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口哨聲一聲令下,十五六歲的同學們便作鳥獸狀散去。
我找了個陰影處坐下,視野所及的地方都與自己無關。
籃球場上來回奔跑的男生們,操場陰涼邊上圍著圈傳毽子的女生們,除了自己身上的紅色T恤和其他同學清一色的綠色校服格格不入外,這里的空氣也難以入肺。
不自在,十分,萬分。
“許麗要是在就好了......”我手撐著未被陽光眷顧而發涼的長條椅,雙腳前后來回擺動,低頭垂眉想著。
陳心儀是這時候出現在我的世界的。
“嗨!我叫陳心儀,她叫劉理。”
還帶了份“禮物”。
我眨巴地雙眼看著她們,盡量藏住些不太禮貌的困惑,記憶運轉,不一會兒,才想起眼前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兩人是剛體育課列隊站在自己身旁的女生。
“我叫蘇簡沫。”我應道,雖然慢了半拍。
陳心儀爽朗笑了笑:“我知道,你今早不就做了自我介紹了嗎?哈哈。”
我撓了撓后腦勺也笑了笑,還真沒想到會有人去認真聽那無聊的開場白,又或是今早猶豫穿啥最終選了大紅色T恤起了顯眼作用。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踢毽子?”陳心儀主動邀約道,我看了看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劉理,女生倒是靦腆很多,但也一直掛著友善的笑容。散落在少女們額角的碎發隨風揚起,頗為舒適的氣溫。我用力點了點頭。
轉學的第一天,便交到兩個朋友,結果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美好。
一放學,我就開心地和許麗說道:“陳心儀是個熱情的女孩子,劉理微胖但好白,皮膚超好,不怎么說話......”
許麗微笑地回應著:“那不就好了,是誰今早還各種擔心,我們雖不同班,放學還是可以一起走的哈......”
我挽著許麗手臂,頭靠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聽到校車開始發動的聲音。
我和許麗是小學同學,雖然六年級同班,卻沒說過話,她大概不知道我對她的第一次印象是怎樣,她沒問過,我也沒提起。
夏季的暴雨總是迅猛而急,我躲在公告欄檐下避雨,和我一樣大的小孩有的躲在父母的雨衣里,傘里,車里,嘩啦啦的雨傾盆再來,在我覷著雙眼,使勁想在來往人群里看見父母身影時,卻看見一個背著書包在雨里奔跑的人,許麗的父母也沒來接她,當下的我竟感到一絲安慰,同時,對她產生了些許仰慕,畢竟,能不怕大雨的人不多。
所以,在三流初中見到許麗那刻,我又收到一份安慰——連一直埋頭苦學在班上前五的許麗也落榜了,可見當年的升初考有多難,還有一份欣喜——我向坐于窗邊的許麗走去,許麗也看見我了,示意我可以坐她身邊的空位,原來她也記得我,可真巧。
從此,緣分起于初一同桌。
放學鈴聲響,些許破舊生銹的校門緩緩開啟,學生們魚貫而出,校門口早已擺起了小吃攤,香味陣陣飄來。許麗卻看中了賣冰糖葫蘆的小攤,用稻草編織而成的又粗又高的葫蘆棍上掛滿或真或假的果子,紅澄澄的,許麗冷白皮的臉頰上也微微泛粉:“好久沒吃冰糖葫蘆了,買一串吧,你要嗎?”
“可以哈!”我接過許麗為我挑選的冰糖葫蘆,原本不怎么喜歡太甜膩的食物的我,覺得那應該是我人生中吃到的最好吃的冰糖葫蘆了。
我和許麗家在一個街道上,所以經常并肩回家。咬破外層堅硬的糖殼再摻和軟軟的果子,酸酸甜甜,好像也沒那么甜膩。正準備消滅掉最后一顆時,手突然被外力扯了一個弧度,眼前“唰唰唰”過了幾個人影,回過神來時,看到許麗還拉著我手臂遲遲未放開,可能擔心我再次被人撞到吧。
而順著突然嘈雜起來的聲音方向望去,才預感事情的危險性。
幾個人在欺負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他沖到對面正準備擺桌營業的大排檔店,用一椅子作防身,但也抵不住另外幾個人隨手就操起來往他身上砸的桌子、椅子。
場面一片混亂,漸漸圍起來的人群嚇得不敢上前阻止。
我和許麗互相看了看,許麗大概看出我眼里的恐懼,拉著我離開了:“別看了,走吧。”
在那一刻,我才理解了母親在知道我上了三流初中后停不住的絮叨與擔心,但這個絮叨也只是持續了一學年。受許麗勤奮好學的影響,自己成績也在漸漸上升,在期末考,我們兩人榮獲第一第二名時,我們又買了次冰糖葫蘆慶祝。那時,我們也一樣都拿到了實驗學校的補招名額,好事連連,讓母親記住了許麗這個女孩子。
雖然許麗一直在我前面跑著,我們兩人似乎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但好在我們一直都在向前跑,而我也依然能看得著許麗的背影,在那一段日子里,對許麗的依賴似乎越來越深。
升初二時,兩人同學校,但卻不同班,陌生的學習環境,私立學校的嚴格在第一天就體驗到了,從早到晚的學習,再也沒有和初一時候——一放學就吃冰糖葫蘆到處溜達的自由時光,然而對許麗來說,她倒反而很喜歡生活里只有“學習”這件事,整個人比起以前更加的勤奮,更加的刻苦。
窗邊的夜色漸漸朦朧,從第四節課就開始犯困的我,看著身旁翻著課本預習的許麗,插不上話。母親說得對,許麗是和我不一樣的人,慶幸我交了個愛學****,時不時讓我再叫許麗上門做客。可許麗也就在初一班主任上門來勸留我們兩時來過,此后再怎么邀請,許麗都以沒時間含混過去。
青春期的女孩子總是會過多的敏感,在許麗唯唯諾諾像有什么事難以開口,躊躇了好半會,才問出口:“班主任上門勸說的事,能不能一并安排在你家?”我并非八卦之人,眼下見平日自信飛揚的許麗少了些許鋒芒,大抵家里情況不便透露才會低下高昂的頭顱,我一想,這樣也省了班主任來回跑,最關鍵的是——想知道許麗的選擇,當下沒過多追問便回答:“可以呀!”隨意的語氣讓許麗放松了下來。而不出所料,許麗和母親的答復都堅定不已,有更好的學習條件當然選擇更好的,哪怕它不是最終目的,但能更快到達目的地,誰不想呢?而那天的我全程只作附和的工具人,許麗去哪我就去哪。
班主任勸說無果,悻悻然離開了。母親熱情邀請許麗吃晚餐,盛情難卻,許麗點了點頭,我開心地往許麗碗里夾菜,許麗嘴邊卻一直掛著:“夠了夠了......”那刻我明白了許麗面無血色瘦巴巴的身材緣由,飯量少還挑食,玉米沒啃幾下便扔一旁,許麗懂事得用張紙巾墊著,怕弄臟瓷磚餐桌,這一幕在母親看來卻頗為不舒服,還以為對方嫌棄飯菜不好,熱情減了幾分。許麗飛快地把碗里飯菜吃完,然后起身匆忙道別:“阿姨,謝謝您的晚餐,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許麗的不自在從進門那刻起就一直有,大概是同齡人,所以更能懂同齡人的眼神,寬敞明亮的單元房,家具齊全,干凈整潔,一家三口,四菜一湯,應有盡有,和和睦睦,外來人實在不好貿然闖進來,畢竟是自己陌生的世界。
校車到了南園北街道站,我碰了碰看得津津有味的許麗:“到啦~”,許麗合上書裝進書包,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我們兩在站點告別。準備過馬路時,肩被誰碰了下,回頭便迎上身高只有152的習妙珊。習妙珊揚著樂天派的笑臉和我打招呼,我驚訝且困惑:“妙珊?你怎么在這,你家不是在蘭花江那邊嗎?”
“我今天去七七家過夜~”習妙珊挽著身旁比她高1.5個人頭的女生,夜幕籠罩下,那背著路燈的女生,我覷著眼才發現是江奇。
江奇,第一次聽總會讓人腦海里就躥跳出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形象,而現實是女生身高的確高,目測有172,剪著齊耳短發,從背影上看,很難不讓人下意識認為是習妙珊的男朋友。由于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兩人又經常同進同出,原本就有一張娃娃臉的習妙珊,更顯得稚氣滿滿。七七是習妙珊給江奇起的綽號,江奇看似人高馬大,但其實內心也是個軟妹子,“妙妙,妙妙......”地很親昵和習妙珊互動。兩人是從初一相識的,同樣考上實驗學校,但感情看上去比自己和許麗還要更加親密。此刻我已經累得上下眼皮開始打架了,眼前的兩人貌似精氣神十足,蹦蹦跳跳地離去。
過馬路再往里走兩個路口,便是自己的家,家樓下是菜市場,不到早晨八點,菜市場便熙熙攘攘到中午,而此刻店鋪已都打烊,剩一些零散的流動的夜宵攤子。明明和許麗的家就只是走10分鐘的路程,可彼此間都還沒到能像習妙珊和江奇那樣,即使不近,但也想整天膩歪在一塊的心情,隱隱覺得自己和許麗之間,還隔著些什么。
有時,羨慕的事情也會在某天夜里到來的吧。天邊看不見星星,只有揚著弧度的月亮隱沒在云層,看似笑著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