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門縫打開的那一刻起,聞笑然懸著的心就放松了下來。
不是彪形大漢。
不僅如此,竟然還長得挺好看的?
年輕男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寬松的家居T恤,下身黑色的長褲也是寬松款的。
可聞笑然是誰?
她可是專業的美術,憑借20年畫畫經驗,她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男人的肌肉練得非常好,是東方女性最愛的干凈清晰的肌肉線條。
她再抬頭往上看去。
皮膚很好,鼻梁也挺,眼睛是一雙桃花眼。
完全是可以用來當原畫參考的英俊長相。
男人蹙眉問:“有事?”
聲音也挺好聽的,雖然語氣冷淡,但音色低沉,是非常性感的嗓音。
他可以給游戲角色配音啊,聞笑然的思維飄得老遠。
見她不說話,男人抬手在防盜門上叩了兩下,重復道:“有事?”
“啊?哦,你好,我是新搬來的鄰居,”聞笑然回過神來,連忙笑著遞上禮物,“今天就是過來打聲招呼。”
她手上捧著的,是一個從國外旅游帶回來的工藝品。
這主意還是丁巧出的,畢竟她不了解周圍鄰居的喜好和顧忌,送吃的用的都不合適,不如送個小擺飾,小巧又不招人嫌。
男人看了一眼卻沒接,反而問道:“這個點來打招呼?”
時間確實不合適,聞笑然尷尬地干笑兩聲,裝出不經意的樣子說:“你這么晚了,在做什么好吃的啊?”
她本來想先寒暄幾句再提出“請不要半夜做飯”的請求,誰知話剛說到一半,她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聞笑然的臉刷一下紅了,連忙低下頭想,這可真是太丟人了。
頭頂傳來男人的輕笑聲:“饞著你了?”
聞笑然不知道該不該承認,最后還是胡亂地點了下頭。
“想吃嗎?”男人又問。
什么意思?
聞笑然猛的抬頭,心想不會吧?難道……
聞著廚房里飄來的板栗燒雞的香味,她不禁開始想,這可怎么辦,她還正在減肥呢,萬一人家等會兒端一碗雞肉出來,那她是吃還是不吃啊。
還是吃吧,好歹是鄰居,要給面子才行。不過她又不會做飯,該怎么回報人家呢?要不送他一張畫?
聞笑然的腦內已經開始構圖了,被饞蟲驅使著不受控制地點了下頭。
男人笑了笑,說:“那繼續想吧。”
聞笑然:“???”
她剛才聽到了什么?
“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睡覺了,”男人邊說邊慢慢地關門,“睡吧,夢里什么都有。”
聞笑然在這一眨眼的時間里,充分體會到了什么叫想找個地洞鉆下去。
虧她還自作多情以為人家要請她吃東西!
沒等大門完全關上,聞笑然轉身落荒而逃。
一把關上自家的房門,憤怒才從心底遲鈍地升了起來。
聞笑然氣得撿起沙發上的抱枕狠狠地摔到了墻上。
什么人啊!垃圾鄰居!
垃圾鄰居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聞笑然當晚是氣鼓鼓地睡著的。
更令她氣憤的是,她居然真的整晚都在做夢。
夢里1507那個男人,端著一盤板栗燒雞不停地在她面前晃悠,饞得她滿地打滾都不肯讓她吃一口。
鬧鐘響起的時候,聞笑然幾乎是噌的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抽了抽鼻子,感覺還能聞到滿屋的香味。
化食欲為消費力的聞笑然,當天早上直接打了車去公司。
排隊等電梯時剛好遇到了丁巧,見她一臉悶悶不樂,丁巧便好奇地問了一句,結果在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這個萬惡的閨蜜居然在電梯口笑得喪心病狂。
“你還笑!”聞笑然氣得想跟她絕交。
丁巧好不容易才緩了過來:“這人是故意的吧?我的天,怎么這么好玩兒。”
“好玩兒?”聞笑然睜大眼睛委屈地說,“我當時尷尬死了好嗎?”
“你們可是鄰居呢,平時難免會打照面,今后尷尬的時候多了去了。”丁巧擦了擦眼淚,和聞笑然一起擠進了電梯里。
電梯到了6樓,門開后聞笑然一邊往座位走,一邊還能聽到丁巧忍笑的聲音。
“不準跟別人說哦!”聞笑然回頭警告。
丁巧抽搐著嘴角,給她比了個OK。
聞笑然剛坐到座位上,她對面的齊莎莎就把腦袋湊了過來:“笑笑,精靈公主的原畫你改完了吧?”
齊莎莎是恒星工作室的文案策劃,除了負責編寫游戲劇情以外,也負責給美術部門提供文檔需求。
聞笑然有不少工作,都是需要與齊莎莎對接的。
“昨天許大師通過了,大勤今天就開始做模型。”聞笑然說。
游戲公司里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同事之間大多不會直呼其名。
就像聞笑然被親切地叫做笑笑一樣,恒星工作室的主美許文昊,因為年紀較大實力也強,所以也被大家尊稱為許大師。
齊莎莎一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又是大勤啊?”
