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早上9點半,極科大廈的保安有幸得見聞笑然風風火火地撲向打卡機的畫面。
滴一聲響后,她仔細看了眼打卡機上的時間,確認自己沒有遲到后,才總算松了口氣。
進了工作室所在的樓層,聞笑然的心跳都還沒能恢復正常的頻率。今天運氣不好,快到公司時居然遇到了一起車禍,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還好她常年保持著跑步的習慣,下車后直接狂奔過來,否則絕對逃不掉遲到的命運。
她剛走到座位上,丁巧就跑過來問:“你昨晚找我干嘛呢?”
聞笑然一邊打開電腦,一邊簡明扼要地說清了她昨晚的遭遇。
誰知丁巧滿腦子裝了不少有害思想,聽完后立刻意有所指地說:“那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難道就沒發生點什么?”
“……是兩室,謝謝,”聞笑然瞪她一眼,端上水杯往茶水間走,“你說你好好一個程序員,為什么不把有限的生命用在無限的代碼上,redmine①上的需求做完了嗎?”
丁巧跟在她身后,不屑地說:“策劃大爺們跟在后面抽鞭子呢,只有累死的碼農,沒有做完的需求,”說著她往旁拉開一步的距離,仔細打量著聞笑然的裝扮,“你今天穿得這么隨便,真的不是和你的英俊鄰居發生了什么,才導致早上起不來?”
聞笑然差點就給她的腦補能力給跪下了。
她今天差點遲到的原因,除了遇上堵車以外,很大一部分都要歸功于她家的門太難開,物業的師傅把鎖敲得震天響,累出了一身汗才好不容易讓她進了屋。
換完鎖后,幫棉花鏟貓沙準備貓糧又花了點時間,最后她只好從衣柜里匆匆翻出件白T恤和一條藍色牛仔褲,再套了雙球鞋就出門了,就連臉上的淡妝都是在出租車上化的,好幾次差點沒把眼線筆戳到眉毛上。
丁巧聽她說完,深深地感到佩服:“我真是服了你了,這要換了我還化什么妝啊,你們美術就是講究。”
說來也怪,在大多數情況下,一個游戲工作室里,光看外表就很容易區分出每個人負責的崗位。
像聞笑然這種每天都要打扮得人模人樣才肯出門的,幾乎都是美術。
齊莎莎那種屬于間歇性發作,忙起來就素面朝天顧不上自己的造型。
至于長期加班的丁巧,能睡個飽覺她就心滿意足了,哪怕能多睡一分鐘,都絕不愿意把時間浪費在形象上。
剛入職時丁巧還為這個現象做過一個統計分析,最后得出結論,游戲民工的外表精致度,和他們的加班時間呈反比。
“再過一陣我也沒心思上班化妝了,”想到這里,聞笑然就犯了愁,她用勺子攪拌著杯子里剛泡的咖啡,忽然想起丁巧還不知道許文昊辭職的事,于是從頭講了一遍后,小聲說,“昨天許大師說,我們大概要做新游戲了。”
丁巧一聽,立刻兩眼一黑:“那我怕是要過勞死了。”
兩人相視苦笑,都在心里為即將到來的加班地獄感到恐慌。
別看聞笑然進公司后經常加班,但其實她自己也知道,一周里有個兩三天會晚回家,其實根本算不上什么。
一個項目的開發期,才是真正令人談之色變的。
到時候別說工作日,哪怕是節假日恐怕也沒時間休息。
“少壯不努力,長大做游戲,”聞笑然拍了拍丁巧的肩膀,“中午出去吃點好的吧,我們的好日子不多了。”
回到座位上,聞笑然從視頻網站里找了部美劇,拖到另一塊顯示器上后,就一邊看劇一邊改起了女巫的設計草圖。
她今天手感不錯,居然趕在午休之前就改好了。
齊莎莎請了年假不在,她直接把修改稿發給了許文昊,那邊久久沒有回音,聞笑然站起來望了一眼,發現許文昊并不在座位上,多半是馬上就要離職了,有許多收尾的管理工作要和項目制作人交待,所以成天窩在會議室里不出來。
聞笑然看了眼時間,離午休還有半小時,等不到審核結果她也不能繼續細化設計圖。正閑著不知道該干什么時,突然想起祝良提到的一日食,便打開微博把這個帳號搜了出來。
今天停留在一日食第一行的,是酥皮泡芙的制作視頻。聞笑然點進去看了一會兒,就被視頻中那個男人沒完沒了的眨眼放電給看惡心了,等到整個視頻都播放結束了,她都沒看明白制作這道甜品時應該注意些什么。
聞笑然往嘴里塞了塊芒果干,單手撐著下巴,在頁面上停留了一會兒后,決定直接按照時間線去看去年的微博。
她對美食博主這個職業知之甚少,粗略瀏覽了幾眼,光從圖片和文字上也看不出前后兩任博主的差異在哪里,于是索性點開了一個視頻,想看看祝良會不會也跟剛才那個男人一樣,在鏡頭前瘋狂賣弄。
“今天教大家做一道紅絲絨雪崩爆漿蛋糕。”男人低沉的嗓音從耳機里清晰地傳來,聞笑然喝了口咖啡,一眼就認出這是在祝良家廚房拍的,那個單獨設立的西廚區她今天早上才見過。
這一看,她立刻就發現了兩者的不同。
祝良錄制的視頻是不露臉的,畫面的重點都在他手里的食材上,而且在不同的階段,還會根據制作的側重點不同,而改變鏡頭的方向與角度。包括每一道工序所需要的用料多少,他不僅會用字幕寫清楚,還會在拿出來展示時,細心地用一個參照物做對比,像聞笑然這樣的料理白癡,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以前她學做菜,對著菜譜感到最茫然的,就是所謂的鹽少許究竟是多少,而有些相對貼心的,就會寫上例如砂糖20克的字樣,但手邊沒有食物秤的她,也根本掌握不了精準的重量。
“如果你不確定有沒有打發得足夠細膩,可以試著插一根牙簽進去,牙簽能立著不倒就說明已經足夠粘稠……”
原來做蛋糕還有這樣的小技巧,聞笑然暗自嘀咕了一句,心想祝良雖然平時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在做菜的時候卻教得挺有耐心的,就連模具要裝幾分滿才能讓蛋糕發得更高,更好地做出表皮裂開的爆漿效果這樣的細節,他都會一一解釋清楚。
不過轉念一想,這視頻又沒拍到臉,說不定他正一邊介紹一邊蹙眉嫌棄呢。
一想到這里,聞笑然不禁回憶起自己問他要卸妝水時,男人臉上流露出的鄙夷和震驚,就隱隱有點想笑。
看完這個視頻,聞笑然又往下翻了一頁,眼睛就被一家日料店的介紹給吸引住了。
這家店叫鮨理,地址恰好就在軟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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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烈日氣勢洶洶地揮灑著高溫的熱度,丁巧有氣無力地跟在聞笑然身后,嘴里不停地埋怨著:“找到沒有啊?”
聞笑然眼睛盯著導航,不時地抬頭看一下街邊的商鋪:“快了快了,喏,就是這家!”
丁巧擦了下臉上的汗水,抬眼一看就愣住了。店面也太小了,丁巧甚至懷疑家里的防盜門都比這家店的門要寬上幾厘米。
一扇做舊的木門上,掛著一張深藍色的門簾,上面用白色的顏料寫著鮨理兩個字,被左右兩邊的黃燜雞和重慶小面襯托得宛如袖珍一般,如果不是聞笑然提醒,她絕對在這條街上走個來回,都注意不到這兒居然還藏著一家日料店。
兩人推門而入,店里空間很小,靠墻擺著兩張餐桌已經坐了人,剩下的就是和廚師的工作區域相連的吧臺,也剛好只剩下兩個位置。
店里的老板兼廚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見到她倆進來了,就不咸不淡地打了聲招呼,然后指了指吧臺上的菜單:“兩位自己看。”
丁巧坐下來一翻菜單,就不禁咋舌:“這么貴,一份套餐而已啊,”她壓低聲音,沖聞笑然小聲威脅道,“不好吃的話今天我就宰了你泄憤。”
聞笑然雙手合掌:“你可以去宰板栗燒雞先生。”
“他推薦的?”丁巧揚起眉毛,正要再問,就聽見旁邊傳來開門的聲音。
幾個白領進來一看店內已經沒有空位了,就見慣不怪地沖著老板報了串菜名要打包,看起來都是熟客的樣子。
聞笑然指著菜單說:“聽說這家店的海膽套餐最好吃了,你不是喜歡吃海膽嗎?試一試吧?”
“行吧,試試就試試,反正我有錢。”丁巧在此時展現出了高薪行業的魄力,合上菜單對老板說,“兩份海膽套餐。”
十幾分鐘后,兩人的午餐就被送到了面前。
除了一碗海膽飯以外,還有五樣小菜被盛在藍色淺紋的小碟里。
“小菜居然還有魚子,可以啊。”丁巧拿起筷子評價了一句,目標卻鎖定了正中間的那碗海膽飯。
燒制成漸變色的九寸斗笠碗內,一顆米飯的影子都看不到,全被上面厚厚的一層海膽給蓋住了。雖然還沒嘗到味道,但如此實誠的分量倒是讓丁巧開了眼,難怪敢賣那么貴。
聞笑然看著丁巧送了一塊海膽入口,剛想問她味道怎么樣,就見丁巧陡然睜大眼,忍不住在椅子上左右搖晃了起來。
這是丁巧沉醉于美味佳肴時的標志動作。
見她有了這個反應,聞笑然也趕緊嘗了一口,接著就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
厚實的口感在口腔內傳遞出鮮美的滋味,濃郁得讓人舍不得一口咽下,可轉眼間滑嫩的海膽就已經在唇齒間化成了回味的甘甜。
真正的入口即化,回味無窮。
丁巧默不作聲連吃好幾口,才總算找回了組織語言的能力:“你鄰居也太識貨了吧!”
聞笑然嘿嘿笑了幾聲,心想祝良果然沒有辜負她的信任。
“你趕緊問問他,這附近還有什么好吃的。”丁巧說。
聞笑然點了點頭:“那我晚上回去問吧。”
丁巧不解地說:“現在就問啊,我晚上要加班呢,有了中午這頓比較,晚上我可不要吃食堂了。”
經她這么一提醒,聞笑然才遲鈍地意識到,她好像還沒有祝良的聯系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