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上午,聞笑然和十九把各自的設計稿發給了宋天綺。
在電腦上整理文件時,有其他美術湊過來看了一眼。
“可以啊笑笑,換了我就肯定選你這份了,”同事壓低嗓門說,“十九那版我看過,沒創意。”
聞笑然嘿嘿傻笑了幾聲。
她沒看到十九的設計稿,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問他要,可說這話的人,跟業界不少大牛都混得很熟,眼光向來很高,能說出這樣的話,無疑給她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設計稿要經過宋天綺和業陽的審核,一時半會兒得不到結果。聞笑然一整天都有些坐立難安,而工作室里大家都還在討論著周五晚上的搶劫案。
軟件園一帶的公司,就沒幾家加班不厲害的,出了這事之后自然是人人自危,但唉聲嘆氣了一番之后,大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辦法來避免遇到這種情況。
直到當天下午,公司行政部才發了一封郵件到大家的信箱里。
郵件里寫了公司理解大家的擔憂,也希望每個工作室的領導可以酌情縮短員工的加班時間,如果必須要加班的話,則希望大家能提高警惕,太晚回家的人最好能約上同伴或者叫家人來接。
這基本上說了等于沒說。
聞笑然草草看了幾眼就關上了郵件。
她父母不在本市,也沒有男朋友,就連認識的親戚都只有簡嘉和李曼珊這對常年加班的忙碌夫妻,偌大的S市竟然找不出一個陪她下班的人選。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今后不用經常加班了。
雖然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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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宋天綺把聞笑然叫進了會議室。
她猜到被叫進來是要做什么,不禁感到緊張了起來。
“我和業陽都很喜歡你的設計,非常獨特而且極具美感,”宋天綺坐在椅子上,朝她微笑著說,“特別是鎖妖塔的設計,原畫的氛圍渲染做得很好,光從畫面就能讓人感受到掙扎的力量。”
聞笑然笑了笑,沒有說鎖妖塔的靈感來自于祝良。
她不知道祝良要如何才能重新做回自己喜愛的事業,但仍舊希望終有一天,能看他沖破桎梏,一躍回到真正屬于他的位置。
不過宋天綺一上來就開始拼命夸她,聽起來反而不像是個好兆頭。
就像是怕她因為落選而失望,才提前做了這么長的鋪墊一樣。
果然下一句話里,宋天綺的話鋒就出現了轉折:“不過根據項目本身和市場評估之后,我們最后決定用十九的方案。”
聞笑然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個結果雖然令她失落,但也并沒有完全出乎預料。
或許是她的能力還不足以支撐起整個游戲項目的重擔吧。
“不管怎么說,還是要謝謝你愿意給我機會。”得到結果之后,聞笑然反而輕松了不少,她笑著露出一對虎牙,語氣也顯得足夠真誠。
宋天綺沉默地看著她的笑容,片刻之后才回道:“不客氣,你是許文昊看好的人,確實很有天賦,將來還會有更多的機會。”
等聞笑然回到工作區后沒多久,十九就把他的設計稿上傳到了SVN。
作為原畫的聞笑然當然必須盡快熟悉新的游戲畫風,于是她第一時間就更新了文檔,然后找到了十九提供的路徑。
她按下鼠標點開大圖。
然后愣在了當場。
之前同事說十九的設計沒有創意時,她以為對方指的是過于中庸,而等到她親眼目睹之時,才懂了那句話里的深意。
十九上傳的畫稿確實好看,幾個NPC的設計在風格統一的同時,也做到了特色鮮明,就連放大的服飾細節,也能看出加入了許多精巧的元素在里面。
可是,她見過這樣的設計。
那是一款最近在國內大爆的單機游戲,憑借出色的美術風格在開發階段就引起了多方關注。
如果只是畫風相近也就算了,兩者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聞笑然相信,工作室內不止她一個人發現了這一點,此刻安靜無聲的美術群也證明了她的想法。
她回過頭,和坐在主美位置的宋天綺四目相對。
宋天綺沒有躲閃,正面迎上了她充滿質疑的目光,兩人對視了十來秒后,宋天綺才在Q上敲下一行字。
【要再單獨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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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安全樓梯的吸煙區里,宋天綺點了一支煙。
細長的煙卷夾在她纖長的指尖里,說不出的成熟與嫵媚。
她吐出一個煙圈,望著明顯處于生氣狀態的聞笑然說:“不明白,是嗎?”