聞笑然無奈地聳了聳肩,回頭看到大勤的座位還空著。
因為經常加班的關系,游戲公司上班通常都比其他企業要晚很多。比如聞笑然所在的極科網絡,就是從9點半才開始算工作時間。
現在離9點半只剩下5分鐘不到了,向來踩著點上樓的大勤自然還沒出現。
聞笑然點了下頭:“剛好輪到他了唄,沒辦法。”
恒星工作室里美術不少,負責建模的也有三位。而其中最不受歡迎的,就非大勤莫屬。原因無他,純粹是這個人跟他的名字完全相反,太懶了。
哪怕再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原畫,只要落到他手里,沒有哪次不是被敷衍了事的。
“這種人憑什么還能留在組里啊,”齊莎莎小聲嘀咕了一句,轉而說道,“算了,還是考慮下‘中午吃什么’這種宇宙難題吧。”
閑聊過后,聞笑然打開一個視頻網站,隨便找了部紀錄片當背景音,接著就拿起畫筆,開始在手繪板上設計新的角色。
上午的工作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等屏幕上的女巫總算有了雛形時,有人從身后拍了拍聞笑然的肩膀。
聞笑然取下耳機,回頭看到了大勤。
大勤陰沉著一張臉,不悅地說:“你怎么回事啊?說過多少次了,設計原畫的時候要考慮到建模,搞那么復雜引擎不支持。”
類似的口吻,聞笑然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原畫設計越華麗,3D模型的精度相應就會越高,而精度高則意味著建模需要為此做出更多的面數和貼圖。
剛進公司時,聞笑然確實犯過類似的錯誤,只顧著畫得好看,不懂得配合模型設計。
但轉眼幾年過去,她早在設計之初就會留意這些問題了。
“哪部分沒法做?”聞笑然調出精靈公主的原畫稿問。
大勤將手指戳到她的屏幕上,不耐煩地說:“臉和服飾都設計得太精細了。咱們建模大多數的面數,都得用在人體上,這個你總歸懂吧?”接著不等她答話,又繼續說道,“那你把服飾也畫這么復雜做什么?一個整體輸出的模型總面數是有限的,剩下的只能做面片,但做出來絕對還原不了細節。你這個得重新改一下。”
重新改一下,這話說得很輕巧。
聞笑然皺起了眉頭。
從原畫到建模的步驟,無非就是將原畫上的各部分拆分制做成模型,然后再根據原畫畫出貼圖,使用引擎工具附著到已經建好的角色模型上。
圖上的細節多了,需要的模型面數也就越多。
可是聞笑然自己也學過建模,雖然并不精通,但她初步算了算,就知道大勤肯定夸張了。
“應該不至于做不了吧?”聞笑然反駁道,“類似的NPC之前也做過,當時是沒什么問題的。”
大勤搖頭否定:“我反正就跟你說,要做也行,但精度肯定得降低,到時候你別嫌建模沒還原原畫。你要是不能接受……”他看了眼聞笑然的臉色,終于說出了真實目的,“上次不是做過一個什么精靈嗎?把她的服飾直接拿來用唄,不都差不多?”
為了盡量縮減游戲客戶端的大小,美術資源復用是常有的事。
最簡單的例子,一棵同樣的樹,可以在諸多場景里重復出現許多次。
但上次做的那個精靈NPC,身份是精靈王族的侍女,她的服飾雖然也是由薄紗和綠葉為主要構成元素,可讓一個精靈公主穿著和侍女相同的衣服,怎么想都是不倫不類。
聞笑然當然不愿意。
“許大師好像開會去了,”她推脫道,“要不我們等他回來先看看吧?”
大勤嘖了一聲,不情不愿地走了。
中午外出吃飯時,聞笑然跟丁巧還有齊莎莎提起了這件事。
齊莎莎一邊刷著美食點評網的推薦,一邊說:“我都聽見了,他擺明就是想偷懶啊。”
“居然說引擎不支持?”丁巧一聽不樂意了,“這引擎可是咱們程序老大做的,這話他敢當著程序組的面說嗎?我們能把分分鐘他教訓到內存溢出。”
話雖這么說,可在場三人都知道,大勤是組里的老員工了,就憑他們幾個入職三年的小年輕,總不能把話說得這么直接。
聞笑然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齊莎莎安慰她說:“算了,下午看許大師怎么說吧。哎,這家店最近好像挺火的,要不要去試試看?”
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家叫季悅薈食的西餐廳,離得倒是不遠,步行就能到。
十分鐘后,聞笑然坐在裝修得文藝風十足的西餐廳里,萌生了換一家店的想法。
她悄悄地向兩位同伴招了招手,小聲地說:“咱們換家店吧?旁邊那桌的男的是我鄰居。”
丁巧一聽,連忙轉頭看了一眼,然后興奮地說:“挺帥的啊,是板栗燒雞?”
聞笑然痛苦地點了點頭,她也沒想到竟然這么巧,會在公司附近遇到這個讓她做了一晚上惡夢的男人。
一頭霧水的齊莎莎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傻乎乎地問:“你鄰居竟然叫板栗燒雞?”
她這句話沒有控制音量,話音未落,聞笑然就聽到旁邊傳來了喝水被嗆到的聲音。
英俊的男人被嗆得眼尾發紅,看上去像被人欺負了一樣。他用紙巾擦了下嘴,然后抬起眼皮,輕輕地往這邊掃了一眼。
聞笑然心中哐當一聲。
完了,被“板栗燒雞”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