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晉琛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光怪陸離，時而有他，時而是妻子，時而是惡人，還有野獸。
    夢里各種風霜雨雪，坎坷磨難都經歷過，還有無數次生死邊緣。
    醒來之初，他感覺自己還是睜不開眼睛，眼皮像是被黏著一般，沉重得很。
    但是，夢里有父親，還有女兒。
    女兒，他的昭寧！
    傅晉琛心頭一驚，就猛地睜開了眼睛，瞬間有光亮照了過來，一時間讓他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昭寧——”
    但是他一開口就喊了這個名字。
    坐在一旁的沈玄微一怔，轉頭朝他看了過來。
    傅晉琛自己覺得自己是猛地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其實在沈玄看來，他還是很困難地才慢慢把眼睛睜開的。
    他聽到了傅晉琛叫昭寧。
    這是記起來了？記起來他的女兒了嗎？
    沈玄起身走了過來。
    傅晉琛立即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沈、沈——”
    “沈玄，我是沈玄。”
    沈玄清晰地說。
    “沈夫子。”
    傅晉琛手指動了動，想要坐起來。但是沈玄按住了他，“先別起來，你頭上身上都有傷，且躺著吧。”
    “我，我夫人——”
    “在你身邊。”
    沈玄看向他身邊。
    傅晉琛也側頭看去，看到了沈俏時他長出了口氣，在被子里的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我和夫人，是不是終于能夠停下來了？”
    “你說的，是哪一種停下來？”
    傅晉琛剛才那句話其實并沒有指望沈玄回答，但聽到了沈玄的話，他還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又想起了剛才自己說的名字。
    他又想掙扎著起來，還是被沈玄按住了。
    “不是說了嗎？先不要起身。”
    傅昭寧還沒有說他們能夠起來，怎么可以動呢？
    “沈夫子，昭寧，是昭寧吧？你們這些天都是喊她昭寧，丫鬟們也是喊她昭寧小姐——”
    他并沒有聽到身邊的人稱呼傅昭寧的姓。
    但是，名字是一樣的，也有那樣的相貌——
    傅晉琛現在只覺得心頭有一股火焰在燃，他整個人都有些暈沉沉了，這是因為太過激動。
    他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激動過了。
    同時，他又拽了拽妻子的手，叫著她，“夫人，你醒醒。”
    “去請小姐過來，就說他們已經醒了。”沈玄讓白虎去叫傅昭寧。
    他現在看著傅晉琛的反應，心里已經有了底。
    這是真的想起來了吧？
    “是昭寧。”他說。“昭寧這個名字，有什么特別嗎？”
    “沈夫子，不瞞你說，我和夫人有一個女兒，她姓傅，名昭寧。”
    傅晉琛的眼眶紅了起來，他的嘴唇微微顫著。
    “女兒？”
    “對，我和夫人的女兒，我們竟然，竟然忘了她這么多年！”
    傅晉琛的眼淚從眼角滾了下來，流進了發間，濕了枕頭。
    他很想坐起來，但是沈玄不讓他起。
    “夫君！”
    沈俏突然尖叫了一聲，猛地坐了起來，連拽著傅晉琛也起來了。
    沈玄本來是下意識想要伸手去阻止她，但是，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想到，他們還不知道沈俏是他的親妹妹。
    這種時候他是不該碰她的。
    念頭這么一閃而過時，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他們一坐起來就有些天旋地轉。
    沈俏抱住頭，靠進了傅晉琛的懷里。
    傅晉琛一手環著她，一手緊緊抓著床沿，拼命承受著這陣眩暈。
    “你們頭部還有傷。”
    沈玄轉頭看，見外面蕭瀾淵拉著傅昭寧施展輕功而來。
    也不知道是昭寧急，還是他急。
    “夫君，我想起來了好多事，昭寧，昭寧啊！”
    沈俏眩暈還沒有完全過去，已經忍不住抬著看向傅晉琛，淚流滿面。
    “夫君，我們的女兒，她還在昭國！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說著就想掀被子下床。
    傅昭寧進來的時候就聽到了她這兩句話，她神情一滯。
    蕭瀾淵也聽到了，他松開手，看著她。
    看來她的醫術是真的好。
    一出手，傅晉琛和傅林氏就想起來了。
    沈玄走到傅昭寧身邊。
    “他剛才睜開眼睛時，也是喊了你的名字。”
    所以，這對夫妻是不是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的人是女兒？一旦記起來了所有，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女兒。
    沈玄拍了拍傅昭寧的肩膀。
    “要現在問他們嗎？如果你難受就先回去，我來問。”
    他不知道傅昭寧這個時候會不會覺得心情太過復雜，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母。
    但是傅昭寧很快就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用。”
    “夫人，她叫昭寧。”
    傅晉琛等著腦袋那一陣難頂的眩暈過去，抬眼就看到了傅昭寧。一時間，他的眼里再看不到別的任何人，他就那樣看著傅昭寧。
    腦海里還有些模糊的記憶，他們見到傅昭寧，在他們租賃下的那小宅子。
    她帶著他們回來——
    沈俏也抬起頭來看向傅昭寧。
    她驀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決堤而下。
    也不知道為什么，只是這么看著傅昭寧，她腦海里就轟地一下。當年，她生下女兒之后設想過女兒長大之后會是什么樣子。
    現在傅昭寧的臉，五官，這個模樣，就像是契合了她當年的想象。
    她的女兒，長大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還沒有說話，沒人說什么，沈俏在這一瞬間就肯定了，這是她的女兒，傅昭寧。
    傅晉琛也是。
    他曾經和夫人說過，他們的女兒長大了一定會像夫人，但夫人說，女兒一定比我好看許多，因為夫君的鼻子和嘴巴更好看。
    現在的傅昭寧，就是他們想的那個樣子。
    他也是在這一瞬間，肯定這就是他們的女兒。
    “昭寧——”
    傅晉琛嗓音哽咽，看著她，“我是傅晉琛，昭國京城，傅家大公子。”
    他得和長大了的、隔了十七年不曾見面的女兒，鄭重地說出自己的身份。
    沈俏想說話，但是她哭得不能自抑，根本就發不出聲音來了。
    傅昭寧抿了抿唇。
    她沉默了片刻，舉步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傅晉琛只覺得喉嚨發澀，雙手都在顫抖。
    “你，是昭國京城傅家的昭寧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