維熙雅夫人讓他們回家休息,因為他們還要慶祝整整十一天。而維熙雅夫人一眼看見了加諾,她詢問拉著加諾的少女:“芙妮拉,你的這位朋友我怎么沒見過呢?”芙妮拉笑著說:“這是外鄉人,他今天才來的白杉城?!本S熙雅夫人眼睛一亮,她打量著加諾,目光落在了加諾的腰帶上,那是安卡達為他準備的,維熙雅夫人開心地問他:“你是從水精靈那邊來的嗎?今晚你就住在宮殿里吧,明天早上,可得好好和我說一說精靈的故事。”加諾剛想解釋,但他聽夫人讓他留下后,便順水推舟地承認了:“沒錯,我剛從精靈那邊出來?!?br/>
芙妮拉是夫人的侍女,她帶著加諾去了宮殿的客房。千年前冰原宮殿并不奢華,他們沒有余裕購買大理石,用巖石和木頭建造了宮殿。所以這里的宮殿并不像鉑蘭諾一樣奢華靡麗。為了歡迎他這個客人,夫人特地命人準備了熱水讓他沐浴。房間不大,點燃了羊脂蠟燭,為了遮掩羊脂的腥膻味,壁爐里加上了香草。
加諾洗漱完畢后,趁著夜色來到了陽臺,陽臺直通向花園,他來到花園,這是冬天的極北之地,花園里只有些松樹依然郁郁青青,夜風冷颼颼的,在花園中呼嘯。
他感知到了人的存在,但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加諾憑著直覺看去,他看見了一臉慘白的維熙雅夫人,她依然帶著幸福而溫暖的笑,但是眼神卻痛苦無比,她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嘶聲說:“救救我……”加諾扶著她正要問清發生了什么,然而月光灑了進來,她消失不見了,除了她塞進加諾手中的一把笨重的古銅鑰匙,仿佛她從未出現過。
他匿于暗影,去搜索這座宮殿。
陰影告訴他,這座宮殿有他的力量不能直接窺伺的部分,也許那是治療提卡斷臂的方法或是關于這白杉城的秘密在那里。
加諾毫不遲疑地去往宮殿的中心,那是一座頗為氣派的白色房子,有數十米長,上面施加了古老的魔法。加諾伸手就要打開大門,卻有什么在他耳邊尖叫:“不要進去!”“救救我!”“別碰那個房子!”……
他面無表情地將鑰匙插入鎖眼,打開了門。
門內只有一個房間,這個巨大的大廳,擺滿了比人還高的畫像,每一幅畫都栩栩如生,仿若真人,畫像用琉璃精致地封存好了。他上前觀望,發現畫像中的人都面目猙獰,痛苦無比。加諾試探著用手碰了碰那畫像,他看見畫像中出現了自己的手。
這是一面鏡子。
加諾愕然地看向四周,大廳里擺了無數鏡子,那些困在鏡子里的人有男有女,女的都是維熙雅夫人的打扮,男人都是夫人的未婚夫的打扮。他們痛苦地睡在鏡子里。而忽然之間,他們全都睜開了眼,同時齊齊地看著加諾。
他想起了天鵝塔,不合時宜地想著自己怎么總是容易碰上這些驚悚故事。
那些人撲在鏡面上,嘶吼著,哀求著。加諾經過他們,走向大廳的中央,那里圍了一圈精致的精致,鏡子前面放了蠟燭,照得這小小的一片恍若白晝。而在大廳最中間的位置,有著一面大得驚人的鏡子,維熙雅夫人正站在那里。
不知從哪里響起了音樂聲,維熙雅夫人開始面對著鏡子,幸福地跳起舞來,她越轉越快,越跳越激烈。
透過她的舞姿,加諾看見那面鏡子中,正舉辦著華麗的舞會。服飾形態與夫人相仿的溫柔女子,擁著一位男士,他們在幸福地跳舞,他們含情脈脈地看著對方,仿佛一顆也不能分開。
維熙雅夫人似乎不知疲倦地跳著,直到鞋子都滲出鮮血。她跌倒了,然后又爬起來繼續跳舞。
加諾忍不住抓住了她,強行讓她停下,而她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她熱切地擁抱住加諾,不住地吻著他的臉,苦苦哀求:“救救我好嗎?求求你,救救我!”她那雙溫和的眼睛不住地落下眼淚,她喘息著懇求:“j救救我,或者殺了我,放我回家好不好,放我回家好不好?”
加諾沒去安慰她,他盯著那面鏡子,鏡中的舞會停了下來,那位跳舞的女子,正冰冷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