“對。”聞笑然斬釘截鐵地回答。
她不介意輸給十九,就像她之前所說,能有這樣的機會已經非常難得了,但是她無法接受自己嘔心瀝血做出來的概念設計,會被一個抄襲的贗品打敗。
“我記得入職的時候,給美術進行新人培訓的幾位老師里就有你,”聞笑然滔滔不絕地說道,“那時候是你告訴我們,極科作為大公司,也有引導行業發展的責任,我們需要給外面的小公司做出表率,無論發生什么都絕對不能抄襲。”
宋天綺回憶了一下,她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不過掐指一算,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笑了一下,說:“我不介意告訴你,公司里好幾個工作室,都和你們一樣正在開發仿照《勇者戰爭》的游戲。你們面臨的不僅有市場的競爭,還有公司內部的競爭,到時候誰的評級更高,誰能獲得的營銷推廣費用就更多,面市后誰活下來的幾率就更大。”
“在游戲玩法大同小異的前提下,公司會更傾向于選擇穩妥賺錢的項目。你的設計確實非常優秀,但是市面上缺少成功的案例提供營收數據支持。比如現在我問你,你能百分百肯定玩家會接受你的美術概念嗎?”
聞笑然搖了搖頭。
“但是十九就能,那種風格已經經過了市場的考驗,證明玩家確實會喜歡。至于你不能接受的抄襲,我們在實際開發的過程里,會根據游戲本身的設定做出調整,到時候大家頂多說我們畫風太像,但是從法律層面上來說,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聞笑然啞口無言。
她還是認為這樣做是不對的,但是卻找不出更有力的反駁。
“我很榮幸你記得我三年前說過的話,”宋天綺掐滅煙頭,嘴角浮現出無奈的笑容,“但是極科已經不是當年的極科了。”
聞笑然一怔,想起同樣的話,她曾經聽許文昊說過。
極科已經變了,許文昊會選擇離開,或許跟這個改變有著莫大的關系。
那她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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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良出了電梯,剛拐到左邊的走廊上,就被站在他家門口的人影給嚇了一跳。
確切來說,是站在1508門口的聞笑然把他嚇到了。
聞笑然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反正從祝良看見她開始,她就一直保持著開門的姿勢沒動過。
又忘記帶鑰匙了?
祝良放緩腳步,想了想又加重了腳步。
聽到走廊的動靜,聞笑然才跟回魂似的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回來了?今天不用照顧叔叔嗎?”
“不能再請假了,我給他請了個護工。”祝良回答了一句,又疑惑地打量了她幾眼。
不對勁。
比棉花跑進他家里那天的那種心情不好,還要更加低落的情緒正縈繞在聞笑然周圍,他甚至都能看見黑色的陰影正不斷地從她的頭頂冒出來了。
祝良頓了頓,問:“你怎么了?”
“我……”聞笑然吸了吸鼻子,無意識地用手里的鑰匙輕輕地刮著門把,“我不知道,就是很沮喪。”
“沮喪什么?”祝良走到門邊站好,湊近了才看清她眼睛有點泛紅,要哭不哭的樣子,看起來挺可憐的。
他不問還好,一問聞笑然的眼睛更紅了:“就是感覺世界觀崩潰了。”
祝良:“……”
“比如說你有一個向往的樂園,可是突然之間有人跟你說,它已經變成了你最討厭的那種地方……”
這種模糊的修辭手法,實在令祝良摸不清頭腦,但他還是忍住了叫她“說人話”的沖動,輕聲問道:“是工作的事?”
聞笑然點了下頭:“我真的特別喜歡極科,從高中就想加入它了,拿到offer的時候興奮得一整晚都沒睡覺。你能懂那種感覺嗎?”
祝良也點了點頭。
當然能懂,他大三在視頻網站上傳做菜視頻,有了第一條評論的時候,也是睜著眼到了天亮。
“可現在我找不回那種感覺了,”聞笑然垂下手,抬起眼睛望向他,“它把我對它抱有的熱情全部摧毀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努力還有什么意義。”
不知道努力還有什么意義。
短短一句話,雷鳴般在祝良耳邊炸響。
雖然起因多半不同,但類似的困惑他卻是真實地經歷過。
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目標在哪里,甚至連它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胸口涌上一陣刺痛,祝良眼中清楚地倒映出聞笑然脆弱的身影,也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跟簡嘉的囑咐無關,跟她幫了祝志學也無關。
無論是那天聽到軟件園出事時的擔憂,還是此刻見她面露沮喪的心疼,都跟任何人任何事都無關。
純粹只是因為……
“你如果想哭的話,”祝良彎下腰,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淚水,“我在這里陪著你。